第6章 对峙与旧识

一张被人丢弃的旧报纸被晚风卷起，扫过地面。

        公寓楼的大门在背后关闭，穿过空地，你一眼就看见几分钟前乾青宗所在的位置上现在只剩几台机车。但是，摩托车的总数没有变化，你要找的人很有可能还没有走远。

        把鬓边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正要四下张望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你的肩膀。

        “哦呀，在找人吗？”

        没有着急回头，你等他话音落地后并未传来其他动作的声响，才挪动脚步转过身，同时借机甩脱他的手指。

        不曾见过的面孔，打着卷的半长黑发齐梳到右边，左耳上方三道刀疤似的雕刻造型延伸至头后。眼型上挑的狭长双目里，不怀好意的兴味不加掩饰，打量着你的眼神就好像在百般挑剔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这个人，刚刚和乾青宗是站在一起的吗……？

        感觉没什么印象。不过毕竟只是行走间匆匆掠过一瞥，何况还是灯光黯淡的夜路，能记住机车的总数已经不错，不可能对所有人的长相都牢记于心。夜间起了风，道两旁树木仅剩的枯枝被吹得飒飒摆动，你有点想把敞开的大衣系好扣子，但面前这个眼睛像狐狸的家伙不一定会给你那样的余裕。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吧。”

        毫无疑问对方还有同伴在附近，过去你见多了一方说话分散注意、另一方从背后静步突袭的场合。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看造型就知道，他肯定与暴走族脱不开关系。与之交谈的时候，你心中始终没有放下警惕，仔细分辨着风声中掺杂的其他声音。

        “不用这么紧张，小姐，我只是看你急匆匆地跑过来，感到好奇才问的。”

        “你在向我搭讪？”实际上冷得想跺脚，不过你依然表现得从容镇定：“不要突然拍肩膀，有点吓人。”

        “抱歉抱歉。”对方眯起眼睛冲你一笑。

        与此同时，背后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已然靠近——这家伙绝对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备，才故意表现出很好说话的样子，你察觉到后脑勺有气流经过时，黑头发的眼中也迅速划过一丝得逞的暗光。

        于是你毫不犹豫闪身撤开半步，上身后仰避开头部与腰椎这两个最凶险的位置，随后提膝抬腿一气呵成。缺乏一击左右胜负的力量，你唯有在速度方面还算过关，在偷袭者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你的膝击已经不轻不重地撞上他的后背。

        人影向前跌去，但很快就找回平衡站稳身体，停顿在半空、没有持握武器的手慢慢垂落。

        乾青宗转过身，背对便利店传来的灯光望着你，神色莫测。

        “……”

        看来没有要和你动手的意思。可如果不是要搞偷袭，又何必一声不吭地偷摸走近……秉持着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精神，你后退两步，皱起眉先发制人问道：“有什么事？”

        “深名紫苑，”他没回答你，而是用冷淡的嗓音反问，“你为什么到东京来了？”

        “考上了东京的高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回答吗，你心想，“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乾青宗。”

        “买关东煮。”他说着，举了举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热气腾腾的塑料袋。

        “……”

        发觉你自己也一样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由默然。气氛在一阵让人牙酸的冷凝中僵持，乾青宗身旁那位黑头的同伴拍拍他的肩膀，嗤地笑出声：“你特意追过来，就是为了见证我和阿乾顶着寒风吃晚饭吗？”

        半米开外停靠的摩托车身上全部带着黑龙缩写的“bd”花纹贴纸，这个黑头发的人毫无疑问是乾的同伴。而且，比起把怀疑和抗拒摆在脸上的乾青宗，这个始终带着笑的人却让你感觉更狡猾、更难对付。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抱歉，因为你长了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差点把你当作来找茬的流氓了。”

        ——故意说出了不友善的话语，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被挑衅到的模样，仍然悠闲而从容，两手交叠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说道：

        “有趣，阿乾，没想到老大居然也会看走眼。”

        说着，还吐出半截鲜红的舌尖，紧紧盯着你舔了舔下唇。

        不知道他所说的“老大”是什么人，现在的十代目黑龙？就算是以前，你和黑龙这支队伍也从未起过冲突，这个人为什么要故意向你透露十代目盯上了你？

        因为你说了招惹他的话，所以想让你和十代目起冲突、借总长之手让你吃苦头吗？

        “乾君，这么说来，你还在黑龙啊，”暂且不理会对方有意放下的诱饵，你重新将目光转向认识的人，平静陈述道，“我打工的地方附近，最近好像有黑龙的成员在打听着什么——我不想惹麻烦，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情况吗？”

