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生 一

赵瑾雯没跟任何人说起，曾有个男生趁着暴雨来临时，向她哭诉命运的不公。哪怕那日她回到了宿舍，她也是神情轻松的告诉孙咛，陈乂是因为私事离开了一段时间。

    这是六个月后的夜晚，华阴山迎来了第一场雪。

    完成今日课题的赵瑾雯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啜泣。

    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这般难过，这般心痛。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攥住一般。

    那个与自己一般大的男生已经消失了六个月，她期间无数次去询问过钱种，但得到的回答往往都是沉默。那时她便知道，陈乂真的死了，死的悄无声息，如那日暴雨般一去不返。

    春心萌动的那个夜晚，赵瑾雯第一次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只得到了一个死亡的回答。

    同伴们也常常向自己询问陈乂的下落，她只能搪塞一番，因为她害怕自己说出那句话后，别人会慢慢地将他遗忘。

    人只有在被人遗忘时，才会真正死去。

    六个月来的压抑，赵瑾雯终于无法忍受了。弯曲的睡姿令她全身疼痛，总是噙泪的双眼使她视力受损，无处发泄的痛苦让她常常头晕目眩。

    她在继承父亲的勇敢和智慧时，同样继承了他疯狂的执拗。

    这注定给她带来无限伤痛和不幸的挂念，她固执地选择不去忘记。

    赵瑾雯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她关上门时，她床铺对面的孙咛睁开了双眼，而她的眼角也流出两行清泪，映照着屋内昏暗的光。

    孙咛是最早看出赵瑾雯不对劲的人，之前的她虽然多愁善感，但眼中从未有过悲戚。可自那一晚后，少女身上多了一种情绪：悲伤。

    影蛇这种声能力，使得孙咛在夜晚中可获得远超白日里的感知，缩在被子中掩面啜泣的赵瑾雯，怎么可能不被孙咛发现。

    夜夜的哭泣，加上突然消失不见的陈乂，孙咛猜到了答案。离别是不会这般伤心的，只有生死相隔，才会让一个初尝爱情美好的少女如此悲伤。

    可她不敢去和赵瑾雯将这件事讲清，因为孙咛知道，现在的赵瑾雯如同一根紧绷的线，所以她也只能守着秘密，独自缅怀着那个沉默的家伙，这同样是一种折磨。

    赵瑾雯在夜色和落雪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走到医务室的楼下她才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向那个又亮起灯光的房间，她知道里面是因为训练受伤的一名学长。

    可她还是抬着头一直盯着那个房间，期盼着那个总爱在窗边站着，幻想窗外世界美好的男生出现。

    但除了雪花飘进她双瞳剪水的瞳孔外，再没有什么走进她的眼眸。

    她怀着惋惜的心情迷失在了这片雪幕当中，在这一刻她不再默默忍受，那是她渴求已久的事情，她想要为陈乂遭受的那些不公命运的折磨，痛骂一场。把六个月以来忍耐在心底的，无数对不公命运，对背后操控命运的神明的污言秽语，一吐为快。

    她是个敢爱敢狠的姑娘，她完美的继承了母亲身上，这一使她父亲沉迷多年的这特质。

    “美丽的姑娘，忧伤不该在你身上出现的。”

    赵瑾雯转过头看向雪地中撑着伞的一位绅士。

    她有些疑惑，这人看着年龄并不像是学院中的老师。

    “你是为什么忧伤呢，我美丽的姑娘。”

    并不符合古国人讲话的方式，让赵瑾雯更加怀疑起对方的身份。

    “你是什么人？”

    伞下的人走到了赵瑾雯的面前，将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几乎瞬间，赵瑾雯便感觉到，漆黑的夜色笼罩了她全部的世界。这把伞仿佛有绝隔一切感知的能力。

    “你可以称呼我阿尔卡蒂奥。”

