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乔视角】晕倒

医院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黑色颗粒在缓慢移动，挪出一截距离后，在吊帘的轨道边停下来，静止了好久。应该是只瓢虫。

        我躺在床上，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等待着它的下一步动作。

        它会跨过去吗？还是贴着轨道边，顺弧度爬行？这似乎是的很重大的决定，值得它花费那么久去思考。正当还我沉浸在虫子的哲学世界里时，一阵急促的、不和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蓝色帘子被“唰”地一声拉开。

        “李乔——”这嗓门大得吓人，我不由得合上眼睛。

        “卧槽……你三十三了？！”

        “……”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幸好有吊帘能帮我挡住隔壁床投来的奇怪目光。而他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念念有词。

        “你……你真是在美院工作啊！”

        “算是吧，兼职讲课。”我懒得睁眼，微微偏过头去。

        “我靠！我以为……”

        “小声一点。”

        “啧，不是…”他勉强降低了音量，然后反手将帘子拉严实，一把拽过床尾那把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我以为你那天就是…就是为了应付房东随口一说……”听得出，他现在语言有点混乱。

        “我确实是在应付他。”

        “你也确实是在应付我！”他把手按在我的胳膊上用力晃一晃，“醒醒！别装睡！”

        “你要干嘛？”我只得转过脸看着他，又扫了眼右手手背上粘着的针头，心中无端觉得好笑。

        “你都不告诉我！”他总算想起我还在挂吊瓶，咻地一下把手撤回去，但语气和表情却显得委屈巴巴。

        “你也没问啊。”我承认我在憋笑。

        “卧槽，你说话不噎人会死啊？”他呲牙咧嘴地冲我发狠，“你微信里就只说你是雕塑系的，谁知道……那…那我这不是看你显小，以为你还在念书么！”

        “谢谢。”虽然真的感觉他脑子不太好使，但这样的赞美还是要礼貌接受。

        “哎呀我……我真服了。”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闷闷开口，“我说…你都不提醒我一下，每天看我出丑？”

        可能是回想起了在我面前三番五次自称“哥”的情形，他显得有点尴尬。“这算什么出丑。”我倒是没放在心上。

        他冷笑一声，“嘁，张思超说的果然没错，你啊……”

        是够阴的。我知道他后半句想说什么。关与对我的提防，也不知道这个张思超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遍。我发誓我没有想捉弄或嘲笑他的意思，我只是太不喜欢和人说话。多半也是因为，我实在不善于主动交流。听上去蛮可笑的，可事实就是这样，而且由此造成的误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冷也好，孤僻也罢，我懒得去纠正这些看法。

        “好吧，好吧，我的问题。”他总算说服了自己，“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该叫你……哥？”

        “没必要。还叫李乔就行了。”我不在乎这些，名字不就是用来被称呼的么。

        “花了多少？”我主动开口，结束了上一个无意义的话题。

        “没多少，除去挂号费就一个血常规、一瓶葡萄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掏出叠得乱七八糟的票据，“话说你到底去哪儿了？急匆匆地走了这些天，还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低血糖而已，不至于。”我没心情解释。

        这次出门，我火车客车出租车坐了个遍，脑袋一路上都昏昏沉沉。并非没时间，只是那些食物我一样都不想送进嘴里。今天早上前脚下车，后脚又收到学校通知，全体教职工注射第二针疫苗，我直接坐回车里，让司机开到了医院。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我只喝了一盒牛奶，连胃都已经过了抽痛的劲头。很久没这么烦躁过了。那种坐立不安的压抑甚至让我感到了明显的胸闷，我只想快点打完针回家，然后吃能上一片舍曲林睡死过去。

        棉签按了几秒钟，刚出接种室就丢掉了。我隐约觉得脚步发虚，想靠在门框上缓一缓，结果忽然被人没轻没重地拍了下肩膀。

        “李乔？你回来啦！你啥时候回来的？你也来打疫苗啊！”

        他的大嗓门像个音响在我耳边环绕，我往远处指了指，示意他往边上走，不要在门口堵着碍事，结果刚抬腿，就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还不至于？”他表情夸张地反驳道，“你知道你卡多大一跟头吗？这得亏是我眼疾手快！不然怎么成植物人的都不知道！”

        没错，是摔了，我自己也觉得挺疼。可大概是因为人的本能，眩晕让我有种慌乱感，刚摔完我四处乱抓着又要往起站，下一秒又结结实实栽进他怀里。

        然后就被赶来的医护人员一边呼叫一边扶到了处置室，滴上了葡萄糖。

        “话说回来，你可真行啊，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能饿晕了。”吐槽完见我没搭茬，他干巴巴地换了个话题：“大夫说你还有点贫血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看这个，维生素b12偏低，你知道吗？”

        “……给我吧。”我伸手把化验报告接过来，单手折一折塞进兜里。

        “哎，你都不看一看的吗？”

