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久孤与波波

纪霄对着堪舆图上闪烁的三个光点面无表情，那三个光点代表仅剩的三个十二司门人。三个光点散布在图中如棋盘格的杭州街道上，快速移动间又灭掉一个。波波指着那个消失的光点问道：“什么意思？他怎么就消失了？”

        纪霄道：“他被杀了。”他紧咬着牙关，瘦削的下巴鼓起了青筋。他从腰包中掏出片桉榕树叶，放在嘴巴里咀嚼起来。随着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树叶释放出的烟碱酸让他提神并舒缓了焦虑的神经，这是他能在此间时间点找到的最能替代香烟的东西。

        “十二门人是凡人吗？”波波看到另外两个移动的光点消失了。

        纪霄摇摇头：“他们是下界的修士，不是一般的凡人，与一心修行想要飞升的地仙相比，他们苦修之后选择留在人间灭妖而放弃飞升更让人敬佩。林久孤的主动出击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现在没有人去小瀛洲破坏他的阵眼。”

        “我去！”波波从腰间抽出根带子，裹紧了两个宽大的衣袖再用带子三两下绑好，瞬间就让她找到了些当捉妖师的状态。“等无邪到了，你们随时启动阵法。”

        纪霄没有阻拦她，只是没有再称呼她为夫人，他说：“我们堪舆监控查那阵眼符咒在一梦阁顶层露台上，万事小心。”

        波波点点头便和阿炳一前一后的走上街道，直接各施隐身咒御风而起朝小瀛洲而去。御风才没多久，波波便看到一个小院子里，瑶光一手拿着霁凝的赤焰剑，一手持剑抵在霁凝的胸口，对围在后面的神卫营诸人道：“霁凝对少尊启用血灵咒，神尊命我得而诛杀。”那霁凝被泽浣毁了右手，断了她近万年与赤焰剑同修的媒介，她再也唤不动赤焰剑，故而被瑶光轻易制服。女魃不愿与神卫营正面交锋，早已躲在暗处，伺机出手。

        波波见瑶光剑尖神力凝聚，在那剑光刺入霁凝胸口的瞬间祭出灵力，打歪了那道剑光，虽没有刺入心门却也将霁凝胸口拉出了道血乎刺啦的伤口。

        “谁？！”瑶光对着天空喝道。

        波波与阿炳现身御风直接到了霁凝身边，波波一个眼神便叫一个阿炳拎起摊在地上的霁凝。

        “波妃，你不要阻碍神卫营办事。”瑶光剑虽放下，语气冷硬，身后的神卫营人将波波等人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明明让你留她一命，你刚才为何祭出杀招，要置其死地？”波波见她剑尖灵光再起，便挡在她面前。

        “对神施血灵咒等捕神咒，直接犯了《列仙诸神纪律处罚条例》中的杀身之罪。即便是太子的命令也不能违背条例，这也是太子殿下制定条例时定下的规矩。”瑶光抬剑指着霁凝道：“今天她死定了，她害得少尊散了千年修为，害得泽浣仙尊入了魔道。她必死！”

        阿炳们拦下她的剑道：“你疯了吗，敢剑指波妃殿下。”

        波波推开挡在身前的阿炳们，道：“那不好意思了，我不是神，我不守那什么狗屁条例，而且太子要她留命，我今天便保她性命。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去找太子本尊，条例是她定的，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她回头对阿炳们说道：“你们把她送到纪霄那里。”

        那神卫营的兵将们听到是无邪要保霁凝的性命，便给他们让出了条路。瑶光瞪了眼波波也退后一步，波波见状又道：“今日杭州城中或有妖物出现，还希望诸位到时现身灭妖。”

        瑶光听罢收起剑冷笑道：“这个就抱歉了，自从太子殿下在人间生出结界，在天界颁布实施纪律条例之后，神族便不可再插手凡间事，波妃既然还是凡间人，这凡间事你便多担待了！”说罢她便领着众人隐身而去。瑶光心想，这个元神不纯无法成神的侧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在一众手下面前碍她的事，还颐气指使地给命令她，自己叫她声波妃殿下都高抬她了，不知所谓！

