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柔陷阱

大乔单人向

        我很喜欢《傲慢与偏见》的开场白。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这样的单身汉，每逢新搬到一个地方，四邻八舍虽然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情如何，见解如何，可是，既然这样的一条真理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因此人们总是把他看作自己某一个女儿理所应得的一笔财产。”

        尽管我母亲没看过《傲慢与偏见》，对简·奥斯汀的作品也不感兴趣，但这条真理在她心中扎根已久。

        自我们一家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从繁华的伦敦搬到利物浦开始，她就不断在我耳边灌输着“你得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当然有爵位更好”的观念。我不赞同，却也无法反对。

        在这个女性地位远远低于男性的时代，成为某人的附庸是大多数女性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出于爱也好，出于对权利的渴望也好，反正总得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否则就会被四邻八舍嘲讽为老处女。

        我自然也不例外，可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埋葬在婚姻的坟墓中，更不想欺骗自己因为爱成为某人的附庸，便给自己取了个男性笔名，靠偶尔在报纸上发表短篇小说赚取稿费来为日后的出逃积攒资本。

        知晓隔壁家住着的乔斯达父子富裕且拥有世代相袭的爵位后，母亲立刻就撺掇卧病的父亲带我去拜访他们一家。

        “乔斯达先生是个鳏夫。”出发前，母亲按着我的肩，轻声在我耳边道，语气里是难以掩盖的欢喜。

        乔斯达先生是不是鳏夫与我无关，我不想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三十岁的男人，然后当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的继母。乔斯达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和父亲，还让佣人给我父亲的椅子上垫了一层软垫好让他舒服些，我得承认他是个真正的绅士。

        “不好意思，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没回家，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乔斯达先生蓄着时下流行的短胡须，但看起来远比他这个年纪的绅士年轻，说起话来也让人如沐春风。可一想到母亲想要我嫁给他，我心里就涌起一阵不适。

        况且一向宠爱我的父亲此刻看起来也对他十分满意。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得做点什么让眼前的男人讨厌我，于是我指着挂在会客厅正中央的奇怪面具问他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引人不适的东西摆在这里。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提着手杖就要敲我，乔斯达先生制止了他并向我解释这是他妻子生前买下的古物。

        “可放在这里也怪渗人的。”我补充道。

        那天回家后，我被母亲关了一周禁闭。

        母亲答应放我出来是因为她发现乔斯达先生的儿子年龄与我相仿，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我和乔斯达先生的儿子走青梅竹马路线，我不想遵从她的命令，却还是编造了一个与乔斯达先生儿子相遇的故事并时不时以和他儿子见面的理由逃离那个家。

        每逢晴天我都会携着正在读的书前往庄园附近的河畔。

        我爱盛夏，每一次靠在蓊郁的树下阅读时，我的内心都会获得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呆呆地望着天空都十分美好。温热的夏风卷起书页，我将它轻轻抚平，同时也按下自己内心出逃的冲动。

        我将这里比作乌托邦，比作伊甸园，任何想要闯进这里的人都会被我粗暴赶走，我用蛮力赶走了一群在这里胡闹的小混混，他们逃跑时诅咒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我把书丢到茂密的草地上，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到唇边，大声对他们喊道：

        “那真的谢谢你们了！”

        回头时，方才被混混们欺负的女孩向我道谢。她生得美，宛如清晨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的玫瑰，可我还是赶走了她，连同那个莫名出现的蓝发男孩一起。

        我早已习惯孤独，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了。

        我仍旧日复一日躲在树荫里消磨盛夏，我的黄金时代如同溪水，悄然地从我的指缝间流走，从那透明的溪水中，我隐约望见了自己可悲的未来——欺骗自己为爱嫁给某个男人，然后不断的生育中了结残破的一生。

        我越加害怕，也越加想要逃离。

        做噩梦的次数一频繁，我就开始害怕入睡，害怕自己在某个时刻睁开双眼与漆黑的夜对视。

        从树上落下的苹果让牛顿发现万有引力，那么从树上砸下的人会怎样？

        ——会把树下的人吓一跳。

        蓝发男孩从树上落下的那一刻，沉浸于计划出逃的我吓得原地跳起。

        是之前那个少年，不过看起来远没有初见时那么有精神，海蓝色的眼眸也暗沉了不少。

        他拍了拍沾到的灰尘，扶着树干起身。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没有扶起他，而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一声犬吠忽然响起，我望向溪边，那只狗好像在对我说这里是他们先来的。

