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常海潮在城乡接合处开了一家小小的超市，说是超市，跟个杂货铺也差不多，店面又小又旧，几排货架塞得密不透风，然小区附近只有他这一家超市，所以生意也还过得去。

        超市对面从前开着一家川菜馆，面积颇大，因为房东将店子出手，新房东要收回自家开店，只得另寻他处。

        这几日敲敲打打，装修工人往来进出，闹得常海潮中午小睡一会也不能，爬起来一边扇风一边打量对面。

        郭凤英下午来替他，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老公，我去打听了，听说对面也要开个超市。”

        这边地处偏僻，住的人家大都不富裕，从前也有人在附近开过小超市，都叫常海潮想法子搅黄了，如今对面买下这么大的铺面，就为在这种地方开个超市？

        过几日门头挂出来，红黄蓝三色的灯牌上，赫然点起全时便利店五个大字，常海潮背着手在店外看了又看，皱着眉头回家了。

        又过了几日，便利店正式营业，常海潮去店里转了一圈，几十列大货架一字排开，货品摆放错落有致，一概标签向外，暖白的灯光打下来，整个店里亮如白昼，最最重要的是——常海潮把日用食品一一看过，标价比自己的进货价还低！

        常海潮出了门就给自己的供应商打电话，供应商听到报价，立刻道，“不可能，这价格他要亏死。”

        常海潮立刻道，“不信你自己来看。”

        “不用看，这价格绝不可能，除非他卖的假货，要么是新店为了揽人气也说不定。”

        常海潮转头去找其他供应商，问了一圈下来果然价格上下仿佛的样子，并没有哪家低得咬手。

        他就又去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拿了几样东西，结账的时候随口道，“我看你这里东西很便宜啊，是开业特价吗？”

        女营业员头也不抬，拿着扫码枪一一扫过，“不是特价，都是正常价。”

        常海潮心里一凉，“你这价格比其他超市便宜那么多，不会是假货吧？”

        女营业员抬头看他一眼，不耐烦道，“假一赔十，你要不放心可以不买。”

        常海潮拎着几样东西回去，和自家卖的东西细细比过，又拆了来看，果然都是正品。

        他和郭凤英两个讨论来讨论去，也摸不出个头绪。

        郭凤英道，“他家卖这个价格，以后谁还会来咱们家？”

        ”关键他家卖这价格也不赚钱啊，这么大的店，房是自家的可以不算成本，就算进货价比咱们便宜些，人工水电哪一样不要钱？卖价这么低，每个月至少要贴大几万。”

        在这种穷乡僻壤开这么大的便利店，还开在自家对面，还不赚钱，难道是自己得罪了人么？

        常海潮把自己的对家盘了又盘，基本就是之前在附近开小超市，让自家使了不能见人的手段挤走了的那几家。

        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值得对方下这样血本来报复么？就实在想不开，那几家也没有这样的血本可下。

        常海潮在店里守了几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这周围的老客户多是为了免费的鸡蛋，可以早两个小时在超市门口排队的主儿，何况对面东西这样便宜，环境又好，买东西还送塑料袋——不是常海潮店里那种一扯就破的袋子，是大超市里用的单卖一个五毛的厚袋子。

        连郭凤英都忍不住去便利店买了些东西回家——价格比自家进货价还低呢，东西还全。

        常海潮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用不到这种店身上，就想找老板谈一谈。

        然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人，理货的大姐说老板来的时间不定，也不是天天过来。

        常海潮就抻长了脖子，盯住对面，连自家生意都无心做了，拿着瓶饮料的男人敲了敲桌面，“老板？结一下账。”

        常海潮扫一眼饮料，“三块五。”又把头转回去看对面。

        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慢悠悠道，“常老板，听说你找我？”

        常海潮一愣，上下打量了对方，不像是个见过的样子，“我找你？”

        男人指指对面，“听我店里那几个大姐说，你来找过我好几次。”

        常海潮看他眉眼清俊，年不过三十，跟自己想象的大不一样，有些不敢信，“你是对面的老板？贵姓？”

        “免贵姓周，周远明。”

        “周老板好”，常海潮紧紧握住周远明的手，热情无比，“一直想找周老板聊一聊，不知道周老板有没有时间？”

        周远明抽出手，淡淡一笑，“常老板一起去我店里喝茶？”

