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任务暂停

哗啦一声。

        水花泼溅的声音打破了咖啡店内和谐的气氛。

        交谈声戛然而止，客人纷纷抬头，愕然望向噪音来源——落地窗旁的一对……情侣？

        一站一坐，模样都十分年轻。

        男生紧握空玻璃杯，身姿挺拔。分明是制造噪音事件的罪魁祸首，单看表面却要比咖啡店里大部分人更要从容镇静。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对面、事件另一主人公，浓密的眉峰微挑，隐隐透露出冷笑意味。

        在他对面，少女轻仰脸庞，双眸紧闭。

        那杯水泼的位置微妙，她的衣服领子只是颜色深了一点，发丝却被浸得漆黑。丝丝缕缕，粘黏在柔软的腮边，张牙舞爪地夺取众人的视线。

        客人们怔愣之后，艰难地把视线移开，心里默默地猜测起少女可能会有的反应。

        发怒？反击？

        然而都不是。

        她睁开眼后，极冷静地瞥了对方一眼，然后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擦拭。

        咖啡店里安静极了，在这难言的寂静中，桌面的液体无声蔓延，蜿蜒曲折，逐渐汇聚起一汪小水洼，顺着桌子边沿孜孜不倦地往下滴淌。

        嘀嗒、嘀嗒。

        有人悄悄掏出手机录视频。

        老板见状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忙从收银台后走出。

        老板的动作好像打破了什么阻碍，凝滞的气氛重新开始流动。客人们交头接耳，低声交谈，时而拿余光隐晦地打量落地窗附近。

        -

        冷水顺着脖子流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谈斯维眉头微蹙，素来平静的双眸起了一丝涟漪。

        从早上开始就有了不详预感，谈斯维知道今天的事情会很不顺意。只是没想避开了各路妖魔的袭击，“危险”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谈斯维几乎想冷笑，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和此时此刻的憋屈一起涌上心头，她险些就要起身离开。

        不过不行……

        还不可以。

        怒火被习惯性地压抑下去，谈斯维闭了闭眼，面上一贯的没有太大情绪起伏。

        在外人看来，就是少女颤动睫毛，那丝涟漪随之静默。

        不知想到什么，于殷攥杯子的手更收紧几分。

        谈斯维没发现于殷这个细微动作。她不辨情绪地望了他一眼，低下眼睫，从纸盒中抽出张纸，将脸颊上的湿润抹去。

        语气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看来我应该庆幸，桌上只有一杯冰水。”

        话里的讥讽点到为止，谈斯维将用过的纸巾丢入垃圾篓里，无意间抬眸发现，于殷盯着她的眼神，更冰冷了。

        他在生气？

        他凭什么生气？

        这件事过于荒谬，乃至于让谈斯维产生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好奇，偏了偏头，却见他展颜一笑。

        目光四处游走，锁定隔壁桌上的一杯咖啡。

        他这是要……？

        谈斯维眸色一沉，心道：也不一定，可能是自己误会了。

        然而于殷接下来的动作，让谈斯维无法再自我欺骗。

        他伸出手要去够，座位上的客人惊愕地往后缩。

        店里有人高声喝止，于殷置若罔闻，面上尚且维持着平静的表象，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

        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就要朝她面上泼来。

        心中猜想彻底被证实，谈斯维再无迟疑，眼疾手快捉住了少年的手腕。

        肌肤相触，不免一怔，这手腕相较同龄人，似乎过于纤细了。

        这怔愣仅是一瞬，谈斯维声线压低，极轻极冷：“于殷，你别太过分。”

        岂料对方浑然不以为意，手腕翻转，带着杯身，在谈斯维愈发凛冽的目光中，一点点向下倾。

        90度，70度，继续往下低。里面焦糖色液体晃动，好似蓄势待发的军马，只待一声令下，便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她连松手闪开，仍是躲闪不及，被波及到了，牛仔裤脚溅上星星点点的污渍。

        不由得面色一僵，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冷冷看向于殷。

        他此刻又从容地像个局外人，神色自若地谈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生气呢。”

        “瞎说什么!”

        来自店老板的一声大喝，将店内所有人目光吸引。

        连谈斯维都短暂地走了一下神，回神之际，见到于殷同样一时倏忽，被人从背后连同胳膊一起抱住。

        “……让开。”

        他眉毛动了动，表情未变：“待会出个价，我按价赔偿。”

        “这是钱的问题吗！”

        老板慷慨激昂，很快又缓下口气道：“兄弟，有什么事回去说，在这影响多不好……”

        谈斯维面无表情看着，就像看一场闹剧。

        于殷一言不发。

        老板以为有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你们应该是男女朋友关系吧，你看你女朋友脾气多好，你都这样了她都没生气，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听老哥一声劝，有事情回去解决，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于殷抬手打断：“你误会了，跟她没关系。”

        “啊？”老板愣住。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于殷语气很平和，老板闻言却皱紧眉头，惊疑不定地打量他，沉默着硬是没有作声。

