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不了一家人

在岁月的长河里，大多数的我们都逃不过撕了皮连着肉的成长。前路茫茫，遇见的是幸福还是深渊，都未可知。
  我们小心翼翼地试探，拼了命地活着，压抑着欲望，埋葬了激情，多害怕希望变失望，多忐忑憧憬变刺刀。不敢说爱，害怕刺痛，总是想逃。
  我看见你手里明亮的光，不知道是刀光还是星光。
  ……
  有时候，有人保护，可以依赖，真奢侈啊，可是真幸福啊。
  ……
  正文启
  “你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走！走！你别装哑巴了！我也不要你！你这个讨厌的穷鬼！”
  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穿着精致的小男孩哭喊着，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小小的个子却发了狠劲，把程珞推得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扑到保姆阿姨怀中：“带我回家，我要回家………呜………”白乎乎的小手用力抹了几下脸。
  朴姐赶紧抱起小男孩，上车前回头颇含着些恨意地瞪了程珞一眼。
  终是忍不住，她又下车走过来说道：“程小姐，你可真是狠心，承承才四岁，你这样对他太过分了！”
  程珞看着朴姐道：“朴姐，以后别带他再找我了。辛苦你了。”
  朴姐的脸色有些气愤的潮红，又说道：“承承都好些天没好好吃饭了，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实在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跺跺脚赶紧走回车子里。
  程珞面无表情。她站在刚才的位置看着黑色轿车驶离，直到有些看不清车牌号后，转身向自己的店面走去。
  车上的小男孩，扭着头从后车窗看程珞，在看到她毫不在意地转身那一刻，又呜呜地哭了，似是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已经红彤彤的眼睛生出了小溪流一般，怎么也擦不完，衣襟上湿成一团，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几次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朴姐心疼极了，一只手轻轻拍着安抚他，时不时用纸巾轻轻给他按按眼泪，另一只手不停地轻揉着小男孩左手背上和手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低声温柔重复着：“咱不理她了，再也不理她了啊。”
  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只是她在心里把程珞真的记恨上了。
  程珞在门外站了两三分钟，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胡乱顺了两下头发，上前把门锁打开。
  走进店里面，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都下午三点了，然后转身从里面把门反锁上，走进她那不足六平米的小办公室，整个人蜷缩坐到椅子上，双臂抱腿，便开始发呆。
  不久，小男孩也到家了，一下车就冲进屋内，咚咚咚跑到二楼，进卧室后将门用力关上，把自个儿的小身体整个埋进被子里，又打了几个滚把自己彻底卷成花卷状，然后一动不动，不吭一声了。
  陆明川今天倒是没出门，也没在楼上待着，就坐在一楼客厅。他眼看着小肉包冲进室内，又不管不顾地一溜烟冲上楼。
  即使小肉包跑的速度有些快，但陆明川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小家伙嫩白的包子脸上肿着的两个红眼泡，又听见重重的关门声，他的心一沉。
  他不是不知道小肉包去干什么了，只是这样看来，结果恐怕比他想象的还糟糕，突然他的心脏就一阵儿锤钻般的疼，怒意有些翻涌上来。
  肉包长这么大一直很有教养礼数，从不会做这种粗暴摔门的举动。
  陆明川上楼用备用钥匙打开小哭包的卧室门，在门口站着看了几秒钟，又退出来关上门。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朴姐，示意她去书房。
  “朴姐，你把整个你看到的听到的一点不落地告诉我。”陆明川说道。
  “哎，陆总。”朴姐赶紧应道，紧接着把整个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告诉了陆明川，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不时抬眼看看陆明川是什么表情。
  回到今天下午：
  休整了三天，明天店面要恢复营业，程珞下午的时候便到店里再次查看准备一下。她刚走到店门口，要打开门锁的时候，就感觉衣角被拉住了。低头看去，还是小肉包，又来了，躲了三天还是要面对。
  小肉包仰着脸笑嘻嘻：“姨姨，我饿啦。今天能吃什么好吃的？”
  程珞没说话，伸手掰开拉着她衣服的小肉手。肉包却不依不饶地立刻两只手一起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程珞加大了些力气。
  “疼！”小肉包委屈地喊道。
  程珞立时松开手。
  小肉包刚要得意，结果咯吱窝被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一缩肩膀，手上的劲儿少了一大半。
  程珞瞬间迅速轻松地拿掉拽着她衣角的小肉爪，把门拉开一条缝闪进店里。
  门要阖上的短短一刹那，小肉包反应神速地把一只脚伸了半只进去。幸亏程珞眼尖，立刻扶住了门。
  小肉包跟小奶猫一般，见到有缝就要往里门里钻，她伸手拦住他。四岁肉包的身高比同龄的孩子要矮上不少的一截呢，他只能紧紧抓住程珞牛仔裤上的两只口袋，跟只树懒一样，还是只耍赖的树懒。程珞有点费劲地迈着腿带着他一起站到了门口，从背后把门带上。

