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陪你卖报纸

高二寒假，程珞每天凌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去报社领当天的报纸，然后沿街去售卖。
  这天报纸领回的早，她想着走到新建的商业街那边去卖，因为那边目前卖报纸的人少，竞争力小，而且店铺多，感觉会好卖一些。
  她一路走着，顺便卖出几份报纸。
  有车在她后面按了几声喇叭，她头也没回，以为她沿马路边走挡着路了，就两步跨到人行道上让道。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紧跟着就是匆匆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疑惑地转过头，然后差点当场石化。
  方昊然几步已走到她面前：“你这么冷的天出来做什么？我看你刚才在卖报纸？你干嘛？大冷天体验生活？”
  程珞尴尬地笑道：“咳咳，是啊，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
  “又？放寒假我不回来去哪里？”方昊然瞪了她一眼，皱起眉头，好像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高一寒假没回来是因为刚到新学校，课业太紧张了，所以暑假才回。”口气里竟有些愧疚。
  “哦。”程珞没听出来什么，她低头看着地面，用脚划着地上没化完的雪，心里却在琢磨用什么借口让方昊然快点离开。
  “你要去哪里卖报纸？还是统一送到哪里吗？”方昊然问道。
  “不是。”程珞还是低着头。
  方昊然准确领悟到程珞的意思：“一份一份卖？”
  “嗯。”程珞不自觉的就小声了。
  “你计划到哪里卖出这些报纸？”方昊然又问道。
  “就，就前面那个新开的商业街。”程珞朝前边抬了抬下巴。
  “还有差不多两公里，你要这么一路走过去，然后再一份一份卖吗？”方昊然显然有些吃惊。
  程珞刚要答话，一辆奥迪车缓行到旁边停下。车窗滑下来，露出一张端庄带着微笑的熟脸，是方昊然的妈妈，程珞在家长会见过。而且方昊然长得有些像她。
  “是程珞啊。”她笑着打招呼道。
  “阿姨好。”程珞礼貌道。
  “要去哪里？我们送你过去吧，这路上的雪都没化完，别摔跤了呀。”方妈妈关切道。
  “不了不了。不耽误你们了，我在这路上还可以卖几份报纸的。”程珞尴尬得脚趾都要抠破鞋底了。
  “哎呀，客气什么，快上车，这路上不好走，也卖不了几份报纸的。”方妈妈没有显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很自然地说道，“昊然，快带程珞上车。绅士一些。”
  “真的不了，阿姨你们快忙吧。阿姨再见。”程珞抢先说道，她鞠了一躬，迅速向前继续走。
  “昊然，要不咱们……哎？昊然？”方妈妈话音未落，方昊然已经迈开步子朝前走了，他不忘回头说道：“妈，你先回去吧，我跟她一块。”
  说完他快速上前，拽住了程珞的胳膊，并强行拿过来大半的报纸：“走吧，两个人能快点。”
  “不用了！”程珞大声道。
  可是方昊然像聋了一样，已经向前走了。
  车子又跟上来，方妈妈说道：“那你们注意安全。程珞啊，中午到我们家吃饭，我们家就在前面，你们卖完报纸就过去啊，离得蛮近的啊。”然后不等程珞出声，又提高音量道，“昊然，听到没？一定带程珞来家里吃饭！”
  方昊然回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好好。程珞，阿姨先走了。”方妈妈摆了摆手。
  “阿姨再见。”程珞也摆了摆手。
  “好的，中午见。”方妈妈说完，还朝程珞俏皮地眨了眨眼。
  程珞的脸更红了。
  方昊然回头道：“你跟着我走就行了，看着路，别摔倒。”
  程珞没吭声，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原本她真的是不好意思让方昊然一道卖报纸的。但，这家伙，竟在这上面也有“天赋”一般。
  但凡他跨进去的店铺、或询问的人，都会出手买至少一份报纸，好几家店铺买了两份甚至三份。他时不时会停下转一圈扬扬书中的报纸，有一些开车的、骑车的、行人，会停下主动跟他买报纸。
  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大人，拧起儿子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看看人家这学生，这么早就起来体验生活，知道大人赚钱不容易，多懂事，你看看你，成天就跟要瘫在家里似的，睁眼就吃，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知道盯着电视，要么就打游戏。你看看人家！长得多好看，还这么懂事！”
  程珞有些不忍心地撇过脸，赶紧加快步伐跟上方昊然。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跟着。方昊然会不时地回头看看她，嘱咐她跟着他的脚步，别滑倒了。
  程珞就有气无力的哼着。一个是挫败感，一个是真的有些饿。
  一丝甜甜的香气，她睁开眼，一串糖葫芦就在自己的鼻子底下。
  “呀！”程珞喜悦地小声惊呼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
  方昊然拿着糖葫芦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吃吧，小财迷，不用卖报纸的钱。是哥哥自己的零花钱。”
  程珞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也知道自己如今条件反射似的抠门是抠到家了。她好想捂住自己的脸遁地而去。

  “你知道我不爱吃这些零食，可都已经买了，你忍心看着这么晶莹剔透的小糖葫芦被灰尘污染吗，你看今天这风，这土。”程珞觉得方昊然变啰嗦了，这都说的什么啊，幼稚。
  她抿了抿嘴，接过来，嘴里还逞强：“那你是谁哥哥，脸皮真厚。”
  方昊然笑而不语，眼里都满是宠溺。
