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沈佳慧是下午六点钟回来的。

        回来时穿着一件满是牡丹花的廉价旗袍，带着满身的酒气，形容憔悴得像是一个礼拜没有睡觉。想着沈佳慧身体本来就差，喻晨晞想说不要这样子，身体会吃不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要真爱惜身体，就不至于在这一年时间里学会抽烟喝酒，并将其当做日常生活方式了。

        沈佳慧关上门，抓了抓头上已经有点松散的发髻，眼神空洞的吧唧着嘴，朝刚刚将一碗面放到桌上的喻晨晞望去：“……在吃饭啊？”

        “嗯。”喻晨晞拿起了筷子。

        沈佳慧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她走过来，看了眼她碗里的面，眉开眼笑：“这面看着可真香。”

        其实这面煮得和平时也没有太大区别，就是一点面条加一点油麦菜，连蛋都没放。不过她今天往面里搁了两大勺辣子，汤面红彤彤，看了确实让人有食欲。

        “你要吃吗？”喻晨晞指了指厨房，“要吃的话，我去给你煮。”

        沈佳慧却按住她的手，抬着下巴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

        下一秒，她突然眯起双眼，说：

        “话说，你早上不是已经滚了吗？”

        这句话讲得十分突然，里头带着一种瘆人的笑意，同时又极其冷漠。在这话贯穿耳膜的瞬间，喻晨晞突然一下屏住呼吸，头皮都绷紧了。

        这还没完，她的讥讽在继续：

        “现在怎么还在这儿啊？”

        “这么没脸没皮的，都叫你滚了你还要呆在这儿，你是属黏皮糖的吗？”

        “啊？”

        说到最后，沈佳慧晃晃悠悠的推了她肩膀一把，力度特别重，惹得喻晨晞手中的筷子都落到了地上，

        “妈……”喻晨晞看了落地的筷子两秒，终于忍不住颤声问，“你就那么恨我？”

        “是啊，”沈佳慧收回手，玩着自己腕部唯一值钱的镯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了喻军，还生了你。结果这个坏种现在还要跟我离婚，笑死。”

        这还没完，沈佳慧冷冷一笑，继续往下叨叨：“要是没有这些破烂事情缠着，我不知道该有多潇洒。”

        “哈哈，可能这就是报应了，估计我上辈子造了不少孽，哈哈，哈哈，哈哈！”沈佳慧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捶腿。

        好像有条神经被人狠拽了一把，喻晨晞看着她，脑子嗡嗡的响。

        “那你们在生我之前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喻晨晞本来打定就主意不和她吵，但真的忍不住了。

        “你们以为我很想过这种生活吗！你们以为我不累吗！你们把自己生活过得乱七八糟的还不算，非要把我生下来，让我也跟着受这个罪，你们以为我可以吧！”说到后面，情绪越来越激动，喻晨晞直接吼向沈佳慧。

        大爆发后，屋里迎来了片刻的静止。

        喻晨晞吸了下鼻子，头转到一边盯着桌面。随着眼泪络绎不绝往下掉，鼻子紧跟其后堵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明白沈佳慧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前的沈佳慧不会像现在这样子，成天尖酸刻薄的挖苦她。

        所以她对沈佳慧的感情要比对喻军深得多。这种情况下，她想在他们离婚后跟她，有什么错吗？

        大概是被喻晨晞的这一番话戳中了什么，沈佳慧暂时沉默。

        没过多久，沈佳慧扯着唇角冷笑了一声，扯着嗓门打破静默：“所以呢，所以我就活该被你纠缠到死对吧？”

        这一声有点破音，也分外尖锐，一下子惊飞窗外鸟雀，也镇住了喻晨晞。

        她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普通人当单亲妈妈有多辛苦？啊？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为什么？你是傻逼吗，你爸钓到了富婆，还得到了一个好工作，他现在可有钱了，花都花不完，你能不能不要再烦我，直接滚出去找他啊？！”

        她眼睛通红，看喻晨晞的眼神堪比在看一个恶魔，好像恨不得女儿赶紧滚。

        “可我听说……”喻晨晞软下声来，“就算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但我也还是可以和你一起住，只是他每个月要付赡养费，这样的话，你也不会那么辛苦……”

