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同类

惊风到了茗微别业，泽浣看见他便是真的生无邪的气了，他对惊风道：“那精怪是个魅，是个血灵，是波波的衍生怪，以无邪的定力都免不了被它受它蛊惑，他觉得是个烫手货不想留在身边，你倒好，赶着趟来领麻烦。”

        惊风却道：“他的定力不行，不代表我的定力也有问题。而且我是妖皇，妖界自有压制魅的办法。精怪送到妖界收押，也是合乎常理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它的厉害，我会提防它的。”历任妖皇之所以能统御妖界十数万年，不单单是因为他们修为高深，勤政爱妖，更最要的是历任妖皇掌握着能超控世间任何妖物精怪的法门，那个衍生怪，不管它道行再高，魅术再好，幻相再真，在妖界都施展不出来，只能当良妖一枚。所以惊风才有如此自信，敢来收妖。

        “那你要切记，千万不可开启封印。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开启封印。”泽浣不放心的再次提醒。

        这一晃都八年了，见泽浣还拿自己当小孩子般对待，惊风知他是万年操心的命，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在盒子里呆了一夜的霓裳在心里想着这几位便是上界的尊者，跟她在人间见到的男子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想起昨晚无邪裹紧衣袍坐在离门最近的那张椅子上的样子，惶惶不安又小心翼翼。不禁羡慕起那位叫波波的主体来，在她之前的几百年里，为了那身美艳而穿她的女子数不胜数，然而她从不羡慕她们，因为她美己无一例外的是为了讨好男人，希望专宠。所以她毫不怜悯地噬夺她们的灵气，美不该是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吗，跟男人有什么关系？

        而她呢，她的夫君却因为无法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她而惶恐不安，甚至急不可耐的把自己送走处理掉，这才是真正的专宠专爱吧。身为衍生怪的霓裳存在了快三百年，头一次看见这么在意妻子感受的丈夫。再来是关于容貌，在久孤面前她可不敢变成波波本尊的模样，他会生气甚至惩罚她，她是衍生怪，虽杀不死却有感官有痛感，他掌中霓裳体验到那散魂销魄般的痛苦。

        “那个谁，你换张脸啊。”他说的那样无奈，在她听来却是异样的温柔，他本可以像久孤那样把她扯成颗粒叫她痛的不敢再犯，可他没有，是怕伤她会殃及那位本尊夫人吧。温柔专情的男子为什么会成为久孤口中那位阴险邪恶，夺其真身的魔？

        她在盒子里呆得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束缚过。雷雨过后，天气燥热让被拘于小盒子里的霓裳觉得自己是蒸笼里的小包子，油腻得想要裂出个豁口去舒缓。

        “请问外面有人吗？我又热又闷，能放我出来透透气吗？”刚才她分明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和翻书的声音，此刻却刻意地安静。

        “我不会再变人形，你放心，你就把我挂在衣架子上，让我舒展下身体行吗？我拘在盒子里，被折手折脚的难受。”她说得期期艾艾，可怜巴巴。外面还是安静得不像话，“哎，我不过是个精怪，存在于世本非我愿，二三百年我虽吸了灵气却也只是为了活下去，难道就因为我只是个精怪不是人也不是仙，连那外面的日光和风也不配享受吗？！”她这番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却叫坐在书桌上屏息凝神的惊风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

        同为妖，还分什么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他想到自己的身世，失笑了下，合上书放在桌上。走上前，抬手解开那张封印，书桌屏风后便是他办公休息的小空间，里面有方软塌和木制衣架。他将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穿在身上，再将那套锦衣从里到外的一件件挂好。他挂的很小心，因为妖界还没有妖后，他也没有接触过女性的经验，更没有摆弄过女式衣服，尤其是那中衣和襦裙的系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再系了几次都没系好哪些衣带索性便任由它们垂着，霓裳见罢簌簌抖动衣带自动系好，抖动间撩出的暗香和如肌肤般的手感让他耳廓微红。

        “你是谁？我又是在哪里？”霓裳看到这位陌生的男子，那线条柔和的面容里有一双眸色忧郁的眼睛。惊风不理她，直接转身出了屏风，那霓裳想了想昨晚听到那无邪和波波的对话，道：“你是妖皇惊风，对不对。我叫霓裳，是个精怪，作为个妖精能来妖界也算是场机缘，我们好好相处吧。我饿了，你这里有灵气吗？”

        重新坐回书桌旁看书的惊风没有理会她，过了半晌不见他回应，霓裳又道：“妖皇你是讨厌我吗，我该怎么做才能讨你欢心？你想欣歌赏舞吗？我可以幻化成人间皇宫里最好的舞娘为你表演番！”那些女人的灵气连带着那些博君一笑的技能都溶进了她的身体。“你不说话，就代表默认啰！”霓裳柔声说道，那声音如银铃清脆。

        惊风翻翻白眼，终于说道：“你不用讨好我，我命人送些灵气果过来。”说罢他按响了门外的铃铛，推门而入了位婢女听了他的吩咐不一会儿便端了盘灵气果来。这些神果是妖界植族的贡品，长于灵气充盈的山川河海，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他也只是配合修习之时才会吃一颗。