        “不用看。”化验单上那几项我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最近没太上心而已，没想到居然晕倒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都开始有些犯困了，他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不行……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居然三十三了？”

        “……”

        我不明白，我三十三还是四十三，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去查查吧。”我闭上眼睛，把头偏回去。

        “啥？”他一时间有点懵。

        “神经内科，做个智力评估，我帮你掏钱。”

        “都这样了还贫是吧？”他嘁了一声，手一刻也不老实，拉开床头柜的那个抽屉，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又咂咂嘴推回去。

        “需不需要在医院住段时间？”

        “不用。”我抬眼看了看剩下的小半瓶葡萄糖，“输完就走，你先去忙吧，不用等我。”我知道他今天要兼职，打疫苗这点时间兴许是找谁暂时替了几分钟。

        “呀，怎么着，还不想领情了？”他结结实实朝我的腿拍了两下，嬉皮笑脸，“我还就哪儿都不去了，今儿这误工费算你的。”

        “少讹人，忙你的正事去。”

        “这时候就别逞强了行不行？”他装模作样拍拍胸脯，义正言辞道，“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不能把你这个病秧子丢着不管。”

        “多谢你的责任心。”我面无表情地怼回去，“我身体还算硬朗，今天这只是个意外。”

        “就你这小体格，全身上下估计就嘴最硬了。”

        沉默了几秒，这小子可能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引人遐想的话，笑得像只尖叫鸡。

        “对…对不起，哈哈哈哈，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声一点……”我真服了。

        打完点滴又被要求留观一个小时，我原本想溜走的，可惜这个好室友太负责任，说什么也要陪我耗完这一小时。

        “我刚跟老板请过假了，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

        嗯，不止我，他今天大半天也都泡在医院里了。

        “我饿了，想吃东西。”他掏掏口袋摸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抬头看着我，“医院有超市吗？”

        “应该有。”

        “你吃啥？我帮你带。”

        我摇摇头，“不饿。”

        “哼，问也白问。”他撇撇嘴，“您老人家不知道饥饱。”

        果然，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这身高腿长的，走路都比别人快那么点。“真是巧了！”他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回来，手上拎着三四个。“二楼那家便利店就是我打工的连锁店，我刷员工卡，八五折欸！”

        “省了多少？”看他兴奋的样子，我觉得自己该接一句话。

        “三块五！”

        三块五也值得高兴成这样，傻小子。

        “你也尝尝，猪肉香菇的，可香啦！”他掏出包子刚递到我嘴边，突然又收回手，“哎对了，刚输完糖能吃东西吗？”他倒是蛮谨慎。

        “我不吃，你吃吧。”

        “干看着不馋吗？”

        我摇摇头，合上眼睛。这么多年，我似乎已经习惯了饥饿的感觉，吃饭就像例行公事一样补充营养。

        “哎，我说……”他忽然把脑袋凑近，在我领口嗅了几下，“果然是你身上的烟味！你抽烟了？你还会抽烟呢？！”

        “我躲外面抽的，又不犯法。”

        “饭都不好好吃还抽烟？你多大人了李乔，还玩儿叛逆呢。”他不由分说地上手拍拍我裤子口袋，掏出那根电子烟，在我面前示威似的晃一晃，揣进了自己兜里。

        “没收了。”

        “我说你……”这小屁孩真有点任性，我皱起眉头看他，“我怎么也比你大了十多岁，你礼貌一点好不好？”

        “嘿，这点糖真不赖啊，可给你输精神了，牙尖嘴利的。”他有些恶劣地笑笑，“还有，十岁而已，没有多。而且是你让我叫名字的，我以后就叫你李乔……或者舅舅，哼哼。”

        一点多从医院出来直接回家了，他叫的车。整个下午我都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到了晚餐时间，他还非要带我去吃点好的。

        “曙光路那家烤肉真是一绝，我带你去！”

        真是盛情难却。我没再推脱，出门前戴了顶帽子。黄昏的街口有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来往的车流与行色匆匆的人，交替闪烁的信号灯，开始支起的路边烧烤摊，一个寻常的下班晚高峰，我心里却涌上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去餐厅的那段路甚至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在桌旁坐下，我才又从那中飘渺的神游中清醒过来。

        “你是睡眠不足吗？”大概是看到了我爬上眼底的干瘪与憔悴，他有些疑惑。

        “嗯，最近没休息好。”

        “你以后要是有空，和我一起晨练吧，多运动说不定你胃口也好了。”

        他们球队每天早上都会在体育馆后的那条林荫路组织晨跑，不少路过的学生、市民偶尔也会参与进去一起练练。

        我点点头，把他递来的菜单推回去：“你点吧。”

        他叫了份刺身，很快上来了。一盘红润细腻的牛肉薄片点缀了两小株欧芹，那碟酱色的汤汁蘸料摆在盘子边缘，像深不见底的潭。

        “这是他家新品，尝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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