        也对，这里从来就不属于我。我拾起因慌乱而被我落在树底下的《米德尔马契》，离开了这里。

        此后几天，少年都会出现在我头顶的树上，他的狗则守在树下，静静地望着我们。或许他是忍受不了寂寞了，竟然开始同我搭话。我不大乐意理会他，但偶尔也会出于怜悯的情绪回应他。

        他似乎被小镇上所有的青年排挤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把青年们比作狼群，而他则是一头落单的大型犬。

        是的，他在我这里算不上狼，和那条总是陪在他身边的狗相比倒是勉勉强强。

        “我没有人可以说话，除了你。”第三天，他从树上跳下，坐到我身畔，这么对我说道。

        “那你还真是可怜。”

        我翻着书页，没告诉他除他以外我也没有可倾诉烦恼的对象。

        那天被我救下的少女带着一筐葡萄来感谢我，我不爱吃葡萄，便把它丢给了少年。

        这框葡萄似乎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拽下一颗紫色果实，扔进他养的大丹嘴里，偏头对我说：“那天的你真的酷极了。”

        “去找那个女孩吧，别再烦我了。”我不耐地合上书页，垂眸看着他艳粉色的领结，他怎么想得出这样令人窒息的搭配？

        我得承认，这段时间在他的陪伴下，我做噩梦的次数逐渐减少。可我好像逐渐对他产生了依赖感，我害怕这份感情某天变成爱的枷锁，把我死死地困在婚姻的牢笼里，于是我要他离开，别再影响我的情绪。

        “才不要。”

        我没想到他憋了半晌竟然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他眼神坚定，望着我时的眼神让我想起曾在书里见到的大海。他握住我的手腕，凑到我眼前，那坚定的大海又化作一汪泉水，盛夏的光落在他柔顺的发间，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恍惚间，我好像把误把蝉鸣当做自己的心跳。

        母亲每日问起我的去向时我仍旧说自己是去见隔壁乔斯达先生的儿子，实际上我在与一个陌生男孩约会。每次想到这个事实，我那身叛逆的血液都会不由自主沸腾。

        我不问他的名字，他也不问我的。我把盛夏和乌托邦都分给他一半，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严厉母亲的反抗，她想要我同乔斯达先生的儿子亲近，可我偏不。

        然而这一切在那个午后戛然而止。

        他在树上刻东西时我仰头问他在刻什么。

        他攥着小刀，神情专注，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脸颊上的一丝绯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眼睛晶亮。

        “塞西莉亚·伯纳德。”我告诉他，反问他叫什么名字。

        “乔纳森·乔斯达，你叫我jojo就好了。”

        乔纳森·乔斯达，乔治·乔斯达，我恍然大悟，我以为自己在与母亲做斗争，到头来还是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我明天不会再来了。”我把这份体面一直维持到分别前。

        他不太明白我的意思，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小狗般的茫然。

        “我明天不会再来了。”我重复道，心脏钝钝地疼，我想我最后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依赖上了他，可他不会是我的解药。

        再见，乔纳森·乔斯达。

        穿过树丛时我听见了他的呼唤，可我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我的盛夏在那一刻也戛然而止了。

        我背对着太阳奔向家——我的另一个牢笼。

        一个金发少年站在路的镜头，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遮盖住了他的神情。正当我准备绕过他就此离开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听说你和jojo的关系很不错嘛。”

        就连这家伙都知道他是jojo。只有我不知道真相的愤怒让我提起拳头朝向金发少年精致的面容。

        下一刻，他抓住我冲出的拳，空出的右手揽住我的腰，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吻住了我。

        “你的初吻对象不是jojo，而是我dio哒。”他推开我，好像刚才暧昧的举动只是为了完成接吻这样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

        我重重跌在地上，不解地看着他，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那这样你的初吻对象也不是jojo，而是我塞西莉娅哒！”

        为了更形象一些，我还学着他的手势，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迪奥和他身后的几个少年都因为这句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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