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神明之怒

冰缂转化场是一个位于冰川之下三千米的神秘地心，这里蕴藏着凝结在极寒冰川下的晶石。

        雪域紧邻极地，每年有长达六个月的极夜时期，在这些看不见天光的日子里，冰川下的晶石能垂直折射散发出类似于极光的五彩斑斓的笔直光束，通过这些光束，雪族人就能精准定位晶石采集点。

        早在神树倒塌之前，哑女便领着无邪和波波去往冰堡以北的极地冰川，波波惊叹那些从冰川深处射向苍穹无数条巨大光束，身为凡人的她也逐渐遗忘掉来自母星的记忆，此刻的她唯有感慨不管何种生灵，人也好，妖也罢即便不可一世的神族在这颗星球面前什么也不是。

        哑女通过和无邪无障碍的交流，知道他能读心，索性也不再比划而是用心语说道：【我们的脚下就是转化冰缂的能量场。】

        无邪蹙眉说道：“可雪域告知神域的转化场不在这里。”

        女奴讽笑了下：【具备生产冰缂的能力是雪族存在的价值，他们怎么可能将冰缂的秘密告诉神域。神尊殿下，只要你进去了就会知道，所谓冰缂转化都不过是大自然的馈赠，与雪族其实并没有太多关系。他们不过是群窥视天机的小偷罢了。】

        无邪看看这片未知地域，再往北便是极地，极地海域深处连接北冥渊，他甚至可以捕捉到鲲的鸣音。

        这里离北冥渊太近，地点太敏感。

        他不放心地看向哑女：“我怎么知道脚下不是个陷阱？！”到目前为止，雪族极其配合神域调查，他还是不能相信眼前这位哑女，他也怕自己和波波成为两族相争下被人利用的棋子。

        哑女微微叹了口气：【神尊殿下，能在此间设个结界吗？放心，这里的冰川能量足以覆盖住结界，不会被人发现。】

        波波不知哑女对无邪凝视下的心语，她对无邪说道：“就不能让神卫营公开调查雪域全境吗？”

        无邪说道：“时间、人手不允许。不要忘了今天相当于是神域国庆日，有多少双眼睛在上面看着我们一家的行事。神域一天，下界一年，这一年九州不能出事。”他随手升起结界，哑女在结界保温下，背对两人脱去了冰缂外袍，露出肩背，那两道丑陋的疤痕让波波呼出了声。

        她穿上衣袍将自己的秘密没有丝毫隐瞒地通过心语告知无邪。

        曾经的她是一只白羽灵鹤，是族人躲进冰原，迁移神树后孵化的第一代幼灵，那时的她还没有性别。

        大洪水刚刚退去的冰原与雪域都极其不适于居住，恶劣的生存环境考验着两族人的意志。就是那一天，他随着猎物一路向东疾飞，越过了两域边境，跑进了雪域。

        一个手拎猎物的少年与一个收集植物根茎的少年在一片淤泥中相遇。

        羽和凌，是他们的名字。

        时至今日，羽仍旧坚信，他们眸光交汇的一刹那，两人被洪水肆虐到干枯的心再度因对方而被温润被滋养。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食物，也交付了彼此的真心。

        后来，天气好转，冰原与雪域逐渐有了如今的模样，环境越来越好，族人生活也越来越安定。两人发现再见一面却是越发艰难，羽有对又白又大的羽翼，一旦靠近雪域就会成为雪族攻击的目标。

        他们想尽办法，偷偷摸摸地见面，于寒风刺骨的星夜，于暴风骤雪的原野。

        时光荏苒，两人成年了，羽明显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他快要孕育出自己的卵蛋，然而神树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孵化单体繁殖的卵蛋，他需要另一个生灵的灵息。

        两人又在边境相聚，凌也很烦，他的父亲要他娶一位雪族女子，雪族自从接受母星孢子之后阻断了单体繁殖，他需要与异性结合才能繁衍后代。

        曾经的万灵族从来不会因繁衍后代这个理由选择结合对象，因为他们都可以单体繁殖，他们更看重心灵与心灵的浸润，灵魂与灵魂的契合。

        这次见面，一个想要对方的灵息，一个想要对方改造。

        凌带着羽来到雪族的改造场，擅自做主要让羽接受母星孢子强制改造。凌不知道，他这一次的擅自专断差点让羽死掉也改变了两族的未来。

        羽成年了，他背上那对翅膀又大又漂亮。根根羽毛都连接着极好的灵脉，当羽第一次沉浸在与爱人欢愉的悸动中，等待接纳凌的灵息时，却不曾料到，这个他无比信任的凌居然将母星孢子推进他的身体。

