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占宸为了稳住身形一把抓住了就近浴缸的边沿，在浴缸里的黑影的爪子挥过来之前又迅速松开回头看去：“你能不能飘高一点！”

        小女孩迅速把校服从其中一只黑影的手臂上扯下来，刚刚就是这一勾差点让两人交代在这里。

        她漂浮至占宸头顶的位置：“抱歉，但你还是快点跑吧。”

        身后的浴缸已经有哗啦啦的水声剧烈震动耳膜，肮脏的绿色液体随着黑影向外爬出的动作在地板上四处飞溅，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占宸退步闪开：“知道了，你在上面看着点。”

        小女孩充当了占宸的眼睛，在偌大的房间里指挥着占宸于满地的浴缸间闪躲，随时更改行动路线。

        浴缸一个个跟炸开了一样，不少黑影已经爬了出来，几十厘米的利爪在瓷砖上刨出刺耳的声响，它们不像占宸一样需要绕过浴缸，因为这些障碍根本就不存在这些黑影的眼里，它们只是把类似于头部的位置牢牢对准占宸，不管占宸在它们的前面、侧面或是后面。

        它们不知道躲避，不知道阻碍，眼里只有惊醒它们的闯入者，一双利爪仅仅靠蛮力勾着前方的一切来保证自身前进，不管前方是同类栖身的浴缸或者是它们的同类本身，它们都不在乎。它们勾破同类的身躯，打翻同类的浴缸，把尚未挣扎出水的同类像落水狗一样倒在地上，似乎听不到那些同类将嘴吻部张大到极限的惨嚎，也看不见同类的尸体化为黑色液体腐烂在地板上触目惊心的景象。

        转眼间爬得慢的黑影已经死了一片。它们似乎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离开绿色的水面，如果在此之前浴缸被打翻，那它们就会彻底失去生机。哪怕爬出了浴缸，也不意味着安全，一个运气不好挡了某个同类的路，黑色的躯体就会被当成垫脚石，至于攀爬的过程中同类的利爪是不是一不小心戳破了它，那就要看这个黑影今天出门前有没有看黄历了，它的同类可不会在乎它的死活。

        占宸一个偏头，一道黑影从他前方猛然掠过，带起腥臭的风。由于占宸躲避及时，这道黑影扑进了占宸左手边的浴缸里，和那个浴缸里的同类转眼间厮打了起来。

        占宸狼狈地躲过溅出的一串水珠，在湿滑的地板上全力奔跑。

        小女孩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那种液体不具有腐蚀性，你可以不用躲，减少摔倒的可能性。”

        刚刚占宸为了避免这一点强行扭转了自己的身体，险些迎面撞进某个黑影的怀里去。

        “不行。”占宸冷酷地拒绝了小女孩好心的提议。

        “为什么？这种液体实际上很危险？”小女孩不解。

        “不，那种液体对于这些怪物似乎有点作用，但应该不对我们起效。”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挨上水。”

        “因为臭。”占宸面无表情：“你的种族有没有鼻子这个器官？这具人类的身体总该有吧，你是失去嗅觉了吗？”

        此时整个房间都被浴缸里绿色的腐臭液体所晕染，弥漫着一股类似腐烂沼泽的气息，说是生化武器都不为过，从方才开始占宸的脸色就不好，如果不是正在逃命，他早就伸手去捂鼻子了。

        “这样。”小女孩的声音淡淡地从上方传来：“我没有失去嗅觉，但在缺少水源的季节，我的种族会前往泥潭居住，那里的气味并没有比这里好多少。”

        “泥潭？你想说的是沼泽吧。”

        小女孩得到沼泽和泥潭的翻译后略一对比，立刻回答：“是的。你们这个种族的语言似乎比我们复杂一些，规则给出的翻译往往相当复杂且长，有时候还不保证准确性。”

        “这是没什么办法的事。”占宸在跑过的间隙瞄过一个空浴缸，从水面的倒影中躲避了来自后方的袭击：“我的种族语言博大精深。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继续警戒周围情况？我要是死在这里你就只能抱着你的种子在天花板上飘着了。”