        不料沈佳慧话都没听完就翻了个白眼：“和我一起住？有赡养费我就不会那么辛苦？喻晨晞，你是不是读书读傻啦？带着你，以后我连对象都会很难找，你知道吗？为我考虑过吗？！”

        她的声音薄而利，就像一柄匕首在地上摩擦。喻晨晞被她吼得浑身一颤，转头望向了阳台。

        不知是天色已暗，还是眼睫被泪糊住的关系，很多东西都看不真切，她总感觉那边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片刻，喻晨晞拿掌心根部揉了揉眼，丢下一句“你又喝醉了，我不想和你说”，就放下面，准备朝卧室那边走去。

        转身时，沈佳慧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喻晨晞，你不要那么自私好吗！”

        突然一下子，她整个人都笑得癫狂。

        “我跟他，我跟他好了吧！”终于忍不住，喻晨晞“砰”的一下关上门，将女人的笑声关到了门外。

        背脊贴着门板，喻晨晞有点儿恍惚，整个人抱着膝盖滑坐下去，哭得一抽一噎。

        有时候，比如现在，她真的觉得这个世界……

        烂透了。

        只是，再怎么烂透了，也还是要往下过才行。

        于是，在大哭一场后，喻晨晞便擦干眼泪，重新打开课本，开始了学习。

        -

        转眼周一。

        早上喻晨晞出门时忘了拿秦科煦的衣服，又倒回去拿了一趟。

        难得一见，她今天到达学校的时间，要比平时晚一些，教室里的同学也比平时多了不少，闹闹嚷嚷一片。不过，秦科煦和万斯齐都还没有来。

        喻晨晞坐下后，将那个装了秦科煦衣服的袋子靠着桌腿放到了下面，准备等他来了再还给他，再道一声谢谢。

        这样想着，喻晨晞垂眼拿出了一本书摊开。

        “晨晞！看！”可就在她把书放到课桌上时，一条细细的手臂却在突然间伸出，横到了她眼前，“铛铛铛铛！好看不好看？！”

        是卢逍逍。

        她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浅绿和浅粉色的珠子被一条皮筋串连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星芒。

        “好看。”喻晨晞眼睛被点亮，伸手去触摸了一下。小女孩子总是很容易被这些好看的东西给吸引。

        “我也觉得！”卢逍逍嘿嘿一笑，从她身后绕到自己位置上，继续兴趣浓厚的跟她分享，“之前我不是干什么都不顺嘛，天一冷就感冒天一热就皮肤病，稍微吃多一点点就肚子痛。”

        “然后周末和我妈出去逛街时，她听说这是什么转运手链，就给我买了。别说，还怪好看的。”卢逍逍坐下来卸下书包，拨弄着腕上的珠子。

        喻晨晞“嗯”了一声，唇角绽出一个浅浅的笑：“这个颜色好适合你。”

        “哈哈，是吧？对了，我还让我妈给你也买了一条！”卢逍逍神秘兮兮的冲她眨了下眼，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条同款不同色的浅蓝色手链，亮到喻晨晞眼前：“看！”

        “……好漂亮。”会突然收到礼物，是喻晨晞没有想到的。

        “必须的！我可是挑你最喜欢的颜色买的，来，快戴上看看！”

        卢逍逍说着，就拉过喻晨晞的手，给她戴了上去。

        喻晨晞皮肤白，很适合戴这种颜色的手链。戴上后似乎还更白了，真的挺好看。

        随后，卢逍逍将下巴搁到了她肩头上，眨巴着眼：“太好了。”

        “嗯？”喻晨晞不明所以的转头望向卢逍逍。

        卢逍逍突然露出一个笑，连带着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样，我们晨晞以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开心，越来越好的！”

        虽然喻晨晞没有跟卢逍逍说过自己家的事，但卢逍逍又不傻，有些东西，隐隐约约还是可以感觉到的。

        喻晨晞听完她的话，抬起手腕认真的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珠子，鼻子突然有点酸：“谢谢。”

