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镇偶遇

谈语冰看着院子出神竟然又想起午后的梦：梦里影子纠缠，人声鼎沸，白石镇的街道走街串巷，光影瞬移，高中校园的大槐树，有人在树下低语，有人在街角哭泣，花瓶砰然砸下的声响四处回荡，应声倒下的身影还有随之而来的少年慌乱的眼神，雨水连绵不绝冲刷去街道的脏污和带血的白衣，没有一张脸是清晰的，没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只是有那么一双灰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她。

        “袁老师，烧烤大厨来了没有？”随着推门吱呀声响起一阵清亮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踏进来。谈语冰想着应该是袁老师的学生们来了，就着院子的灯光偏头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

        来了一行人，五个年轻的身影，打头的是个圆脸小伙，满脸堆笑。后来几个人跟着进来看不清全貌，不过都是着装讲究，虽然不是正式西装，一个个也是有模有样，身材挺拔步伐周正，有一个应该是女的，穿着牛仔裤白衬衫，长直发，看身形也应该是个漂亮女人。

        走在最后的一个高瘦个子，黑色t恤牛仔裤，头上一顶鸭舌帽戴着压根看不清什么样子，手里还有一段猩红未掐灭，在门口停留了一会，似乎想把烟抽完再进来。

        “回来得倒很准时，今天收获怎么样？”袁老师出来了

        “初步方案我们定下来了，明天拿给您过目。”青年在袁老师面前中规中规

        “行啊，必须信得过你们。”

        “信不过我，也得信从哥。”青年开始皮了

        谈语冰听到从哥两字，莫名往门口望了一眼，门前的人像颗长斜的松树般靠在门框那里吞云吐雾。

        袁老师闻言也反应过来：“小夏呢？”

        圆脸青年指了指门口：“还没抽完呢。”

        “唉，这孩子……”袁老师收回视线又叹口气。

        谈语冰听着两人的对话，瞬间也懵了，小夏，从哥，不就是夏从么？心莫名地跳了一下，不再看门口，盯着那面爬山虎墙出神。

        “看什么呢，眼睛都定住了？”容容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容容这一声倒是把那群围在袁老师周围的年轻人吸引过来了，圆脸青年看着这边问：“今天还住了美女吗？“

        “过来，我给你们介绍，”袁老师领着人到整个角落，“这两姑娘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烧烤。年轻人很容易就熟悉的。”说完就把空间留给他们。

        “美女，我叫李宽，怎么称呼？”圆脸李宽很厚道，先自我介绍了

        “嗨，我是莫容容。”容容推了推还没回过神来的姑娘

        “哦，不好意思，我是谈语冰。”她看向这群年轻人

        “两位美女好，我给你介绍下其他人，”李宽显然是人来熟，“这个唯一的美女是林纬，然后是侯林海，宋未。”

        “哦，忘记了还有我们最帅的从哥在那边抽烟。”又加上一句

        “你们都是袁老师的学生？”容容很健谈

        “是的，有本科也有研究生的。”

        “你们过来旅游？”

        “对，正好休假出来晃晃。”

        “这地方你可来对了，放松的好地方，建筑也有特色。”最边上叫宋末的插了一句。

        “我们都觉得挺好。”谈语冰总算神游太虚回来了，又不自觉朝门口瞟了一眼，不瞧还好，一瞧心里打鼓更厉害，抽烟的男人朝这边来了。

        不怎么说话的林纬似乎感知到她的视线，也朝后看了眼，还招了招手：夏从，这边。

        就她一个人直呼其名，关系不一般，谈语冰在心里思虑了下。

        待夏从走到眼前，看着这边桌上的谈语冰，静了一秒，开口竟是：“语冰，好久不见。”

        “夏从哥，好久不见了。”谈语冰蹦跳的心此刻安静了。旁边的莫容容张大个嘴巴，欲语还休。

        “原来还是旧识！”李宽在一旁挤眉弄眼，“看来有故事哦。”

        “夏从，这位是？”不怎么说话的林纬问道

        “和你们介绍下，语冰是我同乡。”他笑了下又转头指着李宽他们对她说，“这都是我朋友，都是学建筑的。”

        简单的介绍后大家都闲聊开了，莫容容人美声甜不一会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谈语冰脸上也是笑容不断，偶尔搭几句腔。夏日晴空夜色渐深，之前探头探脑的月亮早已经大方高悬在墨兰色的天幕上，旁边还点缀着星光点点，师傅早已经准备妥当，烧烤架上炭火猩红，肉串在烤架上冒出滋滋声响和阵阵白烟，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风一吹就不知所踪。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谈语冰端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热闹而美好的瞬间，少有的发了一个朋友圈：

