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八

这是晚上的计划，白天由于情况不明众玩家将会自由发挥——昨天它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白天会怎样它们也不清楚。

        总之阿塔莉亚已经起床，却迟迟没有来到玩具房，占宸猜测她应该在打扫卧室或者其他地方。

        不过这些都跟占宸没有关系了，规则的洒扫工作已经完成，他现在要回盒子里睡觉。昼夜颠倒的滋味相当不好受，占宸能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急速下降，甚至不再愿意听玩家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那个人族，你做什么去？”有玩家在背后喊他。

        占宸摆摆手：“我睡觉去了，你们慢聊。”

        玩家们惊呆了：“阿塔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你睡得着？”

        “阿塔莉亚来的时候规则会提醒我们的，晚安……或者早安？随便。”占宸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现在除非天塌下来，谁也不能拦着他休息。

        说着占宸掀开一层盒子爬了进去，合上盖子就再没了动静。

        看起来他甚至没费劲多往里层爬会儿，直接在第一层盒子到第二层盒子之间躺下了。

        场上剩下六十一位玩家面面相觑：

        人族是不是很需要睡眠？

        大概吧，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居然就必须睡觉了，我们半个月才能等来同伴的换班回去休息。

        半个月？我们五年一轮！

        我十一个晚上陷入休眠一次，在你们看来是不是也休息得很频繁啊……

        嘻嘻，我不需要睡眠，我有两个核心，同一时间只有一个在工作，它们换班就好啦，我会一直醒到我死为止。

        占宸在将睡未睡之间朦胧听到了玩家们的部分讨论内容，之后就意识全无，在黑暗的盒子里枕着胳膊睡着了。

        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一直在望着他，占宸隐约觉得他很熟悉，梦中懈怠的大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只是恍恍惚惚地听着男人在说话，语调沉稳，吐字清晰，开合的唇齿间仿佛衔着一丝缱绻：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从小到大你运气一向很好。

        从小到大？

        即便是在梦中占宸依旧感受到了一丝违和，这话怎么说的好像他认识自己很久了似的。但这不可能，占宸在还没出生的时候人生就被安排好了，上的学校永远都私密性极强、保密性极高，他住的别墅连佣人也被严格限制出入，没有人可以不经允许地出现在他身边。

        况且占宸本人对视线的敏感度高到常人无法想象，如果真的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他一定会察觉。这都是他被逼着练出来的，占宸卧房的门锁永远是坏的，除了晚上十一点之后，早上六点之前，他的房间必须保持着大开的状态，时不时就会有佣人，或者他那对名义上的父母从他房门口“路过”。

        虽然那对男女有各自的情人要见，但这是爷爷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他们不得不花心思在占宸房间门口晃悠。如果占宸盯着他们，他们就会打着关心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或者说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来这儿是要拿什么东西来着”的蹩脚借口匆匆离去。

        尽管占宸的书桌背对着房门，但这么折腾下来正常人也得给整成变态，久而久之他就像背后真长了眼睛似的，不仅能够敏锐地发觉他人的注视，还能察觉来者抱有善意还是恶意，对于熟悉一点的人，他甚至可以判断出背后看着自己的是谁。

        不是听脚步声，走廊都铺着名贵的地毯，厚厚的羊绒吸收了一切杂音，通常占宸那属于正常范畴内的听觉还没察觉到异样，精神上就先一步意识到了来人。

        占宸对于自己的这种能力无话可说。是的，这很有用，但没有哪个正常的孩子是这样的，他知道。

        那个原生家庭扭曲，他也不见得是什么正常人，变态养育出来的当然是变态，疯子生出来的也只会是疯子。

        所以那原生家庭带给他的能力在梦中这个男人这儿怎么就失效了呢。

        占宸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皱，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在酒店死灵那个世界里，有人跟在他后面，他从一开始就发觉了；在化身重型堡垒的第二个世界里，沉默腼腆的小石头却会在他背后偷偷关注自己的事，他也都是知道的，有谁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围观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的时光，跑来他的梦里莫名骄傲地说我就知道你运气一向很好……

        有病吧。

        占宸不太高兴地翻了个身，把梦里的男人扔到了脑后。

        而在远方的森林里，一个男人猛然破水而出，颇为狼狈地从身处的湖泊里往外爬，攀着岸边延伸的木桥翻身躺在了木板上，几滴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积蓄在了他的眼窝处，又流淌向鬓发与额头，他也懒得管，只是静静躺着休息。

        然而就是有人这么没眼力见，非要在这个时候贱兮兮地凑上前去，挡住了这个男人的光：“哈哈哈哈被当做垃圾扔出来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刺激！哦我这个形容是不是不太对啊，应该是被扫地出门才更加恰当。我早就告诉过你，未经允许就侵入他人的思维是很危险的的事情，即便以我们的身份也最好还是少做。毕竟他们的地盘他们做主，我们这些未经许可的客人动不动就会被恼羞成怒的主人提着扫帚驱逐出门，被赶出去不说精神上就像被暴打了一顿！”

        仰躺在木桥上的男人闻言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了一眼这个贱兮兮的家伙，又移开了目光，开始放空地注视着远方的天空，几乎是完全无视了眼前人。

        “啧啧啧，看你这不知悔改的样子。你才下去多久就上来了，恐怕只来得及说上一两句话就惹怒了对方吧。值得么？就为了说这一句话现在跟落水的死狗一样动弹不得，要换了以前我说这么多你早揍我了。”

        这回男人倒是赏了他意味深长的一眼。

        就好像在说：原来你也知道你该打。

        “嗐我都被你收拾多少回了，你想不想揍我我看你眼神就知道！”

        看起来他还挺骄傲。

        “怎么说，你那小情人现在还好吧。至少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这么快就能意识到你的侵入，看来阿塔莉亚没把他折腾得太过。”

