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贺有春天天围着陈家打转，然陈表弟贵人语迟，一说到他那个生意，立刻闭口不言。

        这天贺有春又待在陈家，陈振生进来，“大春哥，你家来了客，你爹叫你回去陪客人。”

        客人是来讨债的，贺家买媳妇儿时借了债，这两年年成不好，卖了稻谷，钱将将够家里生活，一分也没存下来。

        贺大年赔笑道，“他六叔，真不是我们存心不还钱，你也知道这两年年景不好，卖的钱还不够嚼谷。”

        贺建国敲一敲烟锅，“大春他爹，当时你来借钱，讲好了一年就还，现在都两年了，我儿子今年也要娶媳妇，儿媳妇家要十六万彩礼，不然不肯嫁，他六婶天天念叨我，我实在是没办法。”

        贺大年看一眼蹲在边上默不作声的贺有春，“还不去给你六叔倒茶，没眼色的东西。”

        贺有春端一碗槐花茶过来，“六叔喝茶。”

        贺建国接过，“大侄子，你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还不如出去打工，一年也能落个几万块。”

        贺有春笑道，“我也想跟陈家那个新来的表弟出去打工呢，我爹不许。”

        贺大年瞪着他，他一缩头，“六叔，我去茅房。”

        贺建国转过头，“大春他爹，那你看这钱……”

        贺大年一咬牙，“一个月！一个月内一定还你！还不上我家的田给你。”

        贺建国就不再说，背着手慢吞吞出去了。

        贺有春从门后探出一个头，“爹，你同意了？”

        贺大年厉声道，“少打你弟弟的主意！你去叫那小子过来，晚上边吃边说。”

        然陈表弟无论如何不肯莅临，陈振生道，“大春哥，我表弟过两天就回去了，这几顿还是在家里吃，就不过去了。”

        贺有春已经磨了陈表弟半个月，死活没得个准话，听见居然过两天就要走，心一横道，“既然这样，就不去吃饭了，小兄弟出来跟我聊两句。”

        陈表弟跟着他出来，走到一个背风处站定，贺有春道，“小兄弟，我知道你们不要外人，那这样，我让我兄弟跟着你们走，如何？”

        陈表弟有些惊讶，“贺大哥的意思是……”

        “大振说你们找人要找那种没亲戚的，是不是？我让我兄弟跟着你们走，事成了分我三成，如何？”

        陈表弟挑眉，“贺大哥知道的吧？你兄弟要跟着我们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贺有春面上现出几分尴尬，“……那小兄弟是愿意带上我弟弟了？

        陈表弟摇头，“三成太多，我做不了主。”

        贺有春忙道，“那可是我亲弟弟。”

        陈表弟眯起眼睛，“你爹娘能同意？”

        “我娘……先不跟她说，我爹我去劝他”，贺有春搓了搓手，“小兄弟，那你看三成行吗？”

        陈表弟淡淡道，“你先跟贺大叔商量好再说。”

        贺有春回了家，当晚父子俩大吵一架，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贺有春冲出来，“你要是不同意，我明天就走，以后再不回来，你让那个傻子给你传宗接代去吧！”

        屋里飞出来一个瓷碗，正正砸在他头上，贺有春闷哼一声，甩手出门了。

        田淑英搂着瑟瑟发抖的贺有冬躲在屋棚里，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半晌才敢出去。

        贺大年一宿没睡，烟锅明明灭灭，田淑英早上起来时看一地的烟灰，贺有春的屋子空空荡荡，显是一晚未归，她小心翼翼道，“他爹，你为了啥跟老大过不去？”

        贺大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皱着眉不说话，田淑英又道，“咱们就这么个儿子——老二又指望不上，他昨晚发脾气说要走，不会真的跑了吧？”

        贺大年道，“他敢？我打断他的腿！”

        贺有春跨进门，冷冷看一眼父亲，进屋闷头收拾衣服，贺大年几下敲在他腿上，他咬牙道，“你打，只要今天你打不死我，我爬也要爬出去。”

        田淑英急得直拉他衣服，“老大，有话好好说，啊？”

        贺有春拎着几件衣服要走，田淑英在后面哭哭啼啼跟着，贺大年看他真是个要走的样子，厉声道，“站住！”

        贺有春立定了，满怀希望的转过头，贺大年看儿子两眼放光，心里长叹一声，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至多也不过多活十来年，贺有春早就嫌弃傻子在家里白吃白喝，之前有他压着，最多打骂几句，候他一死，傻子只怕下场凄惨，倒不如……现在一了百了。

        他颓然坐下，挥了挥手，“……随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贺有春喜形于色，立刻飞奔去陈家，田淑英一头雾水，“他爹，他是要干啥？”

