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惊变

　　就在弋姝去往洛竹镇时，那名叫蕊儿的侍婢也被送出了宫。王后没有食言。蕊儿虽说受了些皮肉伤，但并无太多实质性损伤。
　　弋琦望着她红肿的小脸，当即心疼得不行，竟撇开嬷嬷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
　　一进离王府，有些意外弋适居然也在。
　　弋琦自幼爱慕他。小时候在太学时弋适年长、学问好、性格又温良，她常找借口请教问题围着他。只是两人定亲后反倒生疏了。便是她隔三差五去静昌宫，也甚少遇见。韦夫人常说，他俩大了，在宫中还是避着些，免得惹人闲话。
　　如今这芝兰玉树的人儿突然直愣愣站在她对面，弋琦反倒有些局促了。
　　想了半日，这才问道：“适哥哥，今日怎么想起来府中？”
　　弋适轻道：“我与王叔商量些事，你……还好吧？”
　　弋琦心神一荡，如吃了枣儿一样冒出丝丝甜味。这话虽然没头没脑说得奇怪，可到底弋适是在关心她不是？当即笑道：“我同往日一样，跟着先生读读书，偶尔与嬷嬷们学些刺绣女红。”说罢又娇羞低眉：“母亲说，嫁衣什么的还得自己绣才妥帖……”
　　弋适淡淡望了望她，目光却未过多停留，而是凝在了她身后一步之人身上。
　　蕊儿依旧保持着侍婢的恭敬，却在弋适问完后悄悄抬了眼。几滴晶莹的水珠在眼中颤了颤；旋即头上的发簪轻轻点了点，说不尽的楚楚娇怜。
　　不远处，离王恰时从房中出来，望着三人突然满脸阴郁。
　　“过些日子，我将与王叔同去祈州。”弋适淡淡道，“委屈妹妹，咱们的婚事……怕是要晚一些。”
　　“啊？适哥哥要去沂州？”弋琦猛然抬头，满脸震惊。这话当真让她猝不及防，父王去沂州驻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弋适也跟着去……
　　她已经十九，就要快过成婚年龄了。
　　“一定要去么？”弋琦咬着唇，问得很忐忑。
　　“嗯。”弋适点点头。
　　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冷声音：“本王方才说过，会带佳婿同前历练。殿下若是想推迟与琦儿婚事，本王带着殿下名不正言不顺。”
　　不知何时，离王竟走到了三人身侧。一句话，瞬间将三人激出了三种表情。
　　弋琦自然转了几分欣喜，又是害羞、又是撒娇地望着自家老父亲；弋适好看的丹凤眼却藏了一丝阴霾；蕊儿则将头垂得更低了……
　　离王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凌厉的双眸静静注视着蕊儿。
　　突然转身吩咐道：“离王府留不下伤风败俗的婢女。来人！将这丫头乱棍打死！”
　　“父王！”弋琦脸色迅速由喜转惊，下意识地将蕊儿护在身后：“蕊儿不过是有喜欢的人罢了！父王寻那人出来，让他们成婚不就好么？何苦要了她性命？”
　　“琦儿！让开！”离王眼中突然布满阴郁。
　　弋琦撅着嘴，坚定地摇了摇头。
　　离王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指节略显青白。他忽然一抬手，将弋琦一把拽开。弋琦身形一趔趄，一旁的几名侍卫迅速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蕊儿架起。
　　蕊儿“呀！”地一声尖叫。
　　弋琦也慌了。顾不得弋适在旁，上前死命地扣住侍卫手，大喊道：“父王！就当我求你了！放过蕊儿吧！”
　　离王脸色一片铁青，怒道：“你当真要护着她？”
　　弋琦微微一愣。皱了皱眉，竟“噗通”一声跪下了！
　　“父王，我无姊妹。蕊儿八岁进府，我俩同吃同住，虽是婢女却如同亲姐妹一般。我常想着，若有一日将她风风光光嫁了，也不枉咱们主仆一场。请父王成全。”
　　离王似乎也没想到，一向娇惯的女儿眼色里竟有如此的坚定。下意识地身子微顿了一下。旋即却又咬着牙道：“我离王府丢不起这人！今日若饶了这丫头，日后府中还有何规矩可言？”
　　那几名侍卫闻言，手腕轻轻一转便挣脱了弋琦束缚。拖着蕊儿迅速往前走去。蕊儿浑身瘫软着，两条腿如棉花一般耷拉着，丝毫没有站住的气力。
　　就在侍卫走出十多步远，弋适突然开口：“王叔，我想年前就与琦儿成婚。”
　　弋琦眼中还挂着泪珠，对弋适如此跳脱的话语实在反应不过来。
　　“所以呢？”离王沉着眸望着他。
　　“成婚之后，我想带着琦儿一起去沂州。”弋适淡淡道：“我能跟着王叔历练，琦儿也不用忍受与王叔、王婶分离之苦。”
　　弋国规矩，未成婚的女子是不能随意离府的；但若是成婚了，却需得与夫君同行。
　　“离年关只有月余，殿下不觉得仓促？”离王冷冷道。
　　“我若是回宫跟母妃言明，宫中加快些进度也能赶得上。”弋适轻道，“我与琦儿既要成婚，这月还是不见血腥的好。王叔……不如放过她那婢女。”