        （美好的不像话的夏日夜晚烧烤，顺带附上了刚刚拍的照片。）

        发完不到一秒，苏海泽就点了赞。“还真是秒赞！”她回复了他

        “烧烤氛围看起来不错。”苏海泽发来了私信

        “还可以，遇到一群建筑师。”

        “一定有帅哥！”

        “……还好，人都挺不错。”

        “别把我忘了就行。”男人突然发了这句稍显暧昧的话

        “哪里能忘记苏大帅哥。”她插科打诨，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和谁聊的这么开心？”夏从左手拿着啤酒，右手端着一杯五颜六色的液体在她对面坐下

        她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他正把那杯五颜六色的液体推过来

        “鸡尾酒，刚刚调的。”他低声说

        “谢谢。”谈语冰觉得自己脸有点烧，好在灯光昏黄，这个角落又是暗角，应该是瞧不出来。

        她拿起杯子泯了一小口，清新甘甜，酒味很淡。又拿眼瞟了下对面，他右手撑在桌子上，两眼望着另一张大桌上正在热聊的人群，表情平静。谈语冰心里暗自庆幸他没在看她。

        “这是种多奇怪的紧张。”她心想。收回目光，只盯着手机瞧。

        多年未见，谈语冰依然见到夏从就冒出紧张的情绪。她自己都觉不可思议。少年时代偶然的几次会面都算不得正常温和，参杂着各种极端的情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平和的坐在一起。从高二暑假那顿三人晚餐到现在整整7年过去了，就算是偶尔在邮件中互通有无，那也就是客气的交往，维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谈语冰每每回复他的邮件时倒是没有紧张兮兮的慌张，只是现在再次遇见她依然禁不住冒出砰砰心跳。这紧张让她奇怪而茫然。

        “是男朋友？”他突然又问

        “啊？”触不及防会听到这句，她傻楞地望着他

        “看手机那么入迷，和男朋友聊天？”他笑笑

        “没，没，不是，不是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结巴的冒出这么多解释，心里又懊悔了，干嘛要解释这么多，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见女人这么慌张，他收了调笑她的心思，“喝饮料！”他把啤酒瓶蹭过去碰了下她的杯子，低头喝完一口，“好像你长高了。”

        “没高多少，就两厘米。”她这是倒一本正经地说

        “嗯，去学校做助教了吗？”夏从转过身体对着她

        之前只偷偷从侧面瞟几眼，两人现在面对面，谈语冰自然避无可避，直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略显灰色的眼睛，在无框眼镜下依然引人注目，鸭舌帽在他宽阔的前额投下阴影，让人有些分辨不清他的表情。经年未见，毫无疑问夏从现在成熟而有魅力，多年前那个满眼悲伤和郁卒的夏从到底是走过来了。

        “是的，在青城师大。”

        “怎么没有继续在青大？”

        “僧多粥少，我那时处境并不好。有一个女生家里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们教授就推荐我去杜教授那边了。”

        “也挺好。”

        “袁老师说还认识杜教授，这世界真小。”她轻声说

        “呵，袁老师的人面很广，之前是青大建筑系的教授。”夏从朝走出来的袁老师笑了下，“后来是因为她丈夫意外去世，她不想再在青城呆下去，就选了这个地方安定下来。”

        谈语冰很诧异还有这段故事：“她看起来还很年轻呢，而且精神很好，看不出来有这段伤心事。“

        “可能是时间吧，她一直很怀念章老师，章老师刚刚去世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接受，在疗养院呆了大半年才说要出来看看，选了这里定居。”他缓缓的说，声音低而柔，“至于现在她到底是全部走出来了，还是沉浸在失去里，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她看起来是开心的。”

        “这地方很好。”她笑着和他对视一眼

        “你手机呢？”

        “怎么？”她莫名，看着他伸出手，她才反应过来是要电话号码。

        谈语冰笑着把手机递过去，触到他温热的手指。她今天才注意夏从的手修长而有力，不像她自己的包子手。很快他就递回手机，她看见屏幕上已经输好了号码，直接拨了出去。夏从按掉嗡嗡作响的手机。

        “过去吃点东西吧，我看快好了。”他拉着她往前面那桌去坐

        两人融入叽叽喳喳的大桌，健谈的李宽已经和莫容容聊得眉飞色舞。

        “容容美女，等我回青城必须得请你去吃一次东江鲜鱼。有一家在就开在东江边上的现杀现煮，那味道真是……。”

        “你能不能拿点高级的料理去撩下美女？”旁边侯林海怼他天天撩妹

        “大东江怎么就不高级了呢？想象一下江枫渔火，意境高级得很。”