        “我独自去小瀛洲找那阵眼符咒，你们合体，见了无邪把瑶光的话告诉他。泽浣中毒的事被她直接了当称入魔，要叫泽浣他们小心点。”波波怕单个的阿炳神力有限，恐归途生变，所以让他们合体。想到当时泽浣在东海畔不过是现了狐身，便引得那作妖师馋涎骚扰，如果三界传出他入魔的谣言，岂不是引得那些地仙道人去滋事吗。

        阿炳合体扛起半昏迷的霁凝，也留了一人跟着波波去那小瀛洲。两人到了小瀛洲后直接落在最高处的露台上，波波抬手间祭出一道符咒，那咒印光圈升腾而上，灵光普照下，暗藏在整个石柱下的阵眼符印发出了与之辉映的光芒。两人大喜，直接毁坏了那柱体，在乱石瓦砾间看到了那张黄底红字的符印。还没待波波再祭出灵力灭符纸，便见一支支的箭矢从水中射出，如落雨般射向露台。

        “波妃当心！”阿炳出剑划出个防御盾将两人罩住，同时波波祭出火灵咒想要烧掉那道符印，可那团蓝色的火焰却只是燎过符咒纸并未损伤它。这只有一种可能，那施咒之人的道行在波波之上，这倒是她没有料想到的结果。

        而更让两人惊怖的是，射向露台的箭矢也不是寻常箭矢，竟然是神域中的锁灵箭，没几下便将阿炳的防御盾破坏掉。阿炳只得冲出挥剑挡剑，但还是躲避不及，被一箭射入胸口，变成一片鹤羽飘荡在空中。波波抓过那片羽毛，塞在怀中，再次唤出防御盾并直接驱动出北冥渊的冰蓝神力到刀刃上，劈向那道符咒。

        然而，当笼罩在她身上的防御盾也开始崩裂瓦解之时，那道符咒还是巍然不动。她有些气馁，心想如果无邪或是泽浣在这儿他们一定有办法破坏掉这道咒符。此时的已入深夜，繁华热闹的杭州城终于灯火阑珊，整座城如倦兽般陷入黑夜。远郊，一道灵光冲上夜幕，化为星光逝去。波波知道那是无邪激活了阵眼，泽浣和无涯布置的锁妖阵启动了。

        可是，她这边却掉了链子。她抓起那道符咒，一股火灼般的痛蹿过她手肘直接从心脉直击她的命门，痛的她连忙丢去。半空中那些锁灵箭势头减弱，渐渐地，一支箭也不再射来。她跪坐在符咒面前，心想连这机关都知道自己无用。

        一阵开门的声音传来，她警觉地站起身，将刀握好对着那门。黑夜中，一身玄黑衣袍的久孤负手走向她。

        “怎么，你夫君就这么放心让你独自前来？”他看着她那预备攻伐的模样，微微一笑：“我不过是一介凡人，犯不着你拿那把刀对着我。”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道符咒是你布的？”波波道。

        久孤走近那张符咒纸，弯腰捡起来，对着她抖了抖纸道：“你想毁了它是不是，只要你说句是，只要你高兴，我毁了便是，波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波波惊道，此间她随无邪来到杭州，她的身份是乾城吴家娘子。

        “你记性真不好，你忘了，曾经的你可是每晚都要搂着我睡觉的。”久孤走近她，唇边泛着浅笑，极其暧昧地说道。

        波波挥动了下刀刃，示意他不许再靠近，道：“你发癔症了吧，我会搂着你睡觉？你谁啊？”

        久孤并没有理会那刀刃的威胁，淡定自若地直径朝她逼近道：“你自己干过的事，怎么转眼就不承认了呢？”他伸手拈指一弹，将波波的刀收回刀鞘。波波更惊讶了：“你到底是神还是妖？”