        占宸一点也没夸张，他是真的快要死在这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醒来的黑影越来越多，即便在追逐的过程中被同类杀死了不少，剩下的数量仍旧是恐怖的，说话间爬出来的黑影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已然呈现对占宸的包围之势。

        占宸只能放弃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行进路线，左拐右拐引诱这些黑影离开原本的方位，为占宸的逃跑打开缺口。

        至于那些尚未从浴缸中脱身的黑影，占宸试过掀翻它们的浴缸，却烦躁地发现这副初中生的身体过于羸弱，盛满水的浴缸不是他可以撼动的，只能抓住时机引导爬出来的黑影在扑杀时带翻同类的浴缸，或者就像刚刚那样，直接扑进同类的浴缸让它们自相残杀。

        “你有什么逃生建议吗？”占宸一脚踹开浴缸中伸出的爪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是再不说你就解开外套去天花板那儿飘着去吧，也许能等到一阵风把你带出去。”

        占宸眼睁睁看着黑影逐渐填补缺口，逃生的机会随着包围圈的合拢缩小逐渐变得渺茫。

        这是个大得离谱的房间，但占宸离出口只有不到十五米了。

        占宸内心没什么恐慌，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他还想去其他几个世界玩玩，虽然可能没什么机会了，但也不可惜。

        原世界对于其他生命来说是家园，但对占宸来说同样也是牢笼。如果把意外离开原世界视作囚徒的出逃，或许就能理解占宸的释然和兴奋了。哪怕只是离开囚笼短短一秒，他终究是嗅到了自由的空气，死在了牢笼外面。

        某种意义上，他的抗争得到了成效，他终究迎来了他的胜利。

        代价是死亡也没有关系，占宸在最后又想起了那幢别墅，还有那两个光鲜亮丽自称是他父母的人。画面一转是封君挚，但这个可以不用想，一个被自己放弃的人而已，说起来他运气真的不错，在做完放弃的决定后才被扔到了放逐的空间，如果没来得及放弃就离开的话，占宸想自己一定会不甘心的。

        最后是占宸的朋友们，但朋友们还有朋友，还有他们自己的家庭，于是出现在占宸脑海里的竟然是离开前的那晚摆在酒桌上的阿弗洛狄忒，这种酒真的很香，滋味绵密醇厚……

        世界突然安静了。

        占宸从光怪陆离的脑内画面回神，看见了满屋的雾气。这种雾气带着淡淡的林木气息、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潮湿的错觉，它不仅隔绝视线，还吸收声音。占宸只能看见离自己最近的浴缸一角，以及浴缸旁一只黑色的爪子，但爪子静静地垂下，像一尊雕塑，失去了攻击性和活物应有的感知，僵硬着，站立着，忘记了追逐。

        腐臭的绿水和黑色怪物，连带着令人汗毛竖起的杀机都仿佛一并消失了，占宸在想自己这是又误入了哪里。

        突然手上传来拉力，占宸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队友，抓着外套让小女孩从空中落到了地上。

        “这是你做的？”

        声音一起，白色的雾气微微波动，黑色的爪子猛然一弹，复又回归平静。

        小女孩刻意地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往出口的方向抬臂平举。

        占宸见状便明白这雾气不能完全吸收声音，这平静就如春日湖上飘着的薄冰，一戳就碎了。

        尽早离开为妙。

        占宸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差点撞上一尊黑色雕塑，似乎是走路时带起的风吹散了雾气，不少黑色雕塑在极近的距离才猛然显现出来，占宸看见它们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快要和它们贴面了。

        数次急刹车后，占宸面上满是无奈，这雾气不仅遮蔽怪物的视线，也很会坑队友。

        他走路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就足以掀开这薄薄的屏障，直立行走拨动雾帘的面积太大了，他只是想了想，就蹲了下来，慢慢地在黑色雕塑的脚边移动。