    赵瑾雯因为突然消失的感知，心中产生了一丝慌乱，但她还是镇定地问向对方。

    “你不是学院里的人，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直到阿尔卡蒂奥贴近了赵瑾雯的脸庞时，后者才看清那副英利国长相的面孔。苍白的脸庞上挂着优雅的微笑，嘴唇很薄，赵瑾雯从对方淡蓝色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我自然是走进来的，倒是浪费了很多的时间。”

    赵瑾雯沉默地盯着对方的双眼，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因为她还从对方的双眼里感受到了魂的存在，那是只有鬼才会有的东西。

    但当她准备后退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了。

    “美丽的姑娘，你要做什么？”

    赵瑾雯额头上流下了冷汗，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那绝对不是自己能够阻止的。

    “你的灵魂上面有种我很熟悉的味道，告诉我，我的小皇帝去了哪里？”

    “......。”

    赵瑾雯虽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不开口就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哦对，应该叫他陈乂。他去哪里了？”

    赵瑾雯震惊地看着阿尔卡蒂奥，为何他会认识陈乂，他和陈乂又是什么关系，他要找陈乂做什么，种种疑问席卷上了赵瑾雯的心头。

    “他死了。”

    能够感知人类情感的阿尔卡蒂奥，在自己说出陈乂的名字后，便感觉到陈乂这个名字，应该在对方心里很重要。因为对方的情绪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波动。而当对方说出他死了这句话后，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悲伤。

    阿尔卡蒂奥握着不知什么是材料制作的伞柄的手，愈发用力，直到他面前的赵瑾雯受不了他的气势瘫软在地，他才从沉默中苏醒。

    “告诉我，谁做的。”

    阿尔卡蒂奥掐着赵瑾雯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抓起。因无法呼吸，赵瑾雯的脸色逐渐青紫，她的神志也慢慢变得不清。

    赵瑾雯想要发动声，但却感觉不到自己体内神血的存在，阿尔卡蒂奥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在赵瑾雯即将因窒息而死去的时候，阿尔卡蒂奥松开了铁钳般的手。赵瑾雯跌落在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我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赵瑾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怒目光，落在阿尔卡蒂奥的脸上。

    “他是被发现了吗，果然他们都是一群没有底线的混蛋。”

    阿尔卡蒂奥没有理会赵瑾雯的愤怒，他转头看向远处高楼上葛德的办公室。

    阿尔卡蒂奥此刻非常愤怒，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比如杀死眼前这位年轻姑娘用来泄愤都不能。因为神血种死亡后，神血回归神庭时那股气，是连黑伞都无法遮掩的。

    所以对于自己苦心经营十多年的计划被打破，他也只能返回旧地，等待新的人选到来。

    他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赵瑾雯后，他转身就要离开，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心跳声。

    他闭上了双眼，魂四散而去，寻找着这熟悉的声音，哪怕这种行为有极具被发现的危险，但他也要去做。

    “原来在这里，我的小皇帝，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呢，哈哈哈。”

    “你要来吗，美丽的姑娘，想必你也很想见到他吧。”

    几分钟后，阿尔卡蒂奥在一间漆黑的房间中幻出身形，他的身后是赵瑾雯。  

    真是恐怖的能力，居然可以在将自己化为黑暗抵达重重封锁来到这里。赵瑾雯看着房门紧闭着的手术室她心想到。

    随后，赵瑾雯便将目光落在了，被数台亮着屏幕的仪器上，而在仪器环绕当中的，是盖着一层浅蓝色薄布的手术床。

    阿尔卡蒂奥走上前拉开了薄布，随即，脸上带着呼吸器，浑身被插满各种细管的陈乂暴露在二人视线里。

    赵瑾雯看着消失数月的陈乂，以这种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捂住了自己就要惊呼出声的嘴。

    阿尔卡蒂奥眉头紧锁，他将手放在陈乂的左胸处，不久后他将手拿离了陈乂的身体。  

    远比三十年前亲眼见到那名人类杀死自己君主的震惊，出现在了阿尔卡蒂奥的脸上。

    “怎么可能，三种神血本源居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心脏中。”