  小肉包两只手腾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又被关上了。两个人都站在了门外。
  程珞降下音调冷淡淡地说：“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别再来找我了，回去吧。”
  小肉包使劲摇头，仰着大脑袋看着程珞：“不走，而且我都饿了，午餐都没吃呐，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程珞没回应他，朝着不远处那辆等在路边的高档轿车喊了一声：“朴姐，请你过来把陆礼承带回家。”  被点名的朴姐，也不好继续装隐形人，只能从车里慢吞吞挪下来。
  这时小肉包回头看了朴姐一眼，朴姐立时站在车旁，又不动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都还没吃午餐？”小肉包又抬头问道。
  程珞低头看着小肉包，稍显严肃地说道：“陆礼承，你站好。”
  小肉包立马低下头，但依旧维持着挂在程珞腿上的姿势不变，也不动。程珞便看不到他的表情。
  程珞试着再次挠陆礼承的咯吱窝，可是这孩子太聪明，吃过一次亏就记住了，强忍着晃悠了几下，但是就死活不撒手了。
  程珞低头看着小肉包黑黑亮亮软软的头顶，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们不会成为真的一家人。不合适也不可能。这样对所有人都好，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你总这么来找我，其实你并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你家里的大人们也不开心。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或者出了什么问题，对我很是致命。”
  程珞话一顿，稍有点大声：“你怎么来了？”
  然后又晃了晃小肉包：“你爸爸来了。”
  听到爸爸来了，小肉包一愣，回头看去。
  程珞立刻掰开肉包的手，转身快速离开。肉包回头不但没看见爸爸，而且又被程珞扒拉开，知道又上当了，立刻就迈着小短腿追程珞：“姨姨！”
  可程珞的腿终究长过肉包太多，倏忽之间她已经快走出去一大段距离，肉包就加快速度跑着去追。
  程珞听着后面的脚步声，不免又加快了点速度，但是并没有很快，她心里还是担心若她跑太快，肉包会更急，怕他摔倒受伤。
  即使这样，程珞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啊”的一声，紧接着一声闷响，程珞赶紧停住步伐，回头看去，小肉包果然跌倒了。
  稍远处的朴姐看见这一幕，吓得赶紧跑过来。
  小肉包瘪瘪嘴忍着没哭，因为想到程珞说若自己出问题，会给她惹很大的麻烦。于是他撑着地自己爬起来。
  程珞使劲咬了咬牙，忍着立在原地不动。
  小肉包委屈地看着程珞，眼睛里的小星星却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朴姐蹲下问他疼不疼，又挽起他的袖子和裤腿检查有没有伤到。
  小肉包摇摇头，向着程珞走了几步，说道：“我跑不动了，姨姨。我就是想告诉你，后天我参加乐高比赛，你要来给我加油哦，我们说好了哦。”
  “我不去。”程珞冷漠回道，她左手背到身后，拇指用力掐着食指。
  “姨姨，我不长大行不行？不长大就不用懂你们的道理了，你就不用走了，我不长大了好不好？”肉包原本亮晶晶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下睫毛再承受不住压力，放纵泪水像珍珠一般颗颗坠落。
  程珞只是看向朴姐道：“朴姐，把他带回家吧。”然后转身不看他们。
  朴姐不得已只好上前轻轻拉着肉包的胳膊，问道：“承承，要不咱们先回家？”
  肉包猛然跑向程珞，马路上刚好有洒水车行驶过来，程珞没听见后面的动静，便被推了一个趔趄，向前晃了几步才稳住。小肉包大声喊道：“你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走！走！你别装哑巴了！我也不要你！你这个讨厌的穷鬼！”
  ……
  “陆总，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承承手背手心的指甲印那么深，都肿了。他长这么大，我都没见他这么哭过，这么小的孩子，心里得多难过多受伤。真是让人难受极了。”朴姐擦了擦眼泪。
  陆明川没说话，眼神始终凝视着一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墨水，不知是周边的压迫感太强还是室内温度太低，使得朴姐有些无法自控地哆嗦，紧张得也不敢再吭声了，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
  “嗯，朴姐你去帮何妈她们准备晚饭吧，我今天在家吃。”陆明川过了一小会儿说道，语气听着跟平时一样。
  “哎哎，好的。”朴姐如获大赦，赶紧转身走出书房下楼去忙了。
  朴姐出去后，陆明川的脸上才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嗤”，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个什么东西，真敢。”
  “咚咚咚”，这时书房响起了敲门声，没等陆明川出声，门就被推开，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就伸了进来，看了一下陆明川，然后整个人一溜烟跑进了书房，跑到陆明川身旁，撑着陆明川的大腿，委屈巴巴道：“爸爸，抱抱。”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陆明川拍了拍腿，小肉包就爬了上去紧紧抱住陆明川的脖子，不，不是小肉包，是陆礼承。小肉包是程珞给起的小绰号，但是这里不会再有人这样叫了。

  陆礼承耷拉着眼皮道：“爸爸，姨姨真的变了，变得很讨厌我，我也讨厌她了。”小扇子似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小小的没干掉的泪珠，“我再也不去找她了。”
  陆明川轻轻拍了拍小礼承的背，说道：“别再去了，不值得难过。”
  “嗯。”陆礼承使劲地点了点头。
  “是爸爸的错，识人不清。”陆明川看着书桌旁的黑影，过了好一会儿说道。
  “不是爸爸，是陆礼承的错。”陆礼承轻轻说道，似乎要睡着了。
  陆明川曾经问过承承，为什么喜欢亲近程珞？三岁的承承认真想了一会儿，又拿着笔在小板子上画着一一数道：“很漂亮、大酒窝、牙齿好白、香香的、会讲好多故事、会嗯三种外语呢、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乐高、船、飞机、数理化好！弹琴、画画，嗯……还有……”
  在陆明川看来，这些似乎算不得什么很特别的点，也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更好的，所以起初并没有认为她有什么突出的有势。只是不爱亲近人的陆礼承，唯独很愿意亲近程珞。
  这点反倒成了程珞的与众不同。
  陆明川再想到现在的自己，不禁自嘲，痴傻如同三岁小儿。
  他皱了下眉头，又轻轻拍拍承承的背，眼底厉色漫起，转瞬又化开，揉了揉承承的头发：“走，下楼陪爸爸吃点饭。”
  “好。”陆礼承乖乖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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