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

“陛下，我无能为力。”
布萨里摇了摇头，人还没走到床前，只看了一眼便已下了断言。
“无能为力？”
阿蒙霍特普一愣，情急之下抓住了布萨里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陛下。”
“可你还没有看，你怎么知道你治不了？”
“陛下，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了。”
布萨里叹了口气，从他恍惚松怔的手中脱了出来，
“从那样高的城墙上落下来，她全身多出的骨骼已经碎裂，甚至刺伤了内脏，那些乌黑的血液就是证明。”
骨头破裂还有办法，但内脏破裂却是实打实的无药可救，也无能为力。
“怎么会这样呢...”
布萨里已经是全国最好的医生了，连他都这样说，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还好好的躺在床上，胸膛还在起伏着，她只是睡着了不是吗...
“不会的，她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你看看她，你看她脸上还有着血色，你看看她，你看她还有着呼吸，你怎么能忍心现在就宣告她无药可救了？！”
满溢的悲伤堵在阿蒙霍特普的胸腔，激动之时他提起了布萨里的领口，声音支离破碎，
他紧紧盯视着布萨里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可是没有，全然没有，有的只是对将要死去亡者的同情与惋惜，
阿蒙霍特普的手指缓缓松开，眼角血红，
“救她，我请求你，救她，你能做到的，你是王国最好的医生了，你一定可以的。”
“陛下，我不能。”
布萨里轻叹一声，
“我是人，不是神，没有人能让她痊愈，只有神才能够救她了。”
可是神又怎么会救一名凡人，这是想也不可能的事，
“陛下不如留在这里多陪陪她吧，也许过了这几天...”
未尽的话湮没于唇齿之间，不用说完也足以明白，那人的生命之火啊，在这几日就会完全的熄灭。
“神...只有神才能够救她...”
布萨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阿蒙霍特普却丝毫没有注意，他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一段话语，眼中的光影明明灭灭，
半晌，他转过身来，执起床上无声无息那人微微有些发凉的无力的手，贴上了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侧脸，
“雅雅，我会救你的，如果只有神能救你，我就去请神来救你，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我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了，神也不能够让我们分开。”
如果只有神能救你，我就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我就献上我的一切，换你能够回来。
杰瑟卡拉陛下变了，
从前对神庙建筑之事从不在意的陛下下令修缮了一路从努比亚返航路上所有的神庙，无论地方小神还是大神，每一座神庙重修之前陛下都会亲自去视察一番，恭敬的奉上战胜归来的战利品，虔诚的焚香祈祷。
没人知道他祈祷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他祈祷的姿态从未有过虔诚恭敬，像是对待着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陛下，前方路上还有不少的神庙，我们不能每一座都去修缮进供，如果这样的话...”
图特摩斯不赞同最近的指令，也不能理解，大敌已除，就算是有心想要在南方停留一段时间也不必要进行这样的修缮，
对众神示好确实是件好事，历代国王都会这么做，但也要分情况，眼下还未回到底比斯，就这样的挥霍，那么等到了底比斯就什么都不剩了，拿什么去给阿蒙神宫的三神？
“修，照我说的去做。”
年轻的国王脸上带着看的出来的疲惫，眼里布满鲜红的血丝，听到图特摩斯的话也没有什么波动，冷淡的摆了摆手。
修的，要修的，每一座都要修，每一座都要去上供，只有这样众神才能看到他的诚意...只有这样才能救她...
“修...？好的陛下，我这就去...”
战利品都要消耗光了还修？图特摩斯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又是深深的无奈，
他的话语未毕，只听见一声微小的动静从船舱里间传了出来，那是什么声音？
紧接着是一道因动作带起来的风声，椅子移位重重倒在地面上，他抬起头，刚才还在他面前的陛下...呢？
“雅雅...”
烫金床上长发微散的女孩枕在一只柔软的枕头上，发顶的发丝略有毛躁，姿势相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像是靠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已经睁开，此刻正望向他的方向，清清亮亮。
浅浅淡淡的一眼，却让阿蒙霍特普几乎哭了出来，
真的有神，是真的有神，众神怜悯，送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阿克沙...？”
良久，林雅张了张口，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我...”
狂喜让阿蒙霍特普的脸涨得通红，却在她下一句说出之后转瞬消退
“你回来怎么不好好关门，”
她皱着眉看着他，目光里有细微的不满。
“...关了的...我关了的...”
她怎么了？她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叫医生，他现在就就去叫布萨里。
“你没关，我都看见了，明明没关...”
她不高兴的嘀嘀咕咕，阿蒙霍特普也就转过身去，假意照着她说的去做，去合拢那扇已经关好的门。
等走到近前，见到门上那不怎么明显的一线门缝，他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不应该的，床到这里的距离足有二十肘尺，只这样一条窄小的像发丝一样的缝隙是无论如何也不该看见的，
另一种可能袭上心头，打破他心中残存的所有幻想，他的眼睛瞬间睁大，酸涩的液体在其中积蓄，
“你关好了没？”
是软软的呼唤，他悄悄擦去了眼中的液体，强行扯出一抹笑转回身来，
“关好了。”
“雅雅，”
走到近前，阿蒙霍特普在床边坐下，轻轻地呼唤了她一句，
她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只是下一秒又缓缓消退，眉毛也皱了起来，
“怎么了？”
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情绪，他的话语也尽量的简短，怕被她听出他的不对劲，
“我想抱你...可是我...我动不了...”
这个认知让林雅无比的颓丧，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不听她的使唤，每每试图动弹一下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想抱抱他啊，多想抱抱他啊，可是...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雅雅...”
心中的伤痛再也无法压抑，他小心地环住她的肩膀，揽到自己的怀里，
“我们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比布洛斯看雪，到天之尽头去看反向流淌的河流，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做每一件你想做的事，我不做国王了，我陪你，我陪你一起...”
“干嘛啊...你这个声音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我告诉你你可别哭哦，我最不喜欢看男人哭，丑死了。”
耳边的声线颤抖的厉害，掺杂着带着鼻音的哭腔，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连忙虎着脸将他阻止，又过了一会，她换了一种轻快的调子，调侃着开口，
“我可不是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见过纷纷扬扬的大雪，也见过不同流向的河流，可我啊，就是没见过...没见过你当国王的样子...”
鼻子有点发酸，眼角也不怎么舒服，她心里清楚，全部都清楚，可是还是觉得，老天爷是眷顾她的，让她能有一个好好的道别，正式的退场，
退出他的生命，把他还给他自己。
河面上遮了一层白色飘渺的雾气，将夜幕的蓝衬出了几分出尘的仙气，是天光将亮的颜色，
她吸了吸鼻子，将声音里的哽咽压制，
“我现在就有想去的地方，我想看尼罗河上的日出，你要陪我吗？”
陪我看一次日出，陪我吧，就陪陪我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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