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废星5

巨大的风力在战舰底部凝聚起来，两人虽然后退了数步，但仍然被风力卷着的尘土吹的有些睁不开眼睛，顾岩把手挡在眼前，从手指缝隙里望着升空而起的小型战舰。

        这次看清了，战舰的头部是耀法联盟的标志。他在正午的光线下非常醒目。

        周围的拾荒者似乎嗅到了结束的味道，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朝这里奔了过来。

        叶铖转过头，看着顾岩，突然对他产生了好奇。

        这个人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具体是哪里奇怪，叶铖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感觉。上一次在机械星的时候，就是被他救了。当初以为是苏晚知找来的人，并没有给予多大的关注，但是现在第二次又在这里碰到，只有他一个人，很难不怀疑是蓄意跟踪。

        正午的阳光下，顾岩的额头淌下不少的汗水，他正在试图挽救自己被吹乱的发型。

        一个体质较差，看上去没什么能力的人，为什么每次在关键时间点出现。

        太奇怪了。

        “你是什么人？”

        被询问的人，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表情疑惑的凝固了两秒。内心似乎做了很大的挣扎，举起手在叶铖面前晃了晃：“我是顾岩啊，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赛德丢过来的药剂在手里晃荡，顾岩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它，却被眼尖的叶铖突然抢走。他翻动药剂看了看，然后疑惑起来：“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这是什么？”

        “解毒剂。”叶铖似乎回想起刚才赛德刀上干涸的血迹，“他刀上的血是你的？”

        “啊，那刀有毒啊？”

        “不清楚，不过我看你也不需要。”叶铖推开了顾岩抢夺药剂的手。

        “怎么不需要！你他娘的，我刚刚帮你接了一包炸弹，你转头就要我死！”顾岩着急的很，刚才叶铖用机械虫杀死了赛尼尔的场面，在脑海里放大加粗闪烁，他果然是个没有心的机械人。

        而叶铖也不着急，他躲闪着顾岩的动作，直到顾岩似乎真的被惹怒了，才对他说：“我看你现在的表现，根本没有中毒。”

        然而顾岩还是非常不放心，他一把夺回那瓶药剂，扒开口子就往嘴里灌，一滴都没洒出来。

        来730的目的是想要见到赛德，现在见确实是见到了，不止见到了赛德，还见到了赛尼尔的尸体和叶铖。

        他现在跟在叶铖身后，往残破的主城方向迈步，两人身上都带着大片的血渍，拾荒者看到都退避三尺。叶铖的脚步很快，顾岩只能几步小跑跟上，但他没有喊住叶铖。

        他在想，赛尼尔和赛德的事情。

        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他们两个是辐射星出来的。他们有能力能把小胡子毒傻，那也有办法再来一次啊。

        “那瓶解药是给你的！”顾岩激动的上前，一把抓住叶铖的手臂：“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担心是应该的，顾岩想起那惹到赛德的小胡子被赛德弄得变成了痴呆儿，叶铖这这半人半机械的会不会也变成半个痴呆儿。

        在他担心的目光之下，叶铖有些莫名其妙，而后像是懂了什么似的露出怜悯似的目光。他把顾岩的手拽离自己的手臂：“我看你一瓶解药还不够，还需要一瓶。”

        真的没事吗，顾岩疑惑的又围着叶铖转了一圈，直到叶铖把他挥开。

        “你认为他给我下毒，还会给我解药？”叶铖看着他宛如智障的眼神，好笑道：“就凭你的面子吗？”

        的确，就凭叶铖对赛尼尔做的事，如果真的给叶铖下毒了，不管有没有起到作用，都不会多此一举的给解药，他想杀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

        想到赛尼尔以后，顾岩又有些难过，他忍不住嘟囔起来：“你知道吗，那个大个子，是我朋友。”

        “恩，现在知道了。”叶铖不痛不痒的回答，他绕开顾岩继续往前走。

        顾岩得到叶铖的敷衍后，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飞快往前两步赶上去，往对方肩膀狠狠砸了一拳。

