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方圆自梦中惊醒，只觉头痛欲裂，梦里纷乱烦扰，无数人影重叠，时远时近，看不清面目。

        她恍惚了一阵，起身拧开灯，一侧的周远明迷糊中嘟囔了几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方圆怔怔的看着周远明，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目光移到对面的烫金相框，32寸的婚纱照上，玻璃光可鉴人，映出一张和照片上新娘一模一样的脸。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关灯躺下，旁边响起了周远明的鼾声，她向外挪了挪，脑子里仍然是梦中的残影。

        一张眉目嫣然的脸浮了上来，唇无声翕合，带着几分迫切。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一宿未眠，方圆眼下挂着两团明晃晃的乌青，吃早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筷子在桌上无意识的划来划去，方圆突然道，“远明……”

        周远明放下手机，“怎么了？”

        方圆的手机振了振。

        “妈……”，方圆接起来，刚叫了一声妈，那边就哭了起来，“圆圆，你一定救救你哥，不然我和你爸都没法活了……”

        “我哥他又怎么了？”方圆一时烦躁起来。

        旁边的周远明立刻放下手机，尖起了耳朵。

        不是他八卦，实在是这位大舅子让人闻风丧胆，回回都是他家破财免灾，自结婚以后少说也填了几十万进去。

        他和方圆不过是朝九晚五的小白领，每回俭省出那么一些，就要被她娘家借去，说是借，然而娘家早被刮得精穷，两边心照不宣，都知道是有去无回。

        难得这两年大舅子消停些，手头好不容易又攒下点，这通电话一来，周远明就知道凶多吉少。

        方圆回到娘家，也不换鞋，径自走到沙发坐下，赵桂珍两眼通红，一见她又要掉泪，“圆圆……”

        方圆环视一圈没见哥哥，以为他又躲起来了。

        “妈，你说吧，我哥他又怎么了？”。

        赵桂珍不擅长用眼泪对付男人，但是很擅长用眼泪对付女儿，滴滴答答抽泣道，“你哥他被人骗去了缅甸，人家哄他去赌，做了个套子给他钻，今天他们打电话来要钱，圆圆，你一定救救你哥哥，你不知道他被人打得多惨，人家说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方正常年苦心研究如何要钱，花样百出，名目繁多，方圆并不很相信，搞不好是哥哥自导自演，哄妈妈来刮她的钱。

        一旁的方朝阳指间夹着根烟，沉默不语，烟缸里厚厚一层烟灰，上面堆叠的几十个烟头快要溢出来。

        他用力吸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被方圆打断了。

        “妈，我帮不了你”，方圆心里微微一酸，“我结婚六年了，结婚前我的工资都给了你，彩礼钱也给了你，这几年还帮大哥填了几十万的债，因为没钱，我连孩子都不敢要。”

        方圆越说越心酸，“妈，我也是你的儿女，你只考虑大哥，能不能也想想我，你给大哥买车买房，给他带孙子，给他还高利贷，需要钱了就来找我，远明他家里不说话，但是怎么看我你心里一点没数吗？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吗？”

        赵桂珍一时无言以对，女儿从小就孝顺，只要她开口，从来不会拒绝，更没有指责过她偏心。

        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是女婿家里说什么了？

        她擦了擦眼睛，“圆圆，从小到大，我心里疼你和你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现在日子过得不好，我才多帮着他一些，现在他被人绑架了，他是你亲哥哥，你就看在航航面上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啊。”

        赵桂珍拿出手机给她看方正的视频。

        视频里方正叫得很有几分真情实意，落在身上的棒子好像也不是塑料泡沫做的，方圆看过视频，有些将信将疑，靠在沙发上，半晌才道，“他们要多少？”

        赵桂珍立刻坐直了身子，期待的看着她，“圆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他再到处乱跑，我们不会再管了……”

        “他们要多少？”方圆截口道，赵桂珍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五……五十万……”

        “什么？？？”方圆心里盘算了半天自己和周远明的存款，预备着赵桂珍说出个三十以下的数字，她再去哪里借一点，无论如何也够了。

        不料赵桂珍扔出这么一个数字，砸得她头晕眼花，“妈！你知道我和远明的工资，怎么可能还得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和你爸手里还有一点，大概有十来个，再找你大姨小姨她们凑一凑，你帮忙给三十个就行。”

        亲妈火眼金睛，方圆无话可说，她看看一言不发的方朝阳，拎起包就走，赵桂珍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肯帮忙，松了口气，也不留她。

        方朝阳摁灭了烟头，“你每次都让圆圆给他收拾烂摊子，这次又是三十万，她在婆家怎么做人？”

        赵桂珍推了他一把，“不然怎么办？咱们上哪弄五十万去？”

        方朝阳一咬牙，“实在不行……就卖房子！以后咱们回老家住！”

        “那怎么行！这样回去老家亲戚该怎么看阿正，再说航航怎么办，他马上就上小学了，阿正连自己都管不好，你指望他能管航航？航航在咱们身边长这么大，你能舍得？”

        方朝阳也舍不得，可是他多少觉得对不住女儿，做父母的不能给助力，还拉着儿子一起拖女儿后腿，亲家那里实在说不过去。

        只怕女婿心里也有意见，他们又没孩子，女婿万一为这个跟女儿离婚怎么办？

        方圆没想过周远明跟她离婚怎么办，她只是头疼怎么跟周远明开口，赵桂珍一年里总要来上这么几次，每次都是“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管”。

        她和周远明好容易存了点钱，打算今年要个孩子，让她妈的泪水一泡，又要化为乌有。

        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要管他，不要管他。

        可是那是我爸妈和大哥，我怎么能不管。

        还会有下一次和下下次，周远明会和你离婚，你的孩子会保不住，工作会丢掉，他们会害死你。

        方圆心脏猛地一缩，突然意识到那声音不是自己在自言自语，立刻左右环顾，“你是谁？！”

        附近只有一个大妈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方圆摇摇头，只觉得是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听，正午阳光正烈，她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坐地铁回家，想到三十万，决定还是走路回去。

        周远明本来昨晚和朋友约了打球，这会哪也没去，手机也不看了，在家里来回踱步，等待宣判。

        方圆一进家门，他觑脸色就知道，至少十万起，上不封顶。

        他在心里默默删除了购物车里的ps5，十一要托同事带的秋叶原手办，即将发售的新iphone，他的旧手机已经用了四年，基本只能一直挂着充电宝来用了。

        可是他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方圆踢开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在路上走了那么久，仍然想不出该怎么跟周远明开口。

        她看着周远明的睡衣，还是大学时候那一件，早都洗掉了色，袖边起了毛，上班能见人的衣裳也就那么几套，都是婆婆给买的。

        俩人工资拢一拢一年也有十几万，房子是婆家买的，吃饭隔三岔五去婆家蹭，回来从不空手，可是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方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跌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埋头呜咽起来，周远明挨着她坐下，一下一下抚着她背脊。

        他知道他的孩子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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