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第四节课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是一个小老头，个子不到一米六，生活极俭朴，身上穿的白t都洗得发毛了。

        就这样的旧白t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前面印着雕牌肥皂，后面印着立白洗洁精。

        小老头没什么威严，在五班这群人面前更是连老师的架子都不敢摆出来。再加上他夹生的普通话，照本宣科的教学方式，就导致了他的课一向很催眠的效果。

        林奕不画画，但也不听课，而是拿出复习材料，画起了思维导图，把高一高二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一遍。

        同样是学渣，但余悦和别人渣得不一样。按蒋文超的话来说，很有渣德。

        比如，小老头的课太过枯燥，超过三分之二的学生要么趴着玩手机，要么跟人聊天，还有一小部分在睡觉。

        但余悦从不在课堂上做这些闲事，哪怕他不在听课，也要装出听课的样子。其实不单单是小老头的课，所有的课，他都能给足老师面子。从不迟到，也不早退。

        除了成绩渣，他真的是挑不出一处错误。

        对于余悦的渣德，蒋文超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一看到余悦的成绩单，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课都听了，居然还能考出比他低五分的分数出来。

        余悦忍受着小老头紧箍咒般的语言，余光百无聊赖地瞥见了林奕的思维导图。

        视线过于短暂，他只是看到一副非常工整，可以说的上是漂亮的图形。

        猛地，他就想起了余洋。

        余洋似乎也很喜欢这些好像很高端、很有技巧的玩意儿。

        曾经他就在每月一次的聚餐上侃侃而谈怎么才能提高学习成绩，其中一个就是要学会画什么思维导图，说得玄之又玄。

        当时余怀祐听完余洋的话后，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余洋。到他这边的时候，余悦就看到余怀祐满眼的失望，还有嫌弃。

        余悦的嘴角边挂了一抹冷笑，之后的半节课时间，他的视线再也没有往林奕那边转移半分。

        蒋文超在睡与清醒之间苦苦挣扎，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绿油精，不停滴在手心里。

        接着他蘸满了手指，先往太阳穴上揉着，接着将剩余的全都涂抹在眼睛下方。

        绿油精味道很冲，余悦扶额，已经无力吐槽。

        陈畅转过头来，语气不善，“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公共地方涂这么恶心的东西？”

        “恶心吗？”蒋文超的鼻尖贴在手心上嗅，“不会啊，这不挺提神的吗？”

        陈畅扭回去的时候嘴巴动了动，但不知道说了什么，余悦猜不是什么好话。

        他的手摊在蒋文超的面前，后者不太理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那模样傻中还带了一点萌，让余悦气都气都气不起来。

        “绿油精。”

        蒋文超哦一声，又往桌肚里摸了一遍才把绿油精摸了出来，“你也要？”

        “嗯。”

        蒋文超以为余悦会像他一样，倒几滴擦在太阳穴，谁知他看到余悦拧开小盖子后，就将瓶里的绿色液体悉数倒在桌面。

        “哎哟，你个败家子，这么糟蹋东西。”蒋文超心疼地抢过小绿瓶，但桌面上还是晕开一小滩绿色水渍。

        接着，余悦的手指就在水渍上来回擦拭。

        “难道你桌子也打瞌睡？”蒋文超赶紧拧好瓶盖，塞回桌肚。

        液体挥发，空气中，绿油精的味道更加浓厚刺鼻。

        后面的动静，陈畅即使不回头也能知道，余悦针对的目的性太强，他就是要护着蒋文超。不仅如此，余悦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除了正在画思维导图的林奕。

        他也不是很喜欢绿油精的味道，但今天破天荒地却是忍下了。

        在小老头这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变得格外漫长，但再漫长也有结束的时候。

        铃声响起的时候，还没等小老头说下课，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书包，还有各种声音。

        “哎哟妈呀，可等到下课了。”

        “中午出去吃吗？”

        “哎，亲爱的，下午要去喵星人撸猫吗？”

        ……

        小老头对这种场景似乎见怪不怪，拿起黑板擦将所有的板书擦干净。

        所有的老师当中，只有小老头有这个习惯，一下课就会把自己写过的内容擦干净了才离开。

        蒋文超虽然用绿油精吊了半节课时间，但一下课，他又立马活了过来，“中午去吃什么？”

        张嘉禾搭腔道，“要不要出去吃煲仔饭？”

        “你们去吧，我就在食堂吃。”余悦的化学书一点折痕都没有，平平整整地搁置在桌角。

        蒋文超撒娇，“别啊，一起吃啊，你要不在，我吃饭都觉得不香了呢。”

        陈畅将一本笔记本卷一卷，插在牛仔裤后兜里，站了起来。

        “哎，还没商量好去哪里吃呢。”张嘉禾叫住陈畅。

        陈畅回头只看他，“我不吃煲仔饭，也不去食堂吃。”

        蒋文超面色尴尬地对着余悦笑了笑，像是想把陈畅给余悦脸色看给挽回来，“那行，我陪你去食堂吃。”

        “你呢？”他问张嘉禾。

        有时候张嘉禾也忍受不了陈畅的阴阳怪气，看着陈畅的背影叹口气，“算了，跟你们一起去食堂吃吧。”

        “去牛肉馆吧。”蒋文超起身的时候看到林奕，“哎，学霸，要一起吗？”

        林奕还在埋首整理知识点，“不用了。”

