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扫把星

马三胖不时地看看坐在副驾驶的陆明川，这人保持着向右歪着头看窗外的姿势大概半个多小时了，他也不敢问太多，因为最近陆明川的心情都很不好的样子，还是少惹他为妙。
  上次就是因为他擅做主张惹那个程珞，没邀成功不说，反让陆明川揍了他一顿，还把之前答应资助他的六层楼给收回去了，害得他因合同违约赔了一大笔钱，夹着尾巴老实了很久。
  但马三胖实在是好奇。
  趁着车子堵得完全不动弹的时候，他假装调整坐姿伸着脖子斜着眼看向右车窗外面，噢，原来右侧车里坐着个女的，侧脸看还挺漂亮的。我艹，陆二少爷什么时候也会这么直勾勾地看美女了？稀罕啊。
  马三胖想再看得清楚点的时候，陆明川动了动，吓得马三胖赶紧坐正身子，目视前方。
  陆明川看着旁边车里开车的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的，不时看着手机，右手食指还不停地快速地敲打着方向盘，明显很着急的样子。
  马三胖的车窗玻璃膜膜贴的深，程珞根本不可能看见坐在后座的陆明川。陆明川放肆地打量着程珞。
  程珞今天下班换衣服的时候重新梳了下头发，没想把扎头发的皮筋扯断了，之后急匆匆地到处跑就一直披着头发。车里没放备用的皮筋，头发散在脖子上又不舒服，她看看前面的车龙，暂时没有动的迹象，就挂了空挡，双手绕着头发，一会儿便把长发扎成了一束，她晃了晃脖子，感觉扎得还算紧，能撑好一会儿。
  白细长的天鹅颈和灵活的小手，看得陆明川瞳孔缩了缩，把脸又靠近了一下车窗，他的手掌握成拳头。这女人刚才手腕上明明没有皮筋的，怎么扎起来的头发？
  手机终于震动了，程珞看了眼屏幕，一把就抓了起来：“张潇！”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程珞。”张潇轻轻地叫了下程珞的名字。
  可是太吵，周围太吵，程珞没听出异常：“你个死人，你去哪里了你！”
  张潇那头又没了声音。
  “张潇？张潇，你没事吧？你在哪里，你说话。”程珞察觉出不对劲了，她突然转小声说道，“你旁边有人？你不方便说话的话，就嗯一声，或者敲一下手机。”
  “程珞，我在市立医院，安安，安安他好像、可能得了白血病，程珞啊，他那么小，白血病，程珞，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程珞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间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她很清楚地听见张潇的空洞无助的声音，听着张潇哆嗦的声音，似乎很冷，就像是高二那年的寒冬自己跌倒在树下的雪堆里那么寒冷。
  “滴！！”
  “滴滴！！”
  “会不会开车！走不走！！”
  疯狂的喇叭声和骂声，使程珞回了神儿，原来前面的车都开出去几十米了。程珞赶紧挂D挡跟上去，耳边的喇叭声和骂声才消失。
  “慢点开。”陆明川开口道。
  “奥，也开不快啊，你看这堵得，比刚才是好点了，但也超不过15迈，还慢……”马三胖嘟嘟囔囔道，脚下却加重了踩刹车的力度。
  陆明川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程珞的车。
  之前程珞发呆的时候有不少车变道插车在了程珞的车前面，所以程珞的车落下了马三胖的车大概八九辆的距离。陆明川从后视镜看着，程珞的小车拐来拐去，居然又和他们并驾齐驱，然后又超了过去，并且一直在变道、超车、变道、超车。
  陆明川看着已经在前面只能隐约看到后车灯的程珞的小车，想着刚才程珞接电话的情景，手指不经意地敲着车门，看不出在想什么。
  到了医院，程珞气喘吁吁地快跑着，她很多年没这样跑过了，一时难适应，心脏跳得厉害。
  终于看到了张潇。她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头垂到了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腿，就这样的姿势，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程珞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给她顺了顺已经剪成齐耳的头发。
  “确诊了吗？”程珞不太相信这么快就能确诊，更难以接受那么小小一团的安安会遭这种罪。
  “大后天安排做穿刺，过几天拿结果。医生说可能性比较大。”张潇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说一句话都要努力喘气才能说出来，她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抬手递给程珞几张单子。
  程珞一个数一个数、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
  “张潇，来，喝点热乎的牛奶，吃点包子，你最喜欢的芸豆肉馅的。我刚在门口便利店拿微波炉热过的，刚刚好，可香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你要坚强，安安离不开妈妈啊。”程珞轻轻拍着张潇。
  张潇缓缓抬起头。