        强大的灵脉对抗同样强大的孢子改造，两股能量撕扯着他的身体，让他哀嚎不止。

        “杀了我！快杀了我啊！太痛了！”

        那对翅膀扑闪挣扎，带着痛苦扭曲的身体不断冲撞四周，撞毁了置于圣器中的孢子原液。原液淋在他已撞断的羽翼上，让他更痛，痛到想祭出灵力剑自戕。然而疼痛控制了他，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凝结出灵力剑。

        凌不知道，最好的改造方式是灵智未开的婴儿期，先隔断还未发育成形的灵脉，再注入孢子原液。这样不痛，或许不痛，因为婴儿只会哭，没有反抗能力的婴儿被绑在改造台上只会哇哇哇地乱嚷乱嚎，让人心烦而已。

        这番响动引来了雪族族长和一众长老。

        族长看着一地的孢子原液，怒不可遏，这只该死的羽灵族人断了雪族的改造之路。

        “给我抓住他！他不是想改造吗？给我割掉那对羽翼！让孢子完全覆盖他的四肢百骸！”族长指挥手下将陷入身体撕扯痛苦中毫无反抗能力的羽缚在台上，亮出把明晃晃的刀刃。

        凌被族人束缚，只能哀求：“父亲，请你不要伤害他，都是我的错！”

        族长冷笑道：“你不是想要他成为你的女人吗？这只是第一步。”

        手起刀落，那对落下的羽翼，斩断了羽回家的路，割断了他一身修为，让他变成灰发灰眸的普通人族女子。同时也让雪族发现了羽灵族的秘密，那对羽翼，那一根根羽毛代表了一根根最纯最完美的灵脉，用这些灵脉可以连接转化冰缂的能量场。他用羽的灵脉连接上转化场与能量源，发现羽灵族的灵脉承载、传输能量的能力比雪族自己的灵脉还强！

        “重振雪族的希望原来就是这一对对的翅膀！哈哈哈！”雪族族长叫嚣，雀跃，无比欢腾。

        他翻开痛死过去的羽，取下她的喉骨，对绝望中的儿子说道：“看在她为雪族做出的贡献上，我允许她成为你的侍妾！只能是侍妾！你要是让她生下你的孩子，那也只会是贱种！我不会承认的贱种。”被羽灵族复仇恐惧支配的族长不能让有羽灵族血脉的孩子成为未来雪族族长的继承者。

        然而凌抱着如同死去的羽对父亲说道：“我不会苛待她，她将会是我的正室。如若不是，祖先的这支血脉就终结在我身上吧！她的孩子注定是雪族未来的族长，你还是选择善待她的好，不然，你死了都没人给你举引魂幡。”

        凌是族长盛年之时复制繁衍生出的后代，这种复制繁衍传承的方式只有一次。凌要是不想有后代，族长这脉就断了。

        凌抱着羽，走出改造室，从此漫天的飞雪，都是他悔恨的血泪。

        改造完成，恢复正常的羽依旧美丽，只是再无从前追捕猎物时的矫健与活力。

        她变成了普通人，区区极寒就会要命的普通人。

        于是，凌让雪域有了恒温恒湿、终年如春的冰堡，然而维系冰堡需要很多能量、很多灵力币。

        凌只有不停的抓羽灵族、割羽翼，转化冰缂。

        最开始，只要有人来买冰缂，他就卖冰缂，不管对方是谁，凌要为羽维持冰堡，要给她能永生的能量供给。

        直到有一天，神域的东阳神君当然是假东阳，通过分布在三界的巫妖眼线发现冰缂流通异常。他秘密来到雪域，以灭族相要挟，让雪族成为自己战备物资囤积地。

        后来羽真的生下个儿子，族长为了让这个孙子，雪族族长未来的继承人脱离羽灵族的教养控制，让羽成为女奴侍奉自己。父子之间因羽而生出的争斗一触即发，但羽选择了妥协，她待儿子过了哺乳期便将其交给了凌，而后甘愿成为女奴侍奉族长。

        这是羽的惩罚，对她自己同时也是对凌的惩罚。

        这个故事至此，无邪明白哑女的意图是想让自己信任她，她把自己那颗早已透支且不堪的内心剖解在他面前，她是个凡人，无法发出鹤唳呼唤族众，也离不开冰堡，走不回冰原告诉族众羽灵族迁徙难归的原因。