        机械人没有良心，不会共情，体会不了别人的心痛，那就用拳头来传递。

        “你干嘛！”叶铖被打的莫名其妙，他一把挥开顾岩的拳头，看着他手臂简单包扎的地方又晕出一滩新鲜的血迹。

        真是又菜又爱现。

        “你狐朋狗友真是多，什么垃圾都是你朋友。”

        “啊！你怎么说你自己是谁垃圾。”

        “”叶铖既然说不过，那就用沉默来回击。他脚下加快速度，也不管顾岩跟不跟得上，一个劲的往主城大楼走去。

        虽然打趣着结束了这段对话，但顾岩实际思索了很久。叶铖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赛德已经放话了，不久的将来肯定会进行报复，不论最后他有没有能力报这个仇，顾岩也没办法在那时候作壁上观。

        如果只有一方是朋友的话，顾岩也不会为难成这样。

        这个世界和顾岩所处的地方不一样，他冰冷残酷，随时会死人。对于叶铖来说，两人既然来挑战，那就要面临失败被杀的危险，就像地上那几个武士一样。

        昔日的大楼表皮斑驳，到处都是掉落的石块，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比较大号的废墟堆。

        叶铖摸了摸门口的虹膜锁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早就被人挖走了。他撇了眼身后一边喘气一边小跑而来的顾岩，毫不犹豫的就钻入了墙内。

        大楼内部还是顾岩刚才进去时候的模样，现在两个人一起探索，顾岩的安全感立刻拔高了不少。电梯是不能用了，安全楼梯上也全是碎石，顾岩对复杂环境的应变可没有叶铖厉害，他只能尽力踩在平稳的石砖上，跟上前面的人。

        想念苏晚知了，温柔体贴的苏晚知从来不会跑这么快，放顾岩在后面大喘气。

        到达顶楼的时候，顾岩已经宛如一条死狗。任由叶铖再怎么瞪眼，都无法在挪动半步。叶铖也二话不说，立刻抛弃了顾岩，朝走廊深处行进。

        “你是人吗？！”顾岩握着旁边的扶手用力把自己带起来，颤颤巍巍的跟着往前走。如果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一会顾岩脑内就会播放起恐怖片的背景音乐。

        深红色的血渗入了墙面，融入了地砖的纹理中，地面上全都是残破的尸体。这间存放系统的房间，在他们走后又爆发了一轮激烈的战斗。

        室内环境错综复杂，单凭手上的光源已经无法满足，叶铖钻入操作台后面启动备用电源，顾岩则站在一旁帮他打着光。

        他们看到了那个倒在一旁的小机器人，叶铖似乎并没有过多注意，他拨开线路，寻找备用电源的按钮。顾岩趁机则拉开了身侧的口袋，默不作声的把机器人藏了进去。

        捡漏使人开心，顾岩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叶铖打开备用电源，四周传来重新启动的声音。头顶的灯光闪烁还没有完全亮起，他抬起头在闪烁的灯光下，看到满面笑容的顾岩，被吓了一跳。

        灯光完全亮起后，那个巨大的复合机械体呈现在他们面前，它被锋利的东西切掉了好几块，现在就像一个被啃食的稀烂的苹果核。在他的正中央似乎嵌着什么人，四肢还在外面，但是躯干和脑袋都被吞噬进去了。

        叶铖并不着急去看复合机械体，他拿出了刚才裂开的黄核桃，在操作台上寻找什么按钮。一旁的顾岩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走到复合机斜体面前，敲敲打打的寻找看起来值钱的并且能带走的玩意儿。

        “妈呀！叶铖！他还活着。”

        正埋头研究的叶铖抬起头来，看见顾岩正扯着复合机械体内嵌着的人，立刻上前帮忙。

        经过两人合力，陷入机械体的人总算露出了脸。

        “沈埔？沈埔！”叶铖奋力揉搓着对方的脸，毫无效果。他看向顾岩问到：“你刚才确认他还活着吗？”

