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瓮中

天光正好，却眨眼间，成了漆黑一片。空中似云雾缓挪，却稠密凝滞，一轮圆月徐徐而出，笼了层血雾似的，浅红月光洒落，圈定花丛。

        花丛中。

        众人或蹲伏，或侧站，齐齐将目光对向八角重檐亭。血红冲天，同上空血月相接。一道人影跃上亭尖，话语声送至众人耳边，“一时辰内，二十四人献阵，即可出阵。”

        清朗声落，那人影忽地耸肩抬臂，浑身颤动，关节逐渐扭曲反折，如被看不见的手肆意扳折，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随即血如泉涌，飞溅上喷，犹如开场助兴。

        眼中尚未清明，俞绵绵摇摇晃晃，自花中起身，“谁？”“十三。”叶竽抑住前去查看的冲动。短暂静谧后，尸身炸裂，激起一片瓦碎之音。

        “恶趣味，既然怀疑躯体，那就看个全，看个够。”俞绵绵十指伸展，墨痕逸散，符文作墙，框定花丛，“来了就别走嘛，好戏不是刚开始吗？”

        花泥翻动，一具具白骨直身而出。俞绵绵冲半空而笑，“挑个顺眼的，来捉迷藏呀。”狂风怒起，长发后散，她伸指，似正抵一人的额，“选我啊？你不一定付得起价的。”

        垂手而立，俞绵绵渐成无神之态，却眼忽地一瞪，突兀荡开一抹笑，阴郁而诡谲。一长棍斜劈向腹，她忍痛，退后几步便要从旁侧跃下。一只脚直扫她膝盖窝，人前扑就要跪地翻转，又被一腿接住，紧扣后颈拖回。

        麻绳紧缚，俞绵绵满脸凶戾，双眼再次无神，只如溺水后被一把提出水面，口大张，惊异瞬间充斥眼眸。缓缓神，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叶竽，“你绑我做什么？”

        “我，前不久被她压着打。”叶竽略带嘲讽，“别试了，叶笛，叶十三。”谈话间，一具白骨自屋顶探头，十分活泼地招手，再挥挥手，示意她去了，便头也不回地扎入花丛，留下屋顶两人眼瞪眼。

        “都打算要你命了，还替他做事？”叶竽蹙眉。叶十三挑他一眼，“躯体再找便是，没老祖帮衬，亭子上我就该没命了。”

        花丛一隅。

        “你……”叶笙有些看不懂。附身白骨的俞绵绵奔窜花丛中，“符阵之主还挺沉得住气，有个猜想，验证一下。”“好，我辅助你。”

        血月当空，红纱掩目，繁花都似染上几分血腥，幽幽泛红。

        花枝脆响，叶筝定于原地，双目环视四周，衣摆翻飞，跨足侧躲。长鞭破空而击，可惜落空。“要打就光明正大点，叶七。”

        朱唇隐现，叶七卷起肩侧长发，“都生死存亡间了，还说这？”“你我心知肚明，不过死局。”“好姐姐，不如给妹妹我留下这线生机。”

        长鞭纠缠，叶筝借花躲招，趁人收鞭略有凝滞，俯身侧旋，短刀即将劈向叶七脖颈。叶七一手拔花横挡，一手鞭卷花枝，顺势抽往叶筝，一线血痕浮于其左脸。

        “姐姐最好认真些，不然会先走的哦。”叶七咧嘴一笑，近乎癫狂，内藏睥睨。

        短刀接连同长鞭相交，待手与刀为长鞭所卷，叶筝不顾右手，扯鞭上前，左手一线银光闪现。叶七握鞭同她角力，同时后撤，右侧脖颈仍未免刀痕长划。

        “我脖子同你有仇不成？”叶七不满。并未搭话，叶筝紧抓长鞭，被勒得白骨隐现，也不放手，一心专攻她脖颈。被长鞭强行拉拽旋身一圈，叶筝利落击出短刀，短刀直插叶七喉部。

        手触向扎喉短刀，叶七惊觉她同叶筝之间的距离，已逼近至一臂。她抽出短刀，任血流淌，很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叶七直勾勾盯她，“你就为验证这？”

        “我警告过你，别学他们。”叶筝面色冷凝，“叶笳，动手。”根根银线收缩，血痕渐显，叶七脸色一变，弃鞭要逃，银线已然缠身，齐齐被拽紧，血块飞溅，碎散一地。

        月光聚集于碎块处，一道红光冲天而起。两人愣怔一瞬，立即离开原地。

        花丛另一侧，长刀同剑交错，僵持数息，两人同时后撤。叶五挥动长刀，“你们何时发觉的？”“行为，语言，习惯变化。”叶五些许恍惚，他并未觉察有人关注他，“不好吗？你瞧，我能同你一战了。”