        如果是乾青宗自己想要知道你来东京的缘由，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询问就可以，虽然只是四年前见过一面，但好歹也是互相交换过名字的关系，没有必要又是跟踪又是打探地大费周章。谈话进行到现在，你更偏向于相信最近发生的事是十代目的安排。

        “……”

        淡金发丝在白炽灯光下呈现出带有金属感的光泽，自前额印下的暗色伤疤如同逼近的阴霾，乾青宗俯身，鼻尖几乎贴到一起的距离之下，他的眼睛里寒光闪动，冷酷的语气像是一柄脱鞘而出的尖刀。

        “现在的黑龙不归黑川伊佐那管，我好像没有理由向你汇报吧。比起追问我，你难道就不清楚自己做过了什么吗？”

        四年前的那个秋日，询问他座机的位置，从那时你就意识到了乾青宗是寡言冷淡的性格。但尖锐成这样还是有些奇怪，你没有后退，心中揣摩着他表露的情绪，这像不像是……有点生气？

        “虽然阿乾是这么说的，”那个黑头发的同伴看热闹似的，越过他的肩膀给你递了个充满暗示意味的眼色，“不过，要是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价格，也许我会不小心说漏嘴……悄悄透露一点情报给你。”

        “喂——你们给我离她远点，”穿过广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你背后。因为听出了八戒熟悉的音色，你没有着急回头。乾青宗啧了一声，直起身——柚叶的弟弟已经抢到他和你之间，牢牢把你挡后面。

        好险、好险，差一点他的肩膀就会撞上你的鼻梁，因为友方的维护之举而挂彩未免也太逊了……你稍稍退开一步。

        从横滨livehouse坐电车刚刚到家、八戒右侧的脸颊上还带着小翔的眼线笔签名：

        “黑龙……别干找女孩子麻烦这么丢份儿的事。”

        “这事和你没关系。”乾用冰冷的嗓音说道。

        你记得乾青宗是89年生，也就是十五岁，但小两岁的八戒个子却更高大。从背后的角度可以看见八戒绷紧了肩膀，好像已经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声音却很沉着：“发生在我家门口，不可能装作没看见吧？”

        “搞清楚情况再逞英雄哦，八戒。被不讲理地揍了一通的可是我们这边啊。”

        乾青宗：“……可可，我没有被揍。”

        对方用一声假咳掩饰着笑意：“总之，是你后面那位姐姐在找阿乾的麻烦，别弄错了。”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立刻附和了对方的说法，八戒回头一定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露出走在路边的无辜小狗突然被踹一脚的可怜表情吧。不能把柚叶的弟弟欺负得太狠，你随口反驳道：“先搭讪又吓唬人的是你才对。”

        “啊—？！”

        你的话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八戒的声音顿时凶了百分之二百。你抬头看着他在愤怒中变得凶狠的侧脸，额头鼓起的青筋，嘴角下撇，贯穿嘴唇的伤痕像是要撕开平时在三谷和柚叶身边包裹的温和无害的外衣，释放出了充满暴力性的内核——

        糟了有点心动……咳咳咳不对，打住。你艰难从砰砰心跳中捡回一丝理智：八戒和场地君似乎同属于一个不良团体，而乾青宗依然隶属黑龙，如果他们现在动起手来，事情很容易就会发展到双方的帮派开展那一步。你只是想从乾的口中问出原委，没打算引出什么恶□□件。

        “冷静一点，八戒，我没事……你要揍这个黑头发的请随意，不过我和另一个人还有话要说。”

        很了解八戒晚熟的特点，你没有伸手用触碰的方式阻拦，反而站远了一步。被叫做“可可”的少年似乎也没有非动手不可的打算，小幅度地摊开双手抱怨道：“对我可真不客气。”

        乾青宗依然是那副针锋相对的态度：“无可奉告。”

        自从柴八戒出现，你便收敛起眼中的沉郁之色，恢复了平日里柔软无害的神态。又一阵北风吹过广场，云絮般的纯白长发在风中飘摇。

        “我不是因为小黑的关系才来问你，”