        她等待了很多年，曾经那位东阳神君秘访雪域，她还以为他是来调查冰缂之事，可惜那位神君来此不是调查而是要挟、为自己谋私利。

        又过了很多年，她等到了玄瑛，族长被泽浣吓瘫时她乘机逃出冰堡，开启了通往转化场的冰道，但玄瑛一行不明就里走错了方向误入冰封阵，不但没找到冰缂所在还损掉三位神将。

        她以为神域会派人来接管雪域，却不知那位叫泽浣的仙尊会亲自去往冰原，让神树重生。

        波波很郁闷，她听不到哑女的心音，她只能看到无邪的表情从严肃变化到哀婉再是同情与警惕。

        无邪说道：“雪族到现在还在割羽灵族的羽翼？”

        哑女含泪点头：【冰缂转化场的一端就是羽灵幼鸟的饲养地，他们用冰锥封住幼鸟的灵力，并用冰川能量供养他们。雪族待羽灵族幼鸟羽翼丰满，便割掉羽翼，成为凡躯的羽灵族又被其驱使前往冰川深处采集晶石。他们就是这样奴役羽灵族，冰缂就是靠羽灵族的灵脉启动曾经的雪族遗留的阵法转化而来的，现在的雪族根本没有能力转化冰缂。在地底还囤积了很多的冰缂。】

        无邪问道：“转化场有多少雪族兵力？”

        波波白了眼自己相公，虽然她知道这句话大半部分是因为自己在场才问的。

        哑女：【具体不清楚，但雪族正规军都会去往冰原摧毁神树，冰川之下也难得支援。】

        无邪看了眼波波，后者立刻说道：“我有缚灵袋，怕什么？”

        无邪：“有你在，我就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情。”

        波波开启缚灵袋，幻亮了背后的梼杌刀：“你怕是不了解我的战斗力，想当年在大荒，我可是打遍蛮兽无敌手！”说着对哑女说：“你在前面带路。”

        无邪刚才已经通过共享冥识通知玄瑛留意冰堡动向，又通知此刻在神域参加国庆庆典的微涵，此刻的微涵正带着一众干将在宴会厅左右逢源，应酬不暇。还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骑射兵团已经被他爹凤阙族长变相解散了！

        无邪：【微涵，你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微涵：【干什么，等会儿要斗酒吗？那把纪霄叫上来，他千杯不醉。】

        无邪：【来雪域执行个秘密任务，调你信得过的人。不要惊动神域任何人！】

        微涵：【那我回营地点人过来，你等着。】

        半晌

        微涵：【殿下，出什么事了，骑射兵团的凤族将士都被凤阙召回了！】

        无邪：【估计是怕羽灵族和雪族开打神域派你们前来镇压！怎么样，能调到人手吗？神域有人在利用雪族囤积战备物资，冰缂和锁灵箭、神弩或许还有别的。我马上要进入一处疑似藏匿点，人手不够。】

        微涵：【阿炳呢？】

        无邪：【他不方便。】

        微涵：【我要是回凤阙带人来，就是违抗我爹的命令，我怕是会被他把毛拔光。】

        无邪：【清缴的物资都归骑射兵团。这件事不能惊动任何神司，明白？】

        微涵：【马上到。】

        无邪呼出口气，心想只金凤就是属狼的，不给肉不办事。

        遂和波波在哑女身后呈三角之势跟着她走进冰川，两人与哑女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这样是防止哑女逃跑生变，进入冰川后只余一人宽的冰道，无邪便把这哑女肩头紧跟在后，一手背在身后拉着波波的手。

        三人越走越深，却发现周围温度逐渐升高，渗入地缝的冰川越发幽蓝、也越发坚硬如石。

        波波看着冰凌末端晶石结晶问道：“这些就是制造冰缂的原料？”

        最前的哑女点点头。

        随即哑女停止了脚步，前面飘来股酸臭味儿，像六月里坏掉的鸡蛋混合了芥菜腐臭又刺鼻的味道。

        无邪抓住哑女示意她不要向前：“什么意思，这里还制造毒气？”

        哑女摆摆手：【估计是他们开饭了。】

        身后的波波也说道：“不是毒气，闻闻味道应该是鸡蛋熬煮荨麻叶和麦麸的味道。我在西北矿上遇到缺粮的时候，也煮过麦麸和荨麻叶充饥。”

        无邪回头看着媳妇儿，有些心痛：“那玩意儿能吃吗？”

        波波点点头：“味道涩苦，梗硬如针，可战乱缺粮啊，漫山遍野的荨麻叶，不吃它难道吃土吗？虽然熬出来的汤像呕吐物，也总比吃土强啊。你不知道胃被饿到痉挛时的滋味，就差砍小指头吃了！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雪族人生存条件那么差啊，比监狱还不如，我看冰堡里的物资挺充足的！”

        哑女黯然苦笑：【这哪里是雪族人的吃食，是在此间采集晶石的羽灵族凡人的吃食。漫山遍野的野草混合臭鸡蛋的浓汤。】

        “什么人？”