        贺大年头靠在门槛上，低低道，“他想带他弟弟出去打工，我不同意。”

        “带老二出去打工？谁会要他？”

        “去下矿，说是只要有力气人听话就行，陈家那小子介绍的。”

        “下矿？那多危险，老赵家的小五不就在矿下折了一条腿？”

        贺大年苦笑一声，“是啊，所以我不肯”，扶着门框站起来，“算了，我们还能看他几年，随他吧。”

        田淑英还想说什么，贺大年又道，“你今天杀上两只鸡，再去称点排骨，他们过几天就走。”

        贺有春去陈家报喜，陈表弟道，“我跟他们商量过了，如果要带你弟弟，你和你爹都得一起去。”

        贺有春道，“我去就行了，我爹去干什么？”

        陈表弟不肯，“只你去，到时候万一你爹说他不知道，闹起来怎么办？”

        贺有春一拍胸脯，“兄弟你放心，我们贺家人不会做这种事。”

        陈表弟摇头，“不行，必须你俩一起去。”

        贺有春迟疑片刻，犹豫道，“那……得加钱，我们分四成。”

        陈表弟一双眼里露出讥讽的笑意，“一言为定。”

        贺大年一家围坐吃饭，傻子破天荒第一次上了桌，连贺有春都没说什么。

        贺大年给傻子夹一个鸡腿，又夹一块排骨，碗里堆得冒了尖，田淑英心里隐隐的不安，“老大，他们那个矿在哪？你们去多久？”

        贺有春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道，“不远，陈家那小子说送我们到地头，娘你放心吧”，又看一眼贺大年，“爹也跟我们一起去。”

        家里三个男人一齐要走，田淑英更加不安，“你爹这个年纪了，去干什么？”

        “我去送送他哥俩，等他们安顿好了就回来”，贺大年语气意外的温和，“他俩都没出过远门，我不放心。”

        田淑英就不再说话，一低头，却有两滴泪滴进了饭里。

        吃过饭，傻子溜进屋棚，手里攥着一个鸡腿，伸到小凤面前，“给你。”

        田淑英跟进来，递过去一碗米饭，小凤扒了两口，底下满满的都是排骨，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田淑英摸着她稻草一样枯黄的乱发，“好孩子，不哭，你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把她搂在怀里，喃喃道，“大娘也是这样过来的，你再忍忍，再忍忍。”

        田淑英给爷仨收拾行李，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件衣服，然收拾了五天都没有收拾好，陈表弟已经来催过两回，贺有春就有些不耐烦，“娘，就这样得了，我们明天一定得走。”

        田淑英鼻子一酸，“春子，不如……就别让你弟弟去了吧。”

        贺有春扭过头，“不行，已经跟那边说好了的。”

        田淑英含泪道，“春子，那是你弟弟，你的亲兄弟……”

        贺有春看着她，冷冷道，“娘，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出去打工，再说爹也去。”

        田淑英守了傻子一晚，给他唱歌，又给他讲故事，候他睡着，就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他。

        天刚蒙蒙亮，陈表弟就过来了，贺有春随手装了几个饼，田淑英红着眼道，“在家吃过饭再走吧。”

        贺有春迫不及待要走，“路上吃就行了，走了走了。”

        陈表弟微笑道，“大娘，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贺大哥的。”

        田淑英满怀怨恨的看他一眼，回头给傻子整理衣服，在他衣角系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四个人走了几个小时才到县城，上了火车，又换过一次大巴，最后停在了一个荒凉的小城里。

        贺有春第一次出远门，紧紧跟在陈表弟身后，“小兄弟，咱们现在去哪？”

        陈表弟道，“先去找个旅馆住着，明天有人来接。”

        傻子晕车，在一旁上吐下泻，贺有春嫌恶的撇一眼他，“没人接也没事，不远的话要不咱们走过去吧。”

        “贺大哥也太心急了，多等一天的事儿”，陈表弟走过去递给傻子一块手帕，柔声道，“好了么？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乐家旅馆藏在一个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装修老旧，墙体斑驳，房间里摆的还是九十年代时候的厚背电视机，和厂家早已倒闭的熊猫电风扇，傻子没见过电风扇，看到扇叶转起来，很想把手指伸进去试一试，陈表弟赶紧拉住他。

        贺有春四下打量一圈，盘腿坐在床上，本来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床单上，立刻多了几个黑印子，他一边伸指头去掏耳朵一边道，“对了，小兄弟，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你名字。”

        陈表弟眼里有凌厉一闪而过，他微笑起来，“姓周，周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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