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归途

外面的雪很小,落在青石阶上，形成一层透明的白霜，玉锦让宫女给欧阳嬴衍加了一件厚重的衣服，扶着他,走在那光滑的路上，十分谨慎。

        寂静的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青雨从那边跑过来的时候,不知摔了多少跤，最后终于摔倒了欧阳嬴衍面前,见他身上已经加了厚衣服，便瑟瑟的收回手，泪光盈盈，“皇上，我知道您对我情深，但是应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我为难。”

        这一切虽然都是她一手推动的，但是是她不想见到的结果，欧阳嬴衍是个聪明的人，相信他不会以卵击石，只要他应了秋家的要求，相信他还能坐稳皇位。

        欧阳嬴衍没有什么反应，但旁边的玉锦却淡定不下来，嘴唇微张，鼻子下拉，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这个女人脸皮敢不敢再厚一点？

        王青雨自小生活在后宫，思想还是受到了限制，她没有想到，人的贪婪是无限制的，即便欧阳嬴衍同意，秋家仗着兵权，还会提出更加放肆的要求，更会危及他的帝位。欧阳嬴衍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王青雨尴尬的笑了笑，最后也上了欧阳嬴衍后面的另外一辆马车。

        等龙驾到达城外，雪越发的打了起来，跟鹅毛一般，大大的一卷落在人的身上，根本不化，城外集结了茫茫的兵队，秋子善坐在马上，旁边有个棚子，蒙聂和楚曦正在喝酒。

        欧阳嬴衍的目光落在那个和蒙聂正在谈笑着的身影上，见她平安，心中终于安稳下来。

        “皇上，鬼商也站在我们三大世家这一边了，昨晚，他已将鬼商组织所有的资料都交给了楚王，您已经人心尽失。当初您弑父夺位，地位原本就来历不正！”

        欧阳嬴衍浅声一笑，推开为他撑伞的宫人，向前走了一步，刚好对上秋子善旁边的欧阳钰的眼神，“是吗，六弟，这是你的意思？”

        欧阳钰并没有回答欧阳嬴衍的话，只觉得他的目光灼热，让他不敢去面对。

        那边的蒙聂和九夜见明帝和秋子善已经争执起来，放下热腾腾的茶水，看着对面平静如水的人，嘴角绽放出一丝邪恶的笑，“楚姑娘，这茶喝得差不多了，女人嘛，虽然靠姬氏那点宝藏能有今天的地位，还是太过愚蠢了。”

        楚曦神色一紧，见外人时，她一直带着面具，小心翼翼，蒙聂为何知道了她的身份？更让她奇怪的是，他是如何得知姬氏的宝藏一事？

        楚曦的错愕显然让蒙聂很是兴奋，他破口大笑，脸上露出十分狰狞的神情，“当然，应该叫你做叛臣之后，姬氏的余孽！”

        究竟她的身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排除了嬴衍和玉锦，欧阳钰如今也一直将他后面的那个假货当做自己，也不可能，在这番观察当中，她的眼神最终落在了那张熟悉的脸上，那个女人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满脸的讽刺与不屑。

        楚曦至今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冷嗤一声，蒙聂已经完全变了脸色，让人束缚住了她。

        她知道了，为何蒙聂和秋子善会让她出现在这里，那个假货根本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所以让她自入火坑，威胁欧阳嬴衍。

        她知道了，那些人看透了，她既然已经以鬼商的名义同意倒戈，若是今日她不来，便会引起南诏人的怀疑，必须要来。

        欧阳嬴衍也没有料到那个蒙聂会看穿楚曦的身份，如今见一把刀已经架在水水的脖子上，回想起当初她坠崖离开自己的一幕，一股莫名的抽痛让他脸色在瞬间苍白。

        “水水，蒙聂，放开她！”这声嘶吼响彻云霄，在那些兵队当中不断回想。

        楚曦鄙视的瞄着旁边一脸得意的蒙聂，“那个假货以及天龙国的兰妃娘娘都是你的人吧，不知道若是让龙渊知道你南诏的人，害死他的母亲，他登基之后，你们蒙氏的日子会好过吗？”

        要猜这件事，很简单，姬氏宝藏这件事，除了兰妃，楚曦想不出第二个人会泄露给蒙聂。

        蒙聂陡然变色，兰妃是他安排在天龙国最得意，最重要的一个细作，竟被楚曦看穿，顿时一股难堪的情绪让他怒意突起，他推开挟持楚曦的士兵，狠狠的掐住她的脖子，猩红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杀意。

        水水？欧阳钰依旧沉浸在欧阳嬴衍那声呼喊之中，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他都无法回神，皇兄为何叫叫九夜作水水？还有为何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身边的曦儿自从失忆之后总有些什么不同。

        所有的事似乎都在将他的思绪带往一个方向，欧阳钰想逃避脑中恍然大悟得到的事实，那一瞬间，他抬起头，九夜的面具已在挣扎之中掉落。

        那一双熟悉的眼神落在他的心间，让他的思想完全定格，忽略掉了一切事情，那个九夜虽然脸上有疤，但欧阳钰还是一脸认出了她。他仍旧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不久前，明明觉得曦儿就站在他的身后，是那么的温暖，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只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寒冷的深潭，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他僵硬的转过身，对着一脸惊慌的王青雨，沉静了片刻，突然怒吼道，“你究竟是谁？”