        牛肉馆里人声鼎沸，三人运气好，刚来就碰到一桌刚吃完的，蒋文超立即捡着位置坐下，“我在这里占着，我要一份牛杂，一大碗米饭。”

        余悦和张嘉禾两人一块打了三人的午饭过来，清一色的牛杂加米饭。

        余悦不吃香菜，蒋文超跟张嘉禾开始干饭的时候，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往外捣腾香菜碎。

        蒋文超往嘴里埋了一大口米饭，突然就举起了筷子，含糊不清地喊，“呜呜呜……”

        余悦无语，想用筷子像捅鸭子吃东西一样将蒋文超嘴里的饭捅下去，他回头一看，更无语了。

        林奕端着一个餐盘，左右环顾后发现只有蒋文超那边有一个空位置。

        听到蒋文超跟他打招呼，虽然鬼都听不清他到底说了句啥，但林奕暂时不打算要跟自己过不去，端着餐盘就走了过去。

        “你刚才要说也来这里吃饭，就一块儿过来了。”蒋文超自作主张地将余悦的牛杂碗往里挪了挪，殷勤地给林奕空出一块地儿出来。

        林奕坐下来后，余悦瞬间觉得空间变小了很多，连腿都不能自在地放着。

        “你也喜欢吃牛杂吗？”蒋文超捧着笑，仿佛跟学霸一桌吃饭与有荣焉。

        林奕回道，“还可以。”

        张嘉禾还是第一次跟这个转学生说话，“听说你是从安徽来的，对这里的吃食还适应吗？”

        荆溪人饮食偏甜偏淡。

        林奕夹起一块牛肚，放入调味酱里裹了一圈才放入嘴里，“嗯，能适应，就是口味淡了点。”

        “你这口味确实重，我们顶多蘸点鱼露，你这，好家伙，辣椒油都放了。”蒋文超瞄着那碟调味酱笑道。

        林奕笑得不太明显，眼尾轻轻地往下压了一下，神情很放松，这是余悦第一次看到有点人情味的林奕。

        “你要想吃味道重的，我们这里也有，学生街就有几家，你肯定能吃习惯，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吃。”张嘉禾说道。

        林奕挑起一口米饭，含糊其辞，“再说吧。”

        不到十分钟，林奕便放下筷子，“我吃完了，先走了。”

        蒋文超和张嘉禾也吃得差不多了，但抵挡不住有个龟速的余悦拖死他们的后腿。

        “我们等他，拜拜。”

        林奕收到蒋文超的话，落目在身边的人，三人的碗都空了，但余悦的碗里还有半碗米饭。

        那是有的等了。接着，他再无二话，先行离去。

        “悦儿，吃快点儿好吗？小鸡啄米都比你啄得快。”蒋文超托着腮帮子恳求道。

        余悦用筷子在碗沿儿敲了敲，“饿死鬼投胎吗？吃那么快。”

        蒋文超和张嘉禾也不催了，都自觉地拿出手机边玩边等。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清凌凌的铃声在国光中学的上空彻鸣时，远处还斜坠着明晃晃的太阳，但一天之中最大的暑气已然过去。

        校门口，成群结队的学生是将要归巢的鸟儿，扑棱出学校。

        蒋文超吵着非要跟余悦回枫林小区，“要不然你跟我回店里也行。”

        蒋文超是他母亲蒋翠烟靠着一家小吃店拉扯大的，从小他就没见过他爸。邻居都说他是野种，是他妈年轻时做站街女不知道跟哪个嫖客有的，最后生下的他。

        都是道听途说，但说的人多了，每个知情的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信了。虽然打他记事起，蒋翠烟就不是站街女，一天到晚都在那间二三十平米的小吃店里转。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烦他妈妈。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跟他说他是他妈跟嫖客生的野种。也许是有一次他看到他妈对着一个每天来小吃店吃饭的男人笑得风情万种。

        又也许不是这些第一次，或者是有一次，或者是每一次，他拿着破破烂烂的成绩单，而他妈总是拿着破破烂烂的人民币，母子交换着，在日复一日艰难又困窘的生活里。

        “我跟你回店里算怎么回事？”余悦单肩背着书包，脚步不快，走快了容易出汗。

        蒋文超耷拉着脑袋，踢着一块石子儿，“你不也不喜欢回家？”

        “你跟我比？我妈要是像你妈这样，我会不回家？”

        在余悦眼里，蒋文超他妈一直是个不错的妈妈，至少够得上他对一个母亲的定义。累死累活都为了自己的孩子。

        但周碧晨不是，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都是为了自己。

        “至少你不是一个父不详的孩子，没人指着你说你是野种。”蒋文超难得硬气地回嘴。

        余悦也没计较，嗤笑一声，“别人说你是野种，你就信？什么是野种？都是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体，谁比谁高尚呢？”

        “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蒋文超挺有出息地头一摆，给余悦甩了一个脸子。

        余悦：“……”

        既然语言无法沟通，余悦就想要简单粗暴地解决一下和蒋文超的分歧。

        他的脸一沉下来，蒋文超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他又急又恨，但又拿余悦没办法，“都这么大的人了，咱能不能讲文明懂礼貌一点？”

        最后，余悦陪同蒋文超回小吃店，顺道去店里蹭一顿晚饭。

        最开始来小吃店时，他坚持要给钱，蒋翠烟差点就跟他翻脸。

        虽然蹭饭总归是不大道德，但蒋翠烟做的牛肉丸是真的好吃。

        有家，有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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