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用命护好友

他先看到的是屋子里躺在地上、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的孙玉麟妈妈，然后看到屋子里还站着四个男人。
  一个人抱着孙玉麟的上半身，一个人抱着孙玉麟的腿，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块毛巾走向他们，这个拿毛巾的人是孙玉麟的小舅苏建文。
  第四个男人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讲着电话的同时，直直看着这一切，正是孙玉麟的大舅苏建明。
  陆明川到苏建明家拿东西那次，苏建明不在家，是让保姆给孙玉麟找的，所以两人并没有见过面。但是在孙玉麟家里的合照上，陆明川见过这俩兄弟。
  此刻他看见了真人，一眼就认得出。
  也许是人在极度恐惧之际的力气都极大，哪怕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孙玉麟猛烈挣扎着，仰身一口咬在了抱住他上半身的男人的脖子上。
  男人极度吃痛，一下子松了手，孙玉麟的肩膀和头同时摔在地上，这一摔，让抱着他腿的男人也松了手。
  孙玉麟顾忍住晕眩疼痛，弓起身子正要跑，却被拿毛巾的男人一脚踹在了屁股上，一下子扑倒在窗户那边。
  他看见了窗帘缝隙间现出的满脸惊恐的陆明川。
  他咬着牙立刻用力撑起身子，这样便遮住了陆明川。并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快跑！
  然后猛地转身冲向身后的人，把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陆明川张大了嘴却不敢出声，他泪流满面，快速顺着原路返回，跳回树上，又从树上转到外墙。
  正要跳下之时，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你是谁！？”
  陆明川是背着光，又有树叶遮挡，站在三楼的女孩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正是孙玉麟的表妹，那个叫苏倩蕾的。
  “爸爸！”女孩迅速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树上有人偷看咱们家！”
  陆明川极速跳下树，拼了命往前逃跑。
  他还能听见后面开门的声音，有人说着一定要追上的声音。
  他只能像个亡命之徒一般，用尽浑身力气跑着。
  然而，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又跑又躲又绕了多久，在力气快要竭尽的时候，终于踉踉跄跄地跑到了人很多的路上。
  他不敢往后看，怕被看到脸。
  每次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了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现出孙玉麟的脸，在无声地说着快跑。
  孙玉麟脸上全是泪水、眼里全是绝望痛苦恐惧，即使那样仍然努力地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掩护他！
  所以他顶着身体里最后一口气拼死力强撑着。
  终于他看到有一处店铺外墙和另一面墙之间有个矮缝儿，似乎能钻进个小孩，前面还有树和电线杆挡着，来往的人也多，那个地方似乎很不起眼。
  于是他踉踉跄跄跑过去，还撞到了几个女学生，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钻进缝里，缝隙很窄，他的身体刚刚好只能侧身紧贴着墙，微弯曲膝盖那样半蹲半站着。
  站定后他告诉自己听天由命了！
  稍稍侧脸看着外面，远远地能看见那几个男人的身形了，越来越近，看来今天是死期了，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发颤，心里默念着：“孙玉麟，你一定要活着！我就算活着无法给你报仇，我成了鬼也要给你报仇！”
  眼前突然黑了。
  一个腰间系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女生恰好倚在这条缝儿前，跟其她人聊着天，听声音好像是刚才被他撞到的那个女生。
  女生个子挺高的，高他一头多，站在前面完全挡住了他。
  她的校服系在腰间，很潇洒阳光的样子。
  人在恐惧的时候，感知意识会格外的强烈，陆明川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跟前，在四处找寻。
  这几个初中女生的笑闹声也越来越大，还在逗小野猫玩。但是无论怎么闹，那个腰间系着校服的女生一直倚在墙缝儿处没有移开半分。
  脚底有几块石头很尖锐，陆明川站得腿脚发麻，几近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听到那个女生的声音：“安全了，那几个人和后面那几个人看样子是彻底走了，不会再折回来了。你往我的左手边那个方向跑，到路口再右转跑。祝你好运咯。”
  他歪头看过去，那女生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似乎为了能让他听清她的话。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雷锋。”那女生说。
  说完那几个女生就都走了，后面的一个女生似乎没忍住朝他这看了一眼，立即就被前面的女生一把扯过去。
  陆明川探出头看了看，活动了下腿脚，飞速跑起来，按那个女生说的那条线路。完全没犹豫和怀疑。
  以后，他一定会回来谢谢她！一定！
  一路上看见很多穿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他终于看清了校服背后的字：景城第十六中学。当地不错的一所初中。
  他记在了心里。