        霓裳听到不用讨好他更高兴了，在久孤身边她要时刻揣摩他的心思，说他想听的话，做他想她做的事，不然让他不高兴她便又会被他撕扯成颗粒，车裂般的痛。

        “你出来吃吧，随便幻个人形，只要不是本尊是个男子都可以。”惊风对着屏风说道。

        “嗯嗯，你放心，我就随便选个模型。变成男的可没办法，我没吸过男子的灵气，变不了。”霓裳笑嘻嘻的说道，随即从屏风里走出位身材娇小，面容可爱的女子。她三两步便跳到惊风书桌前，道：“这样的我可以吗？”

        惊风不想理她，指了指一旁的果子道：“你吃吧，这些比你在人间吸食的灵气更适合我们妖族。”

        霓裳听罢雀跃的拿起一粒，咬下一口便感到浑身畅快。

        惊风撇见那溢出的绛红色果汁，将那张唇棱分明嘴染出了个明艳动人，惊风收回视线，看书道：“我们约法三章，你不能出书房，我在书房你才能幻出人形舒展筋骨，我不在的时候你便只能变回衣服挂在衣架上。犯了任何一条，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他语气淡然，霓裳却知道他是个说的出做得到的人。她走到窗边，坐在窗框看着头顶上的流云，自言自语道：“雷雨后的天气真好，今天的云朵像方舟。”

        今天的云朵像方舟？！惊风听到这句话，想起到了波波。

        “你们看那些正在望着天空的人，他们一定在想：嗯，今天的云朵像方舟……”

        那还是八年前他坐在去往南海仙境的云舟上，抱着猞猁和鼹鼠的少女对着云舟下的大地说的话，当时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

        他的心突兀的揪了下，对那啃果子的女子说道：“不许说话！”

        霓裳瞟了惊风一眼心想男人都是喜怒无常的怪物。

        吃过果子，霓裳在书房中踱步挥挥小胳膊，动动小脚板。不敢说话的她实在无聊便走到书柜前，看着满目的书籍，她随意抽取一本翻开来看是《妖谱》，她再次走到窗前，坐在地板上将书放在窗框上一页页的翻开起来。当看到魅妖类血灵科衍生怪种时，她的目光便顿住了，下面的注解写着生无常态，依附主体，主体陨则形灭。一般无自主灵识，主体神识越高，自我灵识越强。血灵科由神裔血幻化之异类，无繁衍能力，无族群。

        生无常态，死无轮回，昨晚她听到那位仙尊的话知道自己的种族以为还能找个同伴入个组织，看了妖谱才知道她是没有同类的，真是孤单啊。

        “哎！”霓裳轻轻的叹了口气，自己这一世都是要依附那位本尊而活。

        听她叹气的惊风蹙了蹙眉，道：“你怎么了？”

        霓裳见他要同自己讲话高兴的道：“我昨天听位尊者说我是什么衍生怪，今天看到妖谱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精怪。原以为我可以找个同类作伴，可惜，书上说我是个异类，没有族群。真孤独啊。”

        惊风听罢，安慰她道：“你我同属妖界生灵，这里是妖界，此间的生灵都是同类。”

        霓裳听罢觉得这位气质忧郁的妖皇心地真是善良，她打心眼儿的喜欢他，她笑了笑不再说话独自看书，他喜欢安静她便不再打扰他。

        杭州城，茗微别业外，霁凝匿在山石外窥视了很久，身边魃裹着头巾遮掩光头的女魃说道：“你还真的想把那九头鸟给夺回来？”

        “嗯。”霁凝点点头，没多言语。

        “为什么？”女魃不解。

        “那九头鸟认主，旁人喂不家！”霁凝解释道。

        “认主？认你？不就是只邪恶的坐骑吗，你这样现身太冒险了。”女魃冷道，她们在昨天感应到杭州城里出了道正神的结界，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无邪那帮人。当晚霁凝便寻迹找了来，在这山石后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霁凝嘴角冷笑了下，那只畜生不是认她而是认主，认那个肢解她的九头鸟头目。那深渊下除了巫妖历代的藏书典籍，还有很多那头目绘制的发射器的草图，和一堆的母星计划规划书。成为一个好猎手的第一步便是把自己变成猎物，她的气息，习惯，思维方式无一不模仿那头目。这两千年间，她四处寻访九头鸟余孽，以大业为诱、钨矿为饵，她如同用兽血灌身，变成兽，接近兽，杀掉兽。

        可惜，两千年过去了，那头目居然对她还是不为所动。她花了两千年种出了颗梧桐树，可惜等不来凤凰，所以她打算主动出击，她需要那只九头鸟去识别它真正的主人。

        看到无邪、阿炳、泽浣出了门后，霁凝便想走进那照壁。

        “小垃圾。”女魃低唤道。

        霁凝回头看着她。女魃道：“我除了母星项目，是不会帮你做其他事的。”

        霁凝冷笑了下：“这件事，我不需要人帮忙。”龙族睚眦必报，这仇需得她自己报才畅快，才能消了她心中的业障。

        “你封了神识，自己当心。”女魃好心提醒。

        霁凝点点头，便走到了那高大的照壁下，借着门口的石狮子，飞身跃进了茗微别业的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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