        这样即便周围的雾气被掀开，黑影用于感知目标的头部也仍然被雾气笼罩。

        为了时刻注意黑影的动向，占宸不得不时时抬头，同时以蹲姿前进。

        所以他现在居然用着和小女孩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行进方式。

        占宸想到这里回了下头，果然，小女孩一副相当习惯的样子，一边仰头，一边挪脚，只是和先前不同，小女孩没再发出鞋子与瓷砖摩擦的声音，而是静悄悄地跟在占宸后头前进。

        看来之前占宸之所以能听到那种“嗞——”“唰——”的响动，其实是小女孩有意为之，既是试探，也是向占宸宣告自己的靠近。

        现在没有这个需求了，小女孩当然放轻了脚步。

        占宸此刻完全处于黑影的包围圈中，他从两个黑影间半蹲着挤了过来，又立刻看向小女孩，还好女孩没有背包，又比占宸瘦一些，她倒是钻得很轻松。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这些黑影站得太密了，越是靠近出口，黑色雕塑就越多，可能是占宸最后时刻行进方向太过明确，被黑影察觉到了端倪，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占宸离开这个房间，所以都堵在了这里。

        占宸绕了半天的路，也只找到了这一个不算突破口的位置。

        房间出口就在他斜对角，但已经没有空隙供他钻了。

        那些黑影紧挨着彼此，垂下的爪子几乎填满了每一处空间，别说占宸，就是小女孩这样瘦削的身形都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他们被包围了。

        占宸蹲在原地看着几乎怼到自己脸上的爪子，露出思索的表情。

        不可能不惊动黑影离开，那么，干脆推开面前的黑影吗？不行，推开以后雾气就散了，那些爪子很长，占宸在湿滑的地板上没有那样灵活的移动速度，他躲不掉。

        占宸和小女孩又从原来进入的地方钻出了包围圈，找了个相对清静的空地头对头凑在了一起。

        轻柔的低语没能撕开轻薄的雾帘，怪物们安静地站在原地。

        大约三分钟后，雾帘的低矮处被撕开了一条通道，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前后慢慢通过，直到雾气重新将那里填满，身影消失在远处。

        占宸又回到了出口的包围圈，带着小女孩主动钻了进去。

        寻找了几十秒，占宸迅速锁定目标，就在那个位置，只站着两层怪物。

        只要撕开堵在那里的阻碍，哪怕只有一秒，都足够占宸逃脱。

        小女孩也随着占宸的视线望去，会意地漂浮了起来。占宸扯着外套的绳，却看不见高处小女孩的身影，她的位置在黑影头部的更上方，漂浮的动作极慢极慢，雾气没有被惊动。

        这也意味着占宸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此时小女孩有没有成功倒转身形，现在是在上浮还是在下降，或者干脆解开了外套，自己朝出口进发——这个位置离出口本身就很近了，再加上外套的辅助，只要那么一点点的惯性，小女孩就可以不必冒那个风险，独自逃出生天。

        时间过去了很久，占宸的腿都要蹲麻了，举高的手也疲惫了。绳子那头就像什么也没系着一样，始终保持着松弛的状态。

        占宸的思维似乎也随着静止的雾气而凝滞了，他等待着，等待着，简直都要忘记自己是在为什么而等待。

        面前的雾气没有丝毫变化，手里的绳子也没有丝毫变化。

        占宸举高的手开始颤抖，周围的雾气出现了和占宸同步的颤抖波动，但占宸已经没心思去想这会不会惊动谁，惊动了也好，总之，这个几乎冻结一切的环境里，结束吧，谁来结束都行。

        似乎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中的外套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拉力。

        就是那一丝拉力，令占宸猛然惊醒。

        他回以一丝微弱的拉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一尊黑色雕塑垂下的利爪。

        湿润的，冰凉的，坚硬的。

        占宸脑子里没来得及出现更多的形容词，就牵引着爪子扎向了自己面前的另一尊黑色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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