        “谢什么呢？不客气！”卢逍逍天性外放，不拘小节。摆了下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卢逍逍又说，“小黑现在确定不需要找领养了吧？”

        “嗯，秦科煦养了。”

        “那我回头把我在网上发的领养贴删了。”卢逍逍脑袋一歪，笑容灿烂。

        说曹操，曹操到。

        两个人刚聊到秦科煦，一抬头，喻晨晞就看到秦科煦和万斯齐从门口进来了。

        一如既往，每当秦科煦出现时，周围总会有女生在满脸娇羞的偷看。

        秦科煦似乎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知道了也不在乎。抚着脖颈晃了下脑袋活动筋骨，秦科煦和万斯齐一块儿走到喻晨晞前面的课桌后，松松垮垮往下一坐，长腿在桌下一交叉，打了个哈欠。

        桌子轻轻晃了晃，喻晨晞看了下他的后脑，然后慢慢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秦科煦。”

        “嗯？”秦科煦转过身来。

        “这个，”喻晨晞拎起购物袋，送到了秦科煦面前，“谢谢。”

        “什么东西？”秦科煦一时没回过神，扬了下眉，狭长的眼里神色淡淡。

        “衣服。”

        “哦……”秦科煦恍然大悟，接了过去，“不客气。”

        “还有这个，吃粉的钱。”喻晨晞说着，又将一张五元和三张一元的纸币折叠了送到秦科煦面前。

        秦科煦舌尖抵了下后槽牙，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纸币上，想想说：“钱就不用了。这顿我请你。”

        “那，”喻晨晞愣了下，“那有机会我请你。”

        “也行。”秦科煦随口应了句，转过头去，将书本往桌上一撂，望向万斯齐：“对了，这周六的晚上，去你说的那个什么山猫是吗？”

        “是啊，不过……嘶，要不要多喊两个人啊？”

        “昂？”

        万斯齐搔头：“多点儿人，热闹。”

        “……”秦科煦都行，“你看着办。”

        卢逍逍打从听到“山猫”这两个字时，就一直支着耳朵听他们聊，最后终于忍不住，拍了下万斯齐的背：“你说的山猫，是那个烧烤店么？”

        万斯齐转过望向她：“对啊，你去吃过？”

        “没，”卢逍逍摇头，“才开的，还没来得及去呢，不过我听说超棒的，一直想去。”

        “我也，我最爱烧烤了。”万斯齐一下就来了兴致。

        “我也是，”卢逍逍说着，转头指了下身侧的喻晨晞，“我还想约晨晞一起去吃呢。”

        喻晨晞愣了下：“哎……”

        这家贵吗？

        不过，喻晨晞话还没说完，卢逍逍就像是提前预知了她会说什么一样，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抢到了两张满一百抵五十的优惠券，超便宜，不去白不去，我请你好不啦……”

        喻晨晞听了，正想说什么，却又被万斯齐给打断了：“牛啊，你运气怎么那么好？”

        “没办法，说明老天爷爱我。”卢逍逍耸肩：“对了，你刚刚是想找人一起去吃对吧？要不，带上我和晨晞，怎样？”

        和万斯齐一样，她吃烧烤也喜欢热闹。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万斯齐顿了顿，马上望向秦科煦，“你觉得呢？”

        “行。”秦科煦转动着笔，姿态随性，看起来就好像无论万斯齐要带谁去，都不会在意一样。

        卢逍逍最后拍了下手：“那，我们交换下电话号码？这样到时候才好联系！”

        “可以。”

        万斯齐打了个响指，马上报出一串数字。

        喻晨晞跟着卢逍逍一起，存下了那个号码。

        马上，卢逍逍又望向了秦科煦：“你的呢？”

        喻晨晞稍稍屏住了呼吸。

        秦科煦停下转笔的手，好看的眉梢略略上扬，懒懒散散的报出了一行数字：“137xxxx0124。”

        他语气挺淡的，和他眉眼间的神情一样，里头散发着一丝漫不经心。可是，却惹得喻晨晞心间一动。

        然后，喻晨晞抿抿唇，便拿着笔，低下头，将那串她从未奢求过会得到的数字，认认真真记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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