        “呵，是不是听者有份啊？”坐下来的夏从慢悠悠地说

        “从哥，你要是大驾光临，怎么都得摆几桌。”李宽越说越起劲，拿眼嘘夏从“你说你吧，这么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要不是袁老师有任务给你，你怕是又不知道哪里飘去了吧。”

        “哪那么夸张，你们有事情在邮件里我可都给回复了。”

        “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邮件的人好意思说。”

        “这么多肉都堵不了你的嘴！”林纬端了一盘子羊肉串过来打趣李宽

        谈语冰于是也拉起莫容容一起去烤炉边端烤好的肉串。师傅把烤好的肉串都放在左侧盘子里，自己挑喜欢的就成。不一会儿，两人的盘子里都堆得像坐小山了。

        “后面还有非常不错的牛排，留点肚子呀。”夏从看着她们两的盘子说

        “有得是肚子呀。”莫容容接话接得很自然，朝谈语冰挤了挤眼睛

        夏从挑挑眉，就擦身而过去拿盘子。

        “哇，容容，我能给你请教一下保持身材的秘诀吗？”李宽看着她在大快朵颐忍不住说

        “……”莫容容白了他一眼，“你这是觉得我吃太多了？”

        “不敢，不敢。”

        大家在旁边笑着起哄，谈语冰一直埋头奋战也轻轻扯了下嘴角，心想莫容容的那朵桃花可能要开了。

        “大家别忙着吃啊，袁老师过来了，我们给袁老师一起喝一杯。”话比较少的宋未提议，说完他就看向夏从这边。夏从似感应到他的目光，没有犹豫就直接开了一瓶啤酒抓在手里，然后看向笑容和蔼的袁老师说：“老师，我们一起喝一杯，您喝茶就好。”

        “老师是老了，但是还是可以喝一杯，难得今天大家聚在一起。”袁老师随手拿起旁边的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侯临海在她旁边要抢过酒瓶给倒酒，袁老师摆了摆手。

        “来，我谢谢你们这次都肯过来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她说完就仰头喝完了杯中酒，吓得李宽赶紧出声：“老师，您不用喝那么快。”

        其他人都默默看着，心知应该也劝不住，他们的袁老师就是这么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性格。

        “急什么，你老师以前大口喝酒的时候你还没影子呢。”喝完她坐下来，爽朗的笑了。

        谈语冰只顾埋头吃，一会儿就觉得肚子撑了，去里面的吧台拿水，从吧台处依稀能看到外面细细碎碎的灯光和影影绰绰。那些灯光像揉碎了一般渗入到婆娑的树影里，一阵夏风吹过尽都摇摇晃晃了。“果然是一杯倒。”她认命的摇摇头，打开水瓶灌进去一大口，要驱走醉意。一口气喝了半瓶水，醉意不减，胃里却在翻江倒海，谈语冰冲向大厅尽头的洗手间，把刚刚狼吞虎咽的成果全部交代给了马桶，颇为壮观。刺啦一声，她按了冲洗按钮，水流带着脏污瞬间消失不见。到洗手台前匆匆漱口又整理了下头发，才开门出来。一打开门就看到夏从站在洗手间门口，她张大嘴巴，惊了一秒，随即说：“上洗手间？”

        “喝醉了？刚刚吐了？”他不答反问

        “嗯，我没什么酒量，其实就喝了一杯啤酒。”

        “吐出来舒服点了吗？”

        “现在好很多了。”她不好意思笑笑

        他拿手指了下窗边的桌椅说：“去那边坐会休息下。”

        两人才坐定，莫容容就跑进来奔到她身边，扶着她后背说：“真的醉了？”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只能喝一杯。”

        “真可怜！”她摸了摸谈语冰的额头，对夏从说：“我把她交给你了。”说完就蹦跶要走，谈语冰赶紧拉住了她：“说什么呢，你们都出去继续吃，我就在这里休息会就好了。不需要陪。”说完眼神还示意了夏从出去。

        夏从看着眼前刚刚吐完出来的女孩，脸色稍有些白，淡眉上还挂着一两滴水珠，眼神倒还清明，少时的长发已经被一头轻盈的短发代替，黑色热裤下双腿修长，安静得坐在窗前笑着说：“夏从哥，快走快走。我没事。”

        夏从心想这还是以前那个懂事的邻家小妹妹，于是对她笑笑：“行，有事你叫一声。”然后转身走出大厅。在走出大厅的瞬间，他又想起多年前最后一次见面那个夏日傍晚，他把她送回冬恩巷，她也这么笑着对他说：“夏从哥，快走快走。”在他心里，他一直把谈语冰看成当年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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