    听到此话的赵瑾雯，被半捂住的脸上也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在她数月的学习里，所学的一切知识的基础就是神血种体内流淌的神血，而最基本的认知便是神血种身体内，只能存在一种神血。

    因为这是神明的礼物，同样的，神明们也会为贪婪的人类做出惩罚。除了一种情况外，身体内一旦拥有两种神血，那么除了被神火点燃外，便没有其他下场了。

    “这就是篡夺的最终能力吗，但为什么炁居然也会存在，难道他奉献出自己一部分的神血本源了吗？那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向来习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阿尔卡蒂奥，为突然出现的，自己并不知道的意外生出了一丝的慌乱。

    但紧接着的突发事件，让阿尔卡蒂奥无心去想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被固定在床上的陈乂，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本紧闭的双眼猛然间睁开，但那双眼睛却渐渐露出眼白。阿尔卡蒂奥立即将手掌放在陈乂的胸口，他感知到对方心脏在不停地震颤。赵瑾雯指着屏幕上的心率惊道。

    “心率突破一千了！”

    哪怕是神血种，在激烈运动后，心率最高也不过七八百，高于普通人七八倍而已。但此时躺在手术床上不断发颤的陈乂，他的心率却一直在猛增。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阿尔卡蒂奥看了眼心率测试仪上的数字，又看着陈乂几乎被眼白占据眼眶的双眼，他明白了这一既定事实。

    于是乎，阿尔卡蒂奥剖开了陈乂的胸膛，后者不断激烈跳动的心脏暴露在空气当中。

    随后，阿尔卡蒂奥一咬牙，便将食指插进了陈乂的心脏，一股纯净的白色血液喷溅在阿尔卡蒂奥的身上，他发出仿佛在地狱中，被烹炸着的鬼魂发出的惨叫声，而陈乂在这一刻，于昏迷中经历了他这一世的死亡。

    被禁锢能力的赵瑾雯随着阿尔卡蒂奥发出惨叫之后，她身上的限制也在那一刻消失不见。

    她看着病床上神意逐渐消散的陈乂，她明白这意味着陈乂已经死去了。

    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将刚刚死去的神血种救活，但那只有在能力开发后才能办到。

    赵瑾雯双腿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杀死，而自己无能为力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呢。

    几个月来徘徊在希望与绝望中的赵瑾雯，终于在目睹陈乂死亡后昏厥了过去。

    反观被神血重伤的阿尔卡蒂奥，他的手指仍旧插在陈乂的心脏中，但此时，他的手指却爆发出接近于纯白的亮光。

    在无法被看到的，陈乂的心脏内部，一滴纯净的神血本源流进了他的心脏。

    这种神血带来的能力被排在第36位，它的名字叫和平鸽。

    随着阿尔卡蒂奥拔出手指，陈乂的心脏竟然自主愈合，而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也开始缓慢的跳动。

    已经虚弱不堪的阿尔卡蒂奥顾不及清除赵瑾雯的记忆，他拿起黑伞便再次融入进黑暗当中。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钱种和老人葛德来到了手术室。

    他们看着手术床上胸口被剖开的陈乂，也顾不得昏迷过去的赵瑾雯，立即对陈乂进行了缝合手术。

    半个小时候。

    钱种和老人葛德关上了手术室的门。

    “和平鸽，已经一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能力，您怎么想。”

    钱种望着一直沉默的葛德问道。

    “无论是什么阴谋，但噩梦确实救了他，以前他的身份一直是个迷，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确定他是谁了。”

    钱种点了点头。

    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这是他的全名。

    他是一千年前，英利国最强大的诛鬼师，但在一次诛鬼行动后，他却消失不见，与之不见的，还有名为和平鸽的能力。

    这种能力与赵瑾雯的神女作用想同，不过前者是作用于自身，后者则是普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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