        一声呵斥将哑女吓得愣在原地。

        通往到采石场的道路狭窄，只能容一人站立，推着一缸浓汤的雪族看守看到哑女身上的冰缂衣袍便知她是有些身份的外族人。可一个外族人站在这个绝密之地本身就是件找死的事情。

        那看守不由分说祭出灵力打向哑女，却见哑女本能地抬手防御时一道更强大的灵力波击溃来袭灵力并打死了那送餐食的看守。

        是无邪将灵力通过哑女击向雪族看守。

        冰川之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屏蔽能量场，比如此刻的无邪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灵力将看守缩小成颗米粒大小，丢进滚开的浓汤中。此刻的他不怕也不在乎被神卫营监察。

        “你在干什么？”波波惊悚的看着那团米粒变成乳白色的液体消散在黑绿色的汤汁中。

        无邪说道：“给那些羽灵凡人补充点营养啊！光吃野菜煮烂鸡蛋怎么有力气干活？”

        一旁的哑女听他这样讲，不由自主地往波波身后躲了躲。无邪见罢说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丢你进去！”

        波波忽觉胃部翻江倒海，想要呕吐，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在矿场喝荨麻叶熬麦麸时的日子。

        无邪没有理会她，变成看守模样又将两人屏蔽在结界内，对哑女说道：“跟着我给我指路，不要乱跑。”

        哑女指指前面的通道：【往前推就好，这里是采石区，防止他们逃跑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又遇了几个雪族看守，毫无疑问，都被无邪缩小扔进滚烫的浓汤中，渐渐地在腐臭刺鼻的味道中带出了点肉香。哑女靠在波波身旁腿软无力，波波善意拍拍她道：“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是犯哪门子毛病了，平时他不煮人的。”

        波波不知道，无邪听到哑女说那些被割掉的羽翼，想到他初遇阿炳时的过往。那年他游历三界，前往南极仙境时顺道去了次盐城海泽，拜访一位在浅泽修行善养禽类地仙。

        那仙人听闻他想豢养灵宠用于平时传送信件时，指着在浅泽边觅食的两只白鹤对他介绍，这两只白鹤是迁徙于此的生灵，极具慧根，只要这位仙人打坐冥想时，两只白鹤便会立在两旁调息冥想，犹如护法一般。

        待无邪拜别仙人想要找寻那两只白鹤时，却感到一道灵光闪现在浅泽之畔，他寻迹飞去看见两只白鹤护着巢穴相拥倒地，已经被灵力箭贯穿身体命丧当场。

        他正要御风寻找凶手，却听到远处芦苇乱摇，窸窸窣窣。他改变方向寻声找去，见一只年幼的小鹤正在躲避水蛇奔逃在浅泽，泥泞的浅滩弄脏了他那身灰色绒毛，清澈明亮的眼眸满是惊恐。好容易它扑打着翅膀，边跑边飞，回到巢穴。

        面对死去的父母，未开灵的小雏鸟只会啼叫，啼叫声引来苍鹰翱翔在它头顶。

        一会儿功夫苍鹰便抓走了两只成年鹤尸，放过了身没二两肉的小雏鸟。

        小雏鸟端坐在枯枝败叶的巢中，短小的翅膀护着头，全身战栗，似哭似泣。

        半空中的无邪感到惊奇，未开灵的小雏鸟居然流露出了情感。

        他缓缓下降，一手托起小雏鸟望见了它那双圆溜乌黑的眼眸。

        少年无邪对小鹤说道：“本来我是想寻只大点的鹤当信差的，可见你有缘，便是你了。你愿意跟我上神域生活吗？”

        小鹤点点头。

        “那，你就叫炳。”

        如今无邪想来，那两只身中灵力箭的白鹤就是被潜入人间的雪族人杀害的。如果不是他找到了阿炳，阿炳的下场也就是被锁在冰川之下，待其长大割其羽翼，终身困于此采收晶石，吃这些连猪食都不如的食物，直到累死。

        想到此无邪的恨意再次上涌，他是看着阿炳长大的，真是当儿子养大的孩子。那些被扔进浓汤中当养料的雪族都是无邪在发泄胸中的愤怒。

        无邪难以想象两族本同属万灵族，然而雪族却只是拿羽灵族为工具，杀其父母，奴其子嗣。想到此，无邪加快了脚步，他要赶紧把雪域的事情处理掉，不能让阿炳知道他的族人被雪族奴役迫害到这种地步。阿炳的修为已经到达一品正仙的程度，就差引雷历劫就能进阶，他的前途不能毁在雪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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