        欧阳钰在王青雨心中一直是个十分温柔的人，王青雨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想要劝他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放弃，可欧阳钰的表情狰狞，让她不敢再发出一个声音。

        锋利的剑刃在楚曦脖子上轻轻滑过，蒙聂带着她靠近了秋子善那边，说道，“秋将军，原来这么美丽的楚姑娘，如今竟变得这么狰狞，不然，本皇子先玩一夜再拿他来威胁明帝。”

        秋子善十分不屑蒙聂的庸俗，冷哼一声，便踢了踢马肚，骏马往前面走了几步，靠近欧阳嬴衍，他高声喊道，“皇上，只要您退位，臣会保证楚姑娘安然无恙的。”

        “是的，楼主，我们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不会咱草除根！只要楼主的一封罪己诏和退位书。”随后，排列整齐的兵队拉开了一道口子，秋老爷和王老爷从那道口子中的路，慢慢出现在众人面前，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不！”惊醒过来的欧阳钰惊叫一声，哀凄的回音飘荡不止，比起方才欧阳嬴衍的声音，更加的撕心裂肺，当初因为自己的愚蠢，害得曦儿坠崖失踪，这是他一生都磨灭不了的噩梦，他想补偿，所以对于“楚曦”的要求从来都不曾拒绝，可今日，老天却告诉他，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又再一次让她和皇兄陷入了险地，欧阳钰很想解释，他不是有意的，曦儿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他的眼中藏着千万的歉意，看向那边，然而曦儿却不动于衷，根本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这让欧阳钰几乎在瞬间崩溃。

        “秋子善，你放了曦儿，本王不要什么皇位，你快放了她！本王命令你！”

        秋子善和蒙聂看了一眼已经接近疯狂了的欧阳钰，像是看着一个废物般，很快的收回眼神，这个楚王，简直愚不可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以为有回转的余地？

        蓦的，天空寒风大作，秋王两家的人，以及蒙聂皆在虎视眈眈的看着欧阳嬴衍，这时，竟有一只大雁在那些精兵头上飞过，欧阳嬴衍轻笑一声，一步一步走进秋子善，对方明显不知他的目的，神情略显慌张。

        积雪的厚度已经让人的步子印出一个个脚印，此次出城议和，朝廷的几位重臣也跟着过来了，虽说对于秋家这种公然谋反的事不敢苟同，但也怕惹怒叛臣，惹来杀身之祸而噤若寒蝉。前面的叛军看清形势，越发的嚣张起来，玉锦脸上却在浮出一分轻松的笑，笑看着前面笔直站在秋子善马下的欧阳嬴衍，开始觉得，这小子还真有点君王的风范。

        “这样的话，你们就记得当初对本座的誓言，背叛无影楼的下场！玉锦，将他们都带上来。”压抑的空气中，突然被欧阳嬴衍这声冰凉魔音颤动，风云开始变换。

        “娘，姐姐，妹妹！”看着被几个紫衣男子押解进来的一对妇孺，很明显的，秋子善大叫，脸上浮起了震惊的怒意，秋老爷，王老爷都在瞬间变了色。

        起事前，未免牵连家人，他们早已将家人托付给了孟家，三大世家同气连枝，孟家向来低调，不愿参与政事，所以他们也不强求，但对于孟家还是颇为信任的，便将家属托付给了他们，只是二人如何也想不到，孟家会出卖他们。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秋王二人心中升起，欧阳嬴衍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不停的回荡，背叛无影楼，死无全尸，若是孟家出卖他们了，事情便没有他们所想的这么简单。

        欧阳嬴衍对上远处被挟持的楚曦，见她传来一丝暖笑，朝她点头之后，接着说道，“这么多人换朕的皇后，秋子善，如何？”

        这无疑是个没有选择的交换，秋子善无法拒绝，除了站在这边的三人，秋王两家所有的家眷都在欧阳嬴衍手中，正要开口，蒙聂却独自将楚曦带到一边，邪恶的笑了一声，应道，“秋将军，千万别存在妇人之仁，欧阳嬴衍已然没有兵权，如今被我们包围，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的秋子善唯恐蒙聂再伤害楚曦一丝毫发，看着被抓住的亲人，紧张的一直冒汗，“王子殿下了，有话慢说，欧阳嬴衍是跑不出去，但本将军也绝不会家人伤及丝毫毛发，放了她！”

        “不放！”蒙聂怒吼道，早知道这两大世家和欧阳钰这么窝囊，当初就不会与他们合作这么大的事。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一边早已经目瞪口呆的王青雨，眼中浮现出一丝杀意。

        落在欧阳嬴衍手上的人也是王青雨的家人，他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早已经哭得满脸泪花。这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跟没没有丝毫力气去控制事情的发展，没有半点力气去抵抗命运给她的路，若是今日，王家家破人亡，欧阳嬴衍的爱还有何意思？再说这个男人也不会施舍给她半分的爱情！