        “叶笳暗示过，你没听。”叶五越发恍惚，叶笳同他说过吗？好像搭过话，那不是试探和施舍？

        “可她也是鬼啊。”叶五回神，温热袭面。他探手，一手鲜红，同他对话那人已身首异处，大片鲜红溢出，还溅上了他的脸。

        “叶九？你还没回答。啊，算了。”叶五提刀没入花丛，两侧花树葱茏。

        花树上一人持刀刺下，叶五一一接过，刀尖划过那人侧颈，即将探入心脏时，叶五脖颈被齐根斩断，红芒连空。

        一只手抹过叶九未曾闭上的，一双暗含颓丧的眼，待阖上，两人退离。

        道道身影掩于花间，刀剑相接，暗器齐飞，短刀横挡，花枝不时断裂，甚至被成片齐砍，激起大片花瓣旋转翻飞，点点鲜红夹于其中，好似花雨藏碎珠，待着了地，也只如寻常落花。

        血红月光之下，众人聚往八角重檐亭，一具白骨却逆向而行。繁花奔驰后撤，越往前行，花卉越发黯淡，褪色了般，却又十分细微，许久才剥落出一点儿夜的底色。

        “多远了？”白骨窜上一颗花树，远处十一道血红光柱直通上空。“大半座城。”叶笙提醒，“已献阵十一人”。”“他们自己决定，符主暂时不会妄动。”白骨一跃而下，接着赶路。

        花叶轮廓隐现，繁密交叠，似被月光丢弃，只罩层暗色，原本的花色便也无从辨别。呼吸声沉重，此起彼伏。白骨仰头上望，群花之上，一张张嘴如搁浅的鱼，拼命张合。

        无毛发，嘴最为清晰，却布满灼烧般的瘢痕，其余部分隐隐约约，像覆盖某种薄膜，将一张张面孔拉扯得扁平，细小血管若隐若现，连接贯通，似掩于薄膜下的一棵羸弱而繁密的树。

        “叶笙？”半晌，毫无回应。看来叶笙的极限为以亭子为圆心的二分之一座城。以这阵仗，符主不可能善罢甘休，只是不知究竟躲暗中筹谋些什么，竟然能容忍她挑事吵闹到这地步。

        白骨跃上稍高些的花树，凑近一张融化似的面孔。薄膜源自皮肤，自额头和鼻侧拉扯延伸，蒙了双眼，合为一张略带褶皱的薄层，一路覆盖除嘴之外的整张面部，同其他薄膜交织融合。

        这些畸形的面孔自群花边缘起，密密麻麻，铺至血红月光同夜色的边界，那些稠密而凝滞的云雾，恐怕为融合完成的面孔。

        施下隔音符，白骨指骨碰指骨，“听不听得见？”面孔齐齐蠕动，转往白骨方向。“……问。”这么好说话？“你们怎么回事？”“滋……补。”“补什么？”

        答话的面孔似遇见某种困惑，许久才断断续续地答：“魔……不，神。”人面墙齐齐颤动，呼吸声越发沉重，薄膜覆下，将嘴也一并封住。答话那张嘴，不明晰地漏出“保”和“叶”两个字。

        叶家人？唤出的白骨，大概就来自他们。白骨伸手去扯薄膜，柔韧而具弹性，丝毫不损。不知还听不听得见，白骨答尽量。那张面孔似因安心而微微松懈了些。

        她尽量吧，总之她绝不欺骗或隐瞒。

        剥骨剖肉，魔族做派。怎么跟神扯上关系了？神族不是早灭族了？薄膜夺去一众人面的呼吸，四周一片死寂，而血红光柱已达二十一，仅差三人。

        “血月才是本体，藏得够深啊。”白骨踏树而返，眨眼逼近八角重檐亭。

        二十四道红光大放，血红符阵勾连成形，笼罩整个上空，也照亮了四周辨不出人形的黑云，凹凸不平，好似冷凝的融铁。

        一道人影自连通于亭子和红月的光柱中半显，皮肤苍白而毫无生气，四肢修长至诡异。

        忽地，八道光柱齐齐熄灭，人影躯体右侧，从手臂至肋骨还尚且为森森白骨。他披上黑袍，猩红双眼扫过花丛，一具白骨暴起而碎。

        血肉凝成的长绳捆绑四肢，拉起亭中的楼念北。几具白骨或拿刀，或拿剑，指骨同口齿并用，还有扳断肋骨磨的，血肉绳却毫无动静。

        半骨人冷笑一声，“神赐之物，也敢耍小聪明。”附身白骨的俞绵绵两手叉骨，她觉着这神十分不地道，且跟拿活人锤炼法器的魔族一个路数。

        忽地，血肉绳齐断，白骨捞起楼念北就跑。人将将被抛向叶竽，白骨便炸为了碎片。花丛中，团团碎骨齐飞，一具白骨举臂自看，随即跑至亭边。

        被绑住的俞绵绵眨眨眼，指尖符文起，麻绳散落。“叶十三被我换了出去。”她一一交代，“跑亭子去了。”“随他。”叶竽放下楼念北，“被敲晕而已。”

        “神赐之物，就是层看不见的护甲。”墨色符文绕指，俞绵绵拍上叶竽的背，符文勾连隐没，“灵力覆上双眼，无视其形，亮处即为薄弱处。”

        叶竽颔首，示意知晓，提刀迎向冲来的半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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