  又跑了很久，陆明川在路边的电话亭先报了警，报的是苏建明家的住址。之后又给小叔打了电话。
  小叔很快就找过来，把陆明川接回了园子。
  听了陆明川的话，小叔派人到孙玉麟家的几家店暗暗打听，可惜直到关店，母子俩都没回去，店员也不知道情况，只是说老板昨天交代过今天她有事情可能会晚到。
  去派出所打听的人回来告知小叔，派出所出警去到苏建明家里，一切正常，他家里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什么死人，晕倒的人。
  孙玉麟妈妈的电话也打通了，说带着儿子在邻近市区考察加游玩，晚上会赶回家，她丈夫也亲自跟派出所同志证实这个情况了。而且苏建明周边的邻居这几天也都没见过他姐姐和外甥出入过。
  “不可能！小叔，我说的是真的！”陆明川急切地说道。
  “我相信你，”小叔说道，“我已经让人在小麟家，他两个舅舅家，几家饼房都安排人盯着了，一有情况咱们立刻过去。”
  陆明川用力点点头：“好！”
  小叔整晚都坐在陆明川身旁陪着他，陪他说着话纾解他的焦虑和恐惧，时不时在手机上咨询朋友孩子受惊后的可能产生的心理创伤的一些问题，并联系上了一些权威的心理专家，打算等过几天详细聊一下。
  叔侄俩几乎整夜未睡。
  “小川，醒醒，有动静了！”小叔把陆明川叫醒。陆明川毕竟是个孩子，白天受到惊吓，又疲于逃命了大半天，再加上整天整晚的忧心焦虑，还硬撑着精神等消息，整个人在早上恍惚迷瞪地瞌睡起来。
  “在哪？怎么样了！”陆明川一刹那就醒了，急忙问道。
  “是在他家最早之前的老房子那，”小叔顿了一下，查看着陆明川表情，有些不忍，还是说了出来，“小麟和苏姐都出事了。”
  “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小川。”小叔握住陆明川发抖得厉害的手，不忍心看他，低下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陆明川整个人呆住、呆滞。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就像被按了扩音器，让人燥郁！
  “小叔。”陆明川看向小叔开了口。
  “好。咱们现在就过去。”小叔说道。不用陆明川再说什么小叔就明白，他拿起外套给陆明川披上。
  出门前，陆明川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三十五分。
  早晨六点半多，很多人已经起床了，有人开始洗漱做早餐、有人开始出门赶早市、有人开始出摊、有人出门工作……
  住在这个老巷子最里面的张大爷，跟往常一样一早就拎着鸟笼子要去街头会友逗鸟下棋，路过早就搬走多年却还留着房子没卖的邻居家的时候，被一股浓重的煤气味吓得脚下一趔趄。
  他迅速掉头回家翻出所有得存折揣进口袋里，又赶紧往巷子出口走，一边走一边喊：“漏煤气了，快跑啊，要爆炸了！”
  “张叔怎么了？谁家煤气漏了？”弄堂里的人家迅速有人开门问道。
  “你轻点开门啊！电视上都说了，你这猛地开门容易让这个、这个气燃起来！我旁边那老苏家！味道很大，快跑吧！”
  张大爷的声音是越飘越远，他老人家早一溜小跑的跑远了。
  “快打119！”
  “快快，119！”
  “报警报警啊！”
  巷子里乱作一团，胆大的往里走想看看，但离着还有两三家就闻到了煤气的臭味，吓得赶紧掉头。
  “砰！”
  说什么来什么，一声爆炸声之后，巨大的火苗窜了起来！
  小叔带着陆明川赶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几圈人。
  火势已经扑灭，只是现场一片狼藉。
  张大爷在镜头前练着嗓门儿：“幸亏我发现得早，喊了大家伙儿赶紧跑，这才避免死伤更多人，这么大火灾就死了俩，这要是在别的地方，又一大早的都睡觉呢，肯定都跑不了！所以，这个我也可以说是邻居们的救命恩人，我就是打小就爱助人为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我这救了一条胡同的人呢，这多少口子啊！……说起这个老苏家，真是可怜，哦，就是那个“百得好”蛋糕的老板，姓苏，就她家！这个姑娘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不容易啊，没成年就死了爹妈，自己辍学拉扯两个弟弟，你看看，这刚好起来，这就跟儿子没了命！真是可怜啊！……之前我去给我孙子买蛋糕，还给我打折送了好多东西呢……人可好了……”
  他们坐在离巷子有一段距离的车子里都能听见有男人的嚎啕大哭声：“姐！玉麟！”
  “老婆，儿啊！怎么会这样啊！”
  声音越来越近。小叔叮嘱陆明川在车里藏好，因为他看见人群中有好几个人在四处打量的样子，明显是在找人。
  陆明川也看到了，他小心地扒在车窗上紧盯着巷子口。
  很快警方便抬着两具尸体出来了，尸体已装进尸袋里，看不到实际的状况。后面紧跟着苏建明两兄弟，还有依然在嚎啕大哭的孙德福。
  陆明川的手死命地抓着车窗下侧的内饰，发出了嘶的摩擦声。
  小叔似乎看到了什么，说道：“咱们的人经拍到照片了，该跟的正跟着，回去吧。”
  车子慢慢驶离巷子，陆明川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警车和那三个男人，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他依然还维持着一个姿势，眼睛通红，却没有流泪。
  小叔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叔派去的人先到了一步，装作看热闹的居民，在混乱中拍到了苏雅和孙玉麟母子俩惨死的样子。
  陆明川盯着照片，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呜的类似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呜咽声，猛地起身窜回卧室扑在床上，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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