        霎时，众人开始混乱起来，欧阳嬴衍已经让暗卫下令杀人了，惊慌的嘈杂声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城外，李将军率领三万精兵将城门口所有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蒙聂被这个惊人的消息完全镇住，李晋早就一蹶不振，如今又出现在城外。在场所有人无不目瞪口呆，不知这三万军队从何而来，别说是秋王两家的人，就连他也难逃一死。

        暗卫屠杀秋王两家的妇孺还在进行，秋子善见蒙聂仍旧死死的束缚着手脚被绑的楚曦，家人的鲜血已经完全让他失去了理智，暗暗抽出腰间一只精细的匕首，对着蒙聂直射而去。蒙聂意识到危险，极速躲闪，仍旧是被伤了胳膊，只是这么一伤，就让楚曦脱离了她的控制，踉跄的往欧阳嬴衍的方向蹦去。

        经此一番，那边的屠杀终于停止下来，凄厉的哀叫声让所有人心惊胆战，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楚曦如今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蒙聂哪里肯放了她，正要再次去抓楚曦，却被秋子善缠住。

        欧阳嬴衍还离楚曦有点距离，方才他故意靠近秋子善，就是想拉近水水的距离，可如今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仍旧是犹如银河。

        秋王两位老爷已经在那边抱着家人痛哭，待欧阳嬴衍的暗卫都散去奔向楚曦的时候，他们眼中浓烈的仇恨翻腾而起，发了一个暗令，那些隐藏在精兵中的一百位江湖杀手横空而出，直攻欧阳嬴衍。

        那些精兵会见风使舵，杀手不会，如今唯一的路便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

        秋子善和蒙聂依旧还在忘情的缠斗，王青雨擦干痛苦的泪水，看着相互靠近的楚曦和欧阳嬴衍，脸上露出一种浓浓的杀意，在这一刻，她将自己所有痛苦的责任都归咎于楚曦，若是没有那个女人，她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有一种信念，在王青雨的心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要杀了楚曦，要杀了她！

        她身旁的欧阳钰意识到她要做的事，又看着手脚被绑，费力往前蹦跳的楚曦，惊呼一声小心之后，便试图去阻拦王青雨的长剑。

        楚曦闻声回头，已经倒在了飞奔而来的欧阳嬴衍身上，而她从的背后，似乎被一股粘稠的液体所覆盖。

        欧阳嬴衍亲眼看着欧阳钰含笑渐渐倒下，一手接住扑倒的水水，一手发射暗器，直射王青雨的眉心。

        她死去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只带着一种浓烈的嘲讽，眼睛睁的老大。

        虽说很早很早以前，楚曦对于欧阳钰已经没有丝毫感情，但方才那声急切的叫唤，以及感觉到洒在自己后背的鲜血，楚曦的泪水已经狂涌而下，心，开始在一阵一阵的抽痛。

        没有人能料到这个结局，刀剑穿过皮肉的声音不断传来，楚曦被这浓重的血腥味儿熏得几欲作呕，饶是这样，当欧阳嬴衍解开身子，她回过头，欧阳钰还没有离开，他躺在鲜红的液体里，微笑的看着楚曦，十分柔情。

        楚曦蹲了下来，痛苦的吸了吸鼻子，“欧阳钰！你没有必要这样。”

        “真...真好，曦儿，你终于为我哭了，不再那么冷漠。”

        楚曦摇头，却找不出半句话来安慰濒死的欧阳钰，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道，“欧阳钰，无论如何，我希望你活着。”

        欧阳钰痛苦的咬了咬牙，忍过一拨锥心的疼痛，接着缓缓说道，“你回来这么久，为何不告诉我实情？”不等楚曦回答，他已经自嘲的闭上了眼睛，接着用那虚弱的声音说道，“我一次一次的让你伤心，你实在不该相信我。曦儿，这一切...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下辈子...我还...爱你。”

        楚曦能体会，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她点着头，含泪道，“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知道，只是错过了时间。欧阳钰，我是个无情的人，你不该这样...”

        暗卫与杀手相持不下，玉锦趁乱蹿进欧阳嬴衍身边，焦急的说道，“快走吧，我已经说服了那些精兵，他们愿意弃暗投明，免不了有一场厮杀，李晋马上带人杀进，我们快些离开。”

        雪白地被染成了一片片鲜红，欧阳钰的发丝还在风中不断飘扬，但这冰冷的气候却让他的身体迅速冰凉了下来。

        他曾今是个自恃清高的少年青俊，前途光明，如今却独自死在了这如此冰冷的地方，显得这么凄凉。

        “带走欧阳钰吧！”楚曦缓缓站起，欧阳钰为她而死，这个男子一生太过曲折，她不想他死无全尸，她从未想过，这个男子的死，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创痛，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念之差让他有了这种结局。

        这一刻，楚曦突然觉得，不是欧阳钰欠她，而是自己欠欧阳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欧阳钰，下辈子不要认识我，因为生生世世，我只想和嬴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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