        “是啊，我看到他手指动了。”

        “帮我把操作台后面那根黄色的线拖过来，快。”叶铖一边强行撑开机械体，一边快速扣开沈埔胸口的盖子。

        经过电源的刺激，沈埔的手脚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埔，叔，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叶铖企图再把机械体撑开一点，好让沈埔出来。但是他一动作，沈埔又昏了过去。叶铖这才发现他背后已经和机械体融在一起了。

        顾岩就坐在操作台上，看着这两位叔侄。上一次也是这样，叶铖一遇到叶焊和沈埔，立刻就变得手足无措，像一个笨拙的小孩。

        沈埔经过电源刺激再一次醒来，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叶铖的时候，立刻瞪的老大。嘴巴就那样张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叔，是我，叶铖。我回来了。”叶铖搓着对方的手，尽可能温柔的说。他似乎也知道沈埔已经是弥留之际，也不勉强他在说什么。

        他把黄核桃展示在沈埔眼前，展示的是没有裂痕的一面。沈埔的手指颤抖似乎想要去触碰，然而等叶铖真的把黄核桃放在他手中的时候，他似满足的闭上了眼角，眼角流淌出一滴眼泪。

        电源再也刺激不醒沈埔，叶铖毫不犹豫的把沈埔的核挖了出来。然后他那张笑容温和犹如邻家小哥哥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恢复了正常。顾岩看着他绕着操作台走到正前面，把裂开的黄核桃放入了一个圆盘中。

        圆盘飞速的滚动起来，正当顾岩看的聚精会神的时候，滚动戛然而止，黄核桃被惯性弹了出来。眼明手快的叶铖一把接住了它。

        叶铖看起来不太高兴，顾岩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打击一个痛失亲人又实验失败的人，但是他忍不住。

        “哎呀，失败了呀。”

        被瞪了一眼，顾岩更开心了：“下次努力嘛。”

        “走，带我回战舰。”叶铖没有沉浸在失败之中，他收起核桃，把圆盘又重新放置回去。然后走到沈埔身边，轻轻整理了一下对方的仪容，伸手鞠躬，行了一个对长辈的大礼。

        回去的路上，走廊又是一片漆黑。顾岩问叶铖为什么要把备用电源也关掉，叶铖说：“沈埔睡觉不喜欢开灯。”

        气氛有些凝固，两人一前一后从大楼走出来。

        叶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楼，挑选了一块大石头把门死死堵住。对于顾岩的调侃，叶铖也沉默的接受。告别这栋大楼的时候，比告别沈埔更容易。他们头也不回的朝战舰的方位走去。

        脚下的废墟有尖利的棱角，叶铖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顾岩。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破碎的建筑物和机械的残肢断臂，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每块石头上都有不同寻常的暗红色。

        面前高高堆积的垃圾山上，有一只尺寸很小的手臂。指甲已经变成了黑灰色，露出的皮肤和石块颜色融为一体。本来不太容易被发现，却因为那红色袖口，和周围的石块区分开来。

        那天应该是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现在手臂上的袖口已经失去了鲜艳，变得灰蒙蒙的。有风过来停留了一会，吹动那片暗红色的衣袖，但是吹不走上面的灰。

        不知道他的性别，不知道他那天穿着红色的衣服是否是要参加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否开心，是否在奔跑的时候摔倒，是否在最后一刻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

        这颗星球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场雨水，来洗刷这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但是又不想那么早落下雨，那些滞留的，无家可归的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得到救助，逃离这个废弃的星球。

        叶铖一路非常安静，顾岩也闭上了嘴，两人难得度过了一段安静的路程。

        小黑盒不知是不是充满了，连它也不再发出噪音。

        那些尘土，被人揉搓变成砖块，建成大楼，又轰然倒塌，重新被风吹散，归还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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