  程珞扶着她坐直身子，给她捋了捋头发：“不怕啊，潇潇，不怕。我把房子卖掉，现在房价涨了很多，还掉银行贷款之后还能剩不少的，治疗、那个病的一开始的手术费啊什么的应该是够用的，后续的检查治疗、营养什么的费用我也能赚出来，我多开发些新品，有提成和奖金，能行的。我再多找几份兼职的工作。所以钱不是问题，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肯定、肯定能百分百治好安安，真的，没问题！我们去看看安安吧，一天没见了，怪想的。”

  程珞的这一大堆话，似乎也用尽了她的力气，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可她拿着包子的手都在抖。
  “程珞，你说我怎么总给人惹麻烦啊，连生个孩子都不能给他健康的身体，我怎么做什么都不行啊。我就是个扫把星啊。”张潇看着前面的墙，像个呆滞的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程珞握住张潇的手，哈了哈气，想把这双冷透的手暖起来：“呸呸呸，你是笑星、是福星。而且你多厉害，你是我眼里的销售奇才，好多人包括我都没做出过那么大的单子呢，你说你得多厉害的！”
  “我没把安安生好，是我的错，他倒霉，他没得选，碰上我这么个没出息的妈。可是你凭什么呀，你凭什么总是被我这个废物坑啊。”张潇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一行行滑落，“你那房子是你的家，你的安全感，你的心血，你拼了命才买的，而我、我是蚂蟥、我是废物，是我没有责任心到处玩不管朋友不顾父母遭了报应，这是我的报应，报应。”
  “张潇你有病吧。”程珞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卖了小房子将来换大房子，我说到做到哦。”
  张潇只顾自说自话：“安安前几天就有呛奶，而我这个傻逼当妈的，为了自己那点狗屁情调，成天开着暗黄色灯，都看不清安安的脸有泛出淡紫色。更傻逼的是，安安发低烧，我居然以为是体热出汗，是暖气太热了，勤换换衣服就好了。”
  程珞搂着张潇的肩膀说：“我也有很大的问题，我也喂过几次的，可我也大意了，我也对不起安安。”
  “我才是妈，程珞，你够累的了，你别管我了。一定是我之前到处玩没养好身体，还跟人一夜情，都不知道人干不干净、有没有病就非要生下孩子，怀孕的时候又不听你的话瞎溜达，成天泡在网上，是我害了我的安安，我就是个扫把星！”张潇哈哈大笑起来，“折磨我就好了呀，别折磨我的孩子啊，他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他还那么小，他没有错啊，是我的错啊！”
  “啪！”
  程珞用力拍了她一下：“有病吧你，我告诉你张潇，赶紧给我振作起来，你决定当安安妈妈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从此就是战神，为了孩子你以后会战无不胜、坚强勇敢地做个好妈妈，这些誓言你都抛之脑后了？在这发个屁的神经啊！脑子进水了？！你要是不好好的，难道还指望我给你养儿子？老娘以后还要嫁人呢，凭什么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要给你这个婆娘养儿子啊！”
  “哇哇哇……”张潇突然趴在程珞肩膀上哭了出来。
  “好好，发泄出来就好。咱不怕，一会儿咱看看先做什么。我们不能这么坐着了，安安还在等着你。既然遇到事情了，颓废一会儿没事，但终归要站起来面对的。好不好？”程珞轻轻拍着张潇说道。
  “好。”张潇点点头。
  “珞珞，”张潇又说道，“我不用你的钱，安安的存在，我总不能瞒家里一辈子，我回家给我爸妈跪下，他们骂死我打死我都好，他们总会给我一些钱的，我以后一定会还的，我不会啃老的。你不要卖房子，你千万别卖房子，否则我就死给你看。我说真的，我真的没脸活了。”
  “好，先一步步来，安安的病情重要。”程珞没明确给答案。
  “你先答应我。”张潇坚持。
  “那你为什么不能说将来会给我换套大房子呢？”程珞笑道，想缓解下这压抑的气氛。
  “总之不行，求你了珞珞，求你了。”张潇恳求道，“我爸怎么也是小学校长来的，有一些积蓄的，不会太影响吃住，可是你不行，珞珞，你身上还有贷款呢。”张潇又哭起来。
  “好好，行，我不卖房子了，先去看看安安，快点。”程珞只好先应下。
  “好。”
  程珞扶着张潇进了病房。
  拐角处，正在抱着双臂听墙角的陆明川看到二人开始往病房走，便抬脚下了楼。
  程珞看着熟睡的安安，小嘴还偶尔吧唧一下。
  “不会的，”程珞抬头笑着说，“一定不会的，我们安安只是身体需要调理，但绝对不会是白血病，你相信我，真的不会。”
  张潇看着程珞，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程珞抱住张潇：“真的不会的。”
  张潇用力点点头：“求求老天爷，这次救救安安，我发誓，我一定会努力赚钱的，我再也不到处闲晃了，我一定拼命赚钱的！”
  程珞轻轻拍着张潇，她面上淡定，心里却再次感觉到无助，一想到明天、明天的明天、以后，就心乱如麻，焦躁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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