        只有你会使用的奇怪昵称将他短暂拉回在真一郎摩托车店里度过的那个午后，闷热疲倦的氛围，和风扇一起坏掉的电话线，街道上无力的嘈杂，噩梦照进现实般的虚无眼眸。和对他人不感兴趣的伊佐那不尽相同，那是从一开始就把人当作无用物件鄙弃的、彻底漠视生命的眼神。

        与他偶然间的视线相接时流露出的真实本性，在之后的交流中便再也没有浮现，十一岁的乾青宗不言不语坐在墙角，观察着你自如地披上那层讨人喜欢的伪装：去隔壁的书店借用电话，三句话下来就哄得那个不好相处的女店主心花怒放要请你进店里坐坐喝点冷饮，离开时还热情地给你塞了两瓶橘子汽水，不喜欢暴走族却破天荒地跟来接你的荒师庆三点头问候——

        而现在的你，就对他露出了和面对书店老板时一样虚伪的轻快笑容。

        “不过算了，继续说下去关东煮要冷掉了哦？今天就到此为止，下次再好好打招呼吧。”

        “……”

        乾青宗沉默地不打算搭腔，看上去，你缓和气氛的举动起到了反效果。但他的同伴却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似乎配合着你打起圆场说道：“就当作是给少主面子——反正目的也达到了，我们先回去吧，阿乾。”

        八戒微微一怔：“目的达到了……？你们做了什么！”

        “这可是黑龙的最高机密，严禁透露。当然啦，老大肯定不会隐瞒你，不过还请别为难我们这些跑腿小弟了。”

        被称作“少主”，十代目黑龙和八戒有着什么关系……最近在你周围那些打探的小动作，是因为对方想知道谁在接触柴家姐弟才做出的吗？但是，你又不是这个月才刚刚认识他们。果然还是很难解释得通。

        “真是个擅长挑拨的家伙啊，”目送那两人骑上摩托的背影从小道尽头消失，你笑盈盈地安抚道。如果不是心里很清楚八戒是个笨蛋，你会忍不住怀疑八戒是否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也不一定，少年此时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不决的表现，实在很像是心里有鬼——“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认识的人想过去打声招呼，没想到会引起误会。不过现在都顺利解决了，多亏有八戒帮我。”

        “……”

        好不容易卯足劲准备开口，听完你的话，他又只能仓皇别过脸讲不出话来。大脑彻底冻结住了，从小就是问题儿童再加上容易宕机的特性，几乎没有姐姐之外的女生会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而且还是夸奖。绝大部分的理智都被用来控制不要同手同脚，只留下最底限度的脑子用来倾听你接下来的话语——

        已经很习惯他的性格，所以也不会介意他的沉默，柚叶和你都没有过要逼迫他改变的想法。你弯了弯眼眸，继续说道：“谢谢你为我出头，刚刚的八戒真是非常帅气。”

        “说起来，那两个人……晚上和柚叶一起回来的时候，好像也遇到了。那之后，柚叶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很着急地回家了……没关系吗？”你裹紧大衣，仰起头望着他的侧脸，“八戒也快回去吧？她那个样子让我有些在意，会不会哪里不舒服呢……”

        藏不住开心悄悄上翘的嘴角又撇下，八戒低低地“啊”了一声，变得有些阴郁的脸呈现出锋利的线条，让你的手指蠢蠢欲动。

        脸上完全藏不住心事呢，果然八戒和柚叶与黑龙有关，所以那时候她远远看见摩托上的贴纸就变了脸色。“少主”？莫非是亲属吗？关系不睦，所以十代目想掌握他们身边好友的情况，于是在调查你？

        你朝着走向的八戒挥手告别，一边分出心神思索着更多的可能性，重新掏出钥匙刷卡走进楼门。

        虽然只有从小区广场张望，才能看见你家的几扇窗户有没有亮灯，而逗留在广场的乾青宗二人已经离去，但从公寓楼西边的安全通道后门那里，却能看见紧邻电梯间的走廊窗，看见有没有人影走出电梯。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特意去查看了后门，确认无人后，才回到家里。

        ——而在降温的夜里冒着冷风、敞着外套地与人对峙的下场就是，第二天醒来，你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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