        他看着她左手食指上的伤口道：“我既非人，也非神更不是妖，波波，还记得你这道疤痕吗，曾经我寄身在一只畜生身上，困顿于它愚蒙兽性，辛亏你的血，让它开了灵识，也让我早得解脱最终找到了个合适的凡躯。”

        波波看着那道疤痕，想起了在冥识幻相中，那狼崽子也吸了那神血化出的颗粒。她幡然醒悟道：“你是崽崽？！”那只她曾经一直以为是狗崽子的小东西，胆小怯懦，每晚都躲在墙角呜咽发抖，她可怜它才抱着他睡觉，知道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只心机狼崽子。

        久孤欣喜一笑，更靠近她一步道：“你终于记起来了。我那时候受兽躯所控，馋肉，你离开杭州后便找了个后厨墩子的工作，就是为了让我吃饱肉。在后厨剁了三年的肉，剁得你两只手肘都不一样粗。承了你多年护佑的情意，我会报答你的。”

        波波被他逼到了露台的栏杆处，她道：“你到的是个什么……”如果要问波波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或许便是没听她母亲的话，直接去北冥渊而是选择去游荡人间。

        她指着久孤，指尖凝出灵光想击退他，久孤唇角笑意更深，他伸出手直接一掌灭了那团光，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她羞恼地想要挣脱，却被他一把揽住怀中挣脱不得。

        久孤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肢道：“你想问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对吧？我告诉你，但凡你问我，我都会告诉你，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总想倾诉，总想表达，也总想炫耀！就像这个小瀛洲，我只告诉过你，它是属于我的。如果不是你知道这个秘密，即便十二门如何堪舆，他们都发现不了整座城都在我的卦阵图中。”

        波波手腕一翻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早一步被他扣住了命门，锁了灵力。他的唇顺着她的发丝移到了她的耳畔，呵着气对着她咬耳般的低语道：“我是个没有神躯的神魂，我飘荡在九州十几万年，在此之前，我觉得这样的状态也蛮好，这九州人间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直到我遇见你，才知道，那副神躯对于我来讲也是极其重要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波波惊道。却被他扼住下巴，逼着直视他。

        久孤看着她的眼眸道：“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你现在那么迷恋你那所谓的夫君一样，迷恋我！”

        “你在说什么狂话，快放开我！”波波承认他如春风和煦般的声线，有叫人意乱情迷的能力，她承认有那么一点点被他撩到了。她被他锁了灵力，无法挣脱他的禁锢，她心想无邪启动了阵法，久久等不到这里的呼应，应该会前来，只要他一来，她就得救了。

        “波波，你知道吗，这个杭州城我是给你准备的，它是给你的城！”久孤松开她的下巴，搂着她换了个方向，让她俯视湖对岸的城市。

        她已经不想搭理他，只是盼着无邪快点过来。

        “你还记得吗，在我们被迫离开杭州城的那晚，罗裁缝要你杀掉我，你抱着我、护着我，对那罗裁缝说：万物有灵，生灵有命，它跟我们人是一样的，都配活下去。罗裁缝说：配？你们配什么，你们连这座城都不配呆。她威胁你，她驱赶你，她让你一个姑娘孤身趁着夜色离开了这座城。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波波侧着头，躲着他呵在耳朵上的热气，恨道：“三百年前的那些破事，我吃多了会去记，三百年我吃过多少好吃的东西，玩过多少有趣的玩意，遇到过多少有意思的人，我会去记那些让我不高兴的事儿？！包括你，这只狼崽子，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看，你说过的万物有灵，生灵有命，他们都配活在这世间。我们的杭州城里有多少生灵，你知道吗？你喜欢的，我都送给你！”久孤在她面前，掏出那张阵眼符咒纸，祭出火灵将它化为灰烬。

        灰烬随风而逝，那寂静黑暗的杭州城中，升腾起无数妖灵之气，那些如水妖荧光般的光点从杭州城的每一处角落升起，那些荧光徐徐萦绕几乎包裹了整座城市，一座妖城就这样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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