        便利店后边辟出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摆了黄花梨的茶台，上面有尊小小的茶宠，看过去黑漆漆的一团，用茶水浇过，就现出红皮白瓤的两颗荔枝。

        常海潮没见过这个，用热水来回浇过好几次，看它反复变色，觉得很有意思。

        周远明斟一盅茶给他，汤色清绿明澈，有淡淡的兰花香气，他喝过一口，幽而不洌，唇齿回甘，虽然不懂茶，他也知道必是极品。

        常海潮就又盘了盘自家那几个对头，犹豫了一下道，“周老板认识于伟峰吗？”

        周远明一愣，摇头道，“不认识。”

        常海潮看他像是真不认识，又试探问了几个名字，然都不是。

        他就有些不快，既然没有过节，无缘无故的跑到自家对面开这么一个倒贴钱的店，是个什么意思？

        说话就有些冲，“周老板喜欢做慈善？”

        周远明微笑道，“有心无力。”

        “那周老板怎么想到在这种地方开个便利店？价钱比大供应商的批发价还便宜，周老板开店难道不打算赚钱？”

        周远明的笑纹更深了，“我有钱，我愿意。”

        常海潮叫他一句话噎死，恼道，“周老板，咱们之前有梁子？”

        周远明闭起眼，靠在黄花梨的椅背上，摇头道，“没有。”

        “那周老板跑到我对面开这么个店，不是为了要挤死我？”

        周远明睁开眼，“恕我直言，常老板之前挤死的店不少吧？”，又看一看墙上的挂钟，“常老板的小儿子刚上一年级？这会该放学了吧，不去接吗？”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连自己小儿子上几年级几点放学都打听清楚了！

        常海潮就板着脸，一言不发去接儿子了。

        常耀辉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校门口，等常海潮接他回家，糖汁黏黏糊糊沾了一嘴，常海潮用袖子给他擦一擦，“看你那个猴样子，跟个小邋遢鬼一样。”

        邋遢鬼扯着他的衣角，“爸爸，我同桌买了个高达的手办，你也给我买一个。”

        常海潮不知道什么是手办，以为是几十块一个的变形金刚，忙道，“好好好，爸爸买，变形金刚多少钱？”

        常耀辉道，“2200。”

        常海潮差点叫他一句话绊倒，“什么变形金刚要这么贵？”

        “不是变形金刚，是高达。”常耀辉扭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我不管，我就要。”

        “好好，等下个月爸爸买给你。”常海潮随口哄他。

        常耀辉是他四十岁上得的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般，说句要上天就有人去搬梯子，然这么贵的变形金刚——高达，常海潮也答应不起，尤其最近生意惨淡，周远明的店再开下去，他就离关门不远了。

        常海潮牵着儿子回了家，郭凤英正在炸带鱼，看他脸色不好，忙问，“怎么？是不是找对面老板谈过了？”

        常海潮刚要说话，手机响了，“常海潮吗？这里是临派出所，你儿子常光辉打伤了人，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常海潮的大儿子常光辉，自小就不是个规矩的性子，隔三岔五旷课出去打游戏，到大一些就和街边一群混混儿玩在一处，常海潮很是下过几次狠手，然管不了几日他就又偷溜出去。

        今年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常海潮也不指望他能考个一本二本，打算花钱给他念个专科也就算了。

        但是这时候去打架？还打伤了人？

        常海潮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几个男男女女正围着派出所的一个警官，七嘴八舌的听不清楚。

        这边一个讲，“张警官，我们家凡凡可是高三的关键时刻，让那个小流氓打断了胳膊，耽误了考试怎么办？他自家不学好，还看不得别人学习好。”

        那边一个讲，“张警官，我听说那个姓常的小流氓以前就不学好，天天在街上跟人打架，我们凡凡好好儿的在街上走路，结果莫名其妙就被打进了医院，警官，你可要给我们家孩子做主啊。”

        又一个在边上嘀咕，“他父母怎么教育孩子的，别人养儿子他也养儿子，我们凡凡还是个没爹的，比他这个有爹的强到哪里去了。”

        那位张警官安抚完这个又去安抚那个，正在头疼，听到小流氓的爹来了，松了口气，那群人果就放开了张警官，转去合围常海潮。

        原来常光辉被那群混混儿约了打群架，两边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就有些磕碰也不会报警，谁知道卷进来一个梁一凡——他不过是碰巧路过，被常光辉一棍下去打折了胳膊，又磕到了头，现正躺在医院里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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