        他大概以为，于殷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谈斯维冷眼旁观。

        于殷扯开咖啡店老板的前臂，挣脱出来，老板也没阻拦。他转了转手腕，复又望向她。

        很短的一瞬间，谈斯维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草原上躲藏的某种动物，被猎人的枪瞄准了。

        “这两杯水算你欠我——你也可以认为是我单方面的宣泄，随你意。总之今天开始，我们两清。”

        她微不可查地一顿，与于殷撞上视线，眼神藏着几分探究。

        “回去以后，我自会找群长提出解队申请，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不是他。

        谈斯维越过于殷，从落地窗往外探视。

        街道纵横，高楼林立。

        敏锐的感知力使她飞快地忽略了周围大片干扰因素，精准无比地盯住一栋大楼。烈日的照耀下，窗户整齐排列，在高层上某个窗口之中，锐利的、漆黑的光泽一闪即逝。

        谈斯维眼神微动，注意回到板着面孔放狠话的于殷身上，正要出声提醒。

        迅疾的一道亮光掠过。

        ——窗口里的人意识到自己位置暴露，果断扣动板机。一颗棱形物体弹射而出。

        开口提醒明显来不及，谈斯维拽住于殷的衣领，将他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扯。

        硬生生地，将他从半米外拖到自己怀中。

        店内惊呼四起。

        于殷亦没料到谈斯维会突然动手，脑子懵了一下，冷漠的面具有片刻龟裂。

        “谈……？！”

        谈斯维偏开头，让子弹擦过她的发丝，钉入后方的墙壁。

        局面瞬息万变，谈斯维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被猎人盯住的直觉尚未消散。

        狙击手不止一个！

        几乎是念头诞生的瞬间，身后便传来落地窗玻璃爆裂的声音，以及子弹接连奏响的音爆。

        她静静站着，“看”到子弹掠空时留下的弹道痕迹。如果这是拍摄电影，它还会拖着苍白长长的尾巴。

        可她站着没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猎人的枪子于是顺利地从背部射入，接连几颗，穿进肺叶，穿过胸膛。

        上面或许还涂有毒素或者负面源能？总之，谈斯维很快就感觉到呼吸困难。

        在晃动的视线中，她看到于殷震惊茫然的脸。

        两人挨得很近，手腕被捉着，呼吸彼此交缠。因此哪怕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也能看得格外清晰——本就脆薄的面具片片瓦解。

        于殷脸上，每一条面部纹路、乃至每一根眼睫毛都叫嚣着慌乱失措。

        就如同他的呼吸。

        她抿了抿唇，突然间有些后悔。想站起来，可四肢乏力，仿佛做了一场溺在海水里的梦，唯有意识算得上清醒。

        她象征性挣扎了一会，索性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过。

        虽然这个做不了，其他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谈斯维昏昏沉沉地思索。

        因此……在昏倒前的最后一刻，她调动了体内一直沉寂的源能力量。

        -

        宇宙深处，隶属于温柔部的任务者空间。

        咔。伴随一阵微不可查的轻响，谈斯维推开链接仓仓门，落地第一句话就是：“我还没死。”

        “你确实没有死亡。”

        空气里一道声音肯定了她的说法。

        “不过，你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房间内无端涌起雾气，谈斯维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一幕。明明不是第一天认识273，可每每看到他出现，她还是觉得奇妙。

        这雾气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房间中央缠绕交错，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话音落下，他慢步走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饮送到她手边。

        谈斯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里面的焦糖色液体分外眼熟，让谈斯维有了不好的回忆。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脚，确定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才放心地接过这杯热饮。

        273觉得有趣：“你又不是身穿。”

        “味道不错。”

        谈斯维喝了口咖啡，摆明不欲与他讨论这个话题。273也不在意，话锋一转，沉声道：“你不该挨这一枪。”

        谈斯维不置可否，徒自拉开张靠椅坐下。

        “你不打算反驳？”

        “本来也没想过能瞒住你。”她颇为随意地说。

        听到她的回答，273叹息：“谈贰本来已经认可你了，你这一波操作下来，差点让她反悔。”

        “幸好你最好关头及时清醒。”

        谈斯维嗯了声，说道：“我不适合温柔部。”

        “奇怪。”273惊讶的口吻：“你居然还有认为自己不行的一天？”

        “不用打岔，也不用激我。”

        谈斯维头都没抬，缓缓搅动杯子里的咖啡。

        “273，你听得出来，我不是在跟你置气。”

        “两个世界过去，我不信你仍然认为我具备成为温柔部任务者的潜力。”

        “恰恰相反。”

        273摇头失笑：“我对此深信不疑。”

        他话里的笃定半分不似作伪，谈斯维一时哑然。

        “你需要冷静。”

        273再次重复之前那段话。

        不等谈斯维回答，人形躯壳自下而上坍塌，273化作灰雾散开。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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