        “他很聪明，不会犯不听规则提示的低级错误。”男人似乎缓回来一些，声音平淡地叙述着，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是，只要听清楚了规则在说什么，运气稍微好一点，活过第一个晚上就不成问题。但你在这儿跟我装就没必要了哈，刚刚是谁紧赶慢赶，一在这个世界落地就把我拖来湖边确认你那小情人的状况的？”

        “是我，所以呢？他自己可以，跟我担心他并不冲突，单身狗。”男人坐起身来，眉眼低垂而温柔，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嘿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远远望去，湖边一个身影围绕着男人跳来跳去，男人却只是凝眉不语，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一次得用什么身份才能陪在他身边……这个世界的位面守护者倒是不介意他给人开后门，但规则又不是死的，没有合理的身份，他就只能这样远远地看他一眼，遇到危险时也无法插手，面对这样的情况，男人无法忍受。

        “亲爱的玩家，请保持安静。待在固定的地方，不要四处乱跑，那会打扰到阿塔莉亚的洒扫工作。当然啦，小姑娘是位有教养的淑女，但做家务时人们总是避免不了心情的烦闷与暴躁，这时不参与打扫工作的无关人员最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否则会受到来自阿塔莉亚的愤怒攻击哦。虽然淑女们柔弱无骨，被打到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就是了……”

        占宸不确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总之经过了上个世界的锻炼，他的精力恢复得很快，这会儿已没有什么困倦之感了。然而刚刚醒来就听到规则唠家常似的絮絮叨叨，还是让占宸颇为无语的。

        “烦闷与暴躁”，哼，阿塔莉亚这会儿是还没进来，等她看到她的垃圾房——好吧虽然很乱但这里还是叫玩具房的，阿塔莉亚只怕会当场气疯。

        “愤怒攻击”，整段话里就这句稍微靠谱一点。

        “柔弱无骨”，呵呵，规则睁眼说瞎话好歹也有个限度，捏死了五百多玩家的“淑女”那可是相当的弱柳扶风、身娇无力。

        就在占宸吐槽规则的空档阿塔莉亚的高跟小皮鞋越来越近了，一开始“哒哒”声轻快又灵活，而后脚步声猛然停滞，站在玩具房门口不动了。

        这时占宸也终于通过洋娃娃的视角看见了阿塔莉亚的真容，这是一个乌发、蓝眼的美丽姑娘，衣着复古，带着占宸看不懂的花纹装饰，繁复华丽而不显花哨，阿塔莉亚本身的气质撑得起任何衣服，因为那只是附属品罢了，阿塔莉亚才是最美丽、最珍贵的宝物。

        唯一违和的地方在于这样的珍宝手里亲自提着清洁用具与水桶，这样的事情本该交由仆从来做。不过阿塔莉亚本人倒是很习惯，对于自身的处境不但没有不满嘴角甚至挂着梨涡浅笑，那种透露出的温柔，就连异族都体会到了一两分触动，阿塔莉亚的美丽是令她发光的。

        当然，这只是阿塔莉亚看清房门景象之前的表情。她似乎不能相信面前这个垃圾场居然是自己昨天还温馨童趣的玩具房，嘴角的微笑僵硬，碎裂，抽搐，气氛一时沉寂了。

        应该是在酝酿大招吧。

        占宸冷静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啊！！！！该死的老鼠！该死的坏东西，这才一晚上，一晚上！我的玩具，我的书桌，我干净的地板！去死，去死，去死！”阿塔莉亚尖叫出声，小高跟皮鞋在地板上狠劲地踢蹬，整个房间都在这一刻震颤起来。

        发泄了二十几秒，阿塔莉亚终于回过神来，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泣，高跟小皮鞋飞快交错，转眼就冲到了房间角落的废墟里。

        玩家们人手一颗洋娃娃的眼珠，安静地待在黑暗的礼物盒子里，通过冥冥之中的视角注视着阿塔莉亚的一举一动。

        她目标相当明确地冲到了书堆面前，在那里跪坐了下来。她慌乱地丢下水桶与清洁用具，“哐啷”两声巨响，名贵的书籍被阿塔莉亚的两只玉臂扒到一边，毫不在意地推进垃圾堆里，阿塔莉亚顾不上它们，连她的洁癖都被抛之脑后，她匍匐在地上，几乎整个人扑进凌乱的书籍堆。

        好在她最后还是找到了她想要的，书页翻动的声音连响数下，阿塔莉亚看清了书籍的某一页。这使得阿塔莉亚的一下子放松下来，翻了个身，抱着那本书仰躺在了地上。

        占宸看不见她的表情，周围胡乱堆着的书籍遮挡了阿塔莉亚的面容，他只能看见那被阿塔莉亚两只手紧紧攥住的那本书的封面，他认出来了，那正是所有书籍里最特殊的、斐萝娅所赠的那一本，里面的内容占宸没来得及仔细看，只知道是讲述民间风情与山水景致的。

        这些内容没什么稀奇，讲述类似内容的书架上也有——占宸与玩家们确实没能仔细阅读完全，却大致为书架上的书分了类。既然不止一本，那么这本书的价值就不在于内容而在于赠送的人，也就是“斐萝娅”，这才是阿塔莉亚看重它的原因。

        占宸与玩家们猜测斐萝娅应当是阿塔莉亚的闺中密友，两人关系相当不错，会赠送礼物，阿塔莉亚收下后仔细保存并且经常翻看了。书架上的书有四五十本，每本跟砖头一样厚，绝大多数书籍都是洁白如新的，唯独斐萝娅所赠的这本有着明显的翻动磨损，却没有一点折角与划痕，应当是年头久了，主人再怎么小心爱护也避免不了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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