　　弋琦也终于回过神来，忙站起身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适哥哥说得在理。成婚见血不吉利，父王！您就饶了蕊儿吧！”
　　离王似乎怒意更甚。他心痛地望了眼弋琦，又狠狠剜了一眼弋适。终于一甩袖道：“殿下莫要后悔！”
　　……
　　澄心阁与离王府，有人整夜未眠。洛竹镇驿站，弋姝一群人也没睡多踏实。
　　天刚蒙蒙亮。颜翊刚近驿馆院房，就撞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一眼一板锯着木头。
　　颜翊揉了揉眼睛，又夸张地退后了几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确认的确实是弋姝。
　　“公主这是做什么呢？”颜翊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问出了声。
　　这做木工的公主……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弋姝头也未抬，小手不停在地上一堆形状奇怪的木块中挑挑拣拣：“做减震器。”
　　“减震器？”颜翊来了兴致，走近了些好奇道：“什么是减震器？”
　　一旁，甘棠鄙夷地瞅了他一眼：“这都不知道，当然是装在马车上减少颠簸震动的。”
　　颜翊顿时两眼放出神采，也学着弋姝拿起几个木块掂了掂：“这东西装在马车上，就不颠了？”
　　弋姝啪地一声打掉他贼兮兮乱摸地手，正色道：“去去，别妨碍我做事。否则一会儿出发，我来不及装马车上了。”
　　颜翊也不恼，反倒觍着脸又凑近了些：“哎，若是有用，你到西境能帮我们也做一些么？”
　　甘棠气急，当即“呸”了一声：“公子当我家公主是什么人了？”
　　她本来对西境使者要求公主为质一事就不满，如今见他们居然好意思“使唤”公主，越发觉得不平。
　　颜翊撇了撇嘴，对着弋姝抱怨：“你这丫头脾气真不小，大清早的这么大火气？”
　　弋姝也气乐了。停下活计扫了他一眼：“她狠起来连我都怼，别说你了。不过我好歹名义上还算你们西境王的客人。你倒好，拿我当木匠了！”
　　颜翊也笑了，朝着不远处的祈曜做了个眼色，低声道：“我若拿你当木匠，那位还不得活剥了我？我这不是虚心讨教么？咱们西境战车颠簸得厉害，射手准度差了好些。这东西若是有用，战场上得救多少人性命呀。”
　　弋姝含唇轻笑，没想到这吊儿郎当的小侯爷竟然还有这份见识！抬眼望了望晨曦中沉稳走来的祈曜，突然觉得又顺眼了几分。
　　她将做好的木料又比划了一下。满意地掸了掸手，对着颜翊道：“行吧。你若真心讨教，回头我画个图纸给你。”
　　“好嘞！那我先谢过公主。”颜翊说罢抢着抱起木块：“走走，我帮公主一起装去？”
　　甘棠瞧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无语。这位公子……一早是来抢她活计的？
　　“公主这么早就起了？”祈曜望着并肩站着的弋姝与颜翊，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嗯。”弋姝微微颔首应道。不知为何，她面对祈曜总觉得有些拘谨，甚至不如与颜翊那般轻松自在。
　　祈曜见她突然没了方才与颜翊的调笑神色，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烦躁。
　　好在颜翊并未发现两人间的尴尬，献宝似的将木块往前推了推，道：“公主说是做了个什么减震器，王兄要不要一起瞧瞧去？
　　“减震器？有何用？”祈曜终于调转目光，抹去了心头异样。
　　“公主说可以减少马车颠簸。哎呀，您去瞧了不就知道么？”颜翊不由分说拱着祈曜一起走了出去。
　　在众人协作下，只半柱香工夫，一个简单的“减震器”便安在了车轴上。
　　颜翊嚷着要试一试，弋姝也随了他。
　　马车跟着疾驰了两三里，颜翊眼中惊喜更甚，对着弋姝连连竖起大拇指：“公主！厉害呀！果真比一般马车平稳太多了！”
　　弋姝含笑不语。甘棠却骄傲地挺起胸脯：“那是！我家公主手巧得很，会做的东西多了去了。”
　　“哎，到了西境，你都教教我如何？”颜翊一脸讨好地凑了过来。
　　“行啊，看小侯爷到时给我什么好处！”弋姝也轻笑打趣。这小侯爷性子直率，她不介意在西境多个玩伴。
　　“喂，你好歹是公主哎。这么小气？”颜翊故意气嚷起来，双眸却含着笑。
　　“你好歹是小侯爷，这么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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