  “你要不要尝一颗，就一颗。”程珞有些羞涩起来。
  方昊然本来想摇头，却变了主意，伸过脖子来就着程珞举起的手，咬下来一颗。
  程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收回来后咬了第二颗，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方昊然的耳根红彤彤的，他自己伸手捏了捏。
  方昊然又进了几家店铺，再出来时，手里的报纸已经卖光了。这样等于五分之四的报纸已经卖完了。程珞瞧着心里便安心了许多许多，因为之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腿真是有些沉。
  “不是让你避着风站着别动吗？你吃东西别迎风走路，容易灌风胃疼。一点也不听话。”方昊然拍了几下衣服上的报纸碎屑，急急走回程珞身旁，拿过她怀里剩的最后一些报纸，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哦。”程珞耸耸肩，嚼着糖葫芦含糊地应道。
  方昊然一直看着她吃东西，她都快不会嚼了。刚咽下最后一口，方昊然就递过来湿巾，程珞接过擦了擦嘴巴和手：“走吧。”
  “你刚吃完东西，不能快走。我先在前面走着，你慢慢跟上来就好。就剩这一点了，不要急。”方昊然说完就迈着大长腿走了。
  程珞看看方昊然的背影，背起手蹦跳了几下跟了上去。
  远远地看着方昊然的身影，她心里这么久的焦灼似乎减轻了很多，那只无形中紧紧扼住她喉咙的手似乎也暂时收回了一会儿。
  她还在恍惚中，就看到方昊然面朝着她走回来了，手里空空的。她脱掉手套，开心地向他伸出手。
  冬日里上午的阳光，撒开来，罩在盈盈笑着的少女脸上。方昊然的心脏砰砰的像数百个人在他心里擂鼓，直震的耳膜再也听见不外面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了云彩上一般没有重心的失控。
  他伸手握住了女孩伸出的小手，凉凉的软软的。
  程珞为了接钱，把手套脱掉，没想到被方昊然伸手拉住了，那一刻，程珞的脑袋轰的一声，好像开裂了一般，她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你、你干嘛？报纸钱！你别想用美男计昧我的钱财啊！哼！”程珞故作气鼓鼓状。
  少年愣了下就笑开了。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过去多少年，哪怕白发苍苍的时候，再想起这个场景，都会感叹，即使是最伟大的诗人，怕是也不能完全描绘出眼前少年此刻的美好吧，他在她心里，像是绽开的白莲那最芯里的那片荷瓣，不染半分人世间的俗尘。
  “拿好！财迷！”方昊然把钱放进手心正握着的小手里，才放开手。
  看着程珞装钱，他问道：“你这个假期都卖报纸吗？”
  “嗯。”程珞点点头。
  “你要攒够多少才够？”方昊然又问道。
  “哪有嫌钱多的，越多越好呗。”程珞把包包的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下。
  方昊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酸涩，以前的程珞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如此紧张不到百元的这点钱。他在想要怎么开口问她，才不会伤到她自尊。
  “到我家吃饭吧，我，我那里有一些存……”
  “不了，”程珞没等方昊然说完打断他，“真的不去了，帮我跟阿姨道个歉，我中午家里还有事，我妈还等我回去呢。真的！”
  “知道了。”方昊然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家就在附近了，你绕远送我，脑子冻坏了吧你。你今天已经帮我这么大的忙了，你肯定很累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别跟过来！”程珞把方昊然轻轻往后推了一步，方昊然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轻挪了一小步。
  复又上前。程珞便又嚷嚷道：“你别跟着我奥，赶紧回去，否则我喊非礼！”
  “你喊吧！”方昊然挑了挑眉，又无奈道，“我是想说，你回去的路上一定走人行道，不准走路边了，只能走人行道，听见没？”
  “奥，知道啦。一个帅哥这么啰嗦，真是影响形象！”程珞点点头，又摆摆手，扭头快步离开。
  “哎！”方昊然喊了一声。
  “我错啦，你很帅！你快回去吧！”程珞回头认错，怕方昊然追上来，赶紧跑了几步。
  快到路口时，她回头，看见方昊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程珞双手拢在唇边喊：“谢谢你！”
  方昊然挥了挥手。三百多米的距离，程珞竟然看得清他嘴边呵出的白气。那个少年站在那里挥着手，像一幅画永远定格于少女程珞的脑里、心里、笑里、睡梦中的呓语里，像是在慌乱无依中的无形力量，托住她不敢安放的焦灼和绝望的情绪。
  第二天，凌晨三点，程珞刚出小区门，就看见倚着单车的方昊然，他手里拿着本书，在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寒毒不侵的样子。
  “祝你百毒不侵，长命百岁，万事顺利，永远开心。”
  程珞心里默念道，希望方昊然一辈子幸幸福福的。
  听到有动静，方昊然抬起头，然后笑了，合上书，朝程珞招招手。
  整个寒假，方昊然每天都在程珞家楼下等着她，一起去站点拿报纸，然后再一路走着去售卖。方昊然在路上会时不时掏出一些小零食投喂程珞，要么就是拿一些唬人的小玩意吓唬一下她，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每天走很多路似乎也不觉得累。甚至临近开学时还有不舍，起码程珞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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