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白茫茫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伸出手去抓，空空如也。

        转瞬间白茫茫的雾成了血红色，耳边响起的是冲锋的号角，是轰隆隆的炮弹声，是子弹从枪膛里发射的突突声，是歇斯底里的厮杀声，浓稠的血红色渐渐散开，他看到小六扛着炸药包去堵机枪，被炸的尸首全无，他看到大毛浑身是血的缓缓倒下的身体，他看到了很多很多，他的兄弟，战友一个个在他的面前死去，他最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排长和血泊里的顾小飞…就剩他了吗？就剩下他自己了吗？他们怎么可以丢下自己……他抬起脚朝着那片血雾走去…说好的生死在一起…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呐…小六…大毛…排长…兔崽子…好兄弟…等等我…

        “妈，这次反恐任务我爸是受了点伤，但也不至于睡三天三夜，医生说了，让您把他叫醒了”

        “一野，醒醒，你已经睡了很久了，该醒醒了，一野…”

        一野…一野…一野……醒醒吧…一野

        顾一野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头顶上哭红了双眼，满脸伤痕的江南征。

        她看见自己醒来，喜极而泣

        “顾一野，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刚刚…是你在叫我？”

        “南征守了你半天了，一直在叫你”

        姜卫星在一旁红着眼睛，低声说道。

        “你…再叫我一声”

        “一野”

        江南征红着眼睛，心疼的喊道。

        她看到顾一野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泪一滴滴的掉，一滴滴的砸在了顾一野的手背上。

        顾一野摇摇头，眼里尽是迷茫，他抬起手替江南征擦去了眼角的泪。

        下一秒，他从恍惚中猛地惊醒过来

        “顾小飞和排长呢？”

        他站起身来，抓着江南征的胳膊急急的问道，那力道太大了，抓得江南征瘦弱的身子都站不住。

        一旁的姜卫星走过来，揽过顾一野的肩，哽咽

        “具体情况要问医生”

        顾一野甩开姜卫星，从帐篷里跑了出来，他慌乱无措的双眼看见眼前穿着白大衣的护士，最后落到了战地医生身上。

        他快步跑上前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急急问道

        “医生，顾小飞和排长没事儿吧？啊？他们没事的对不对？”

        医生看了他一眼，耐心的说道

        “都已经转移了，你们排长还好，子弹没打中要害，骨折了几处，最重的是头上的伤，年轻的那个…伤的太重了…我不好下定论”

        医生说完，摇摇头叹口气迈步要走，被顾一野一把拦住，他红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医生

        “不好下定论，是什么意思？啊？”

        医生忍着疼，咬牙道

        “就是生死不知，也许转移的途中就牺牲了，也许也能熬过来，但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顾一野愣在原地，姜卫星走上前来拍着顾一野的肩膀，忍着涩意

        “我们都错看了顾小飞，他不是软怂，他是一个…一个真正的兵”

        顾一野反手抓着姜卫星的胳膊，眼神慌乱语无伦次的说道

        “卫星，你知道吗…这一年我没给他一次好脸色，我就找他谈了一次话…还是为了把他安排到队伍的最后…遇到伏击时掩护咱们撤退，这无异于让他去死…他特别痛快地答应了…我…我打了他那么多次…卫星…”

        顾一野看着姜卫星，他抖着唇，眼泪掉了下来，扯了扯嘴角嗤嗤的笑了，他抬手指着自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

        “他居然为我挡了地雷…全连垫底的兵竟然为我挡了地雷…他妈的…谁让他挡了呀？跑过来干什么呀？我让他救我了？他不知道我瞧不上他吗？贱不贱啊他，上我跟前作死…”

        顾一野说完，蹲下身来抱头痛哭，姜卫星死死地抱住顾一野。

        “小六给炸没了，我都找不到他的胳膊腿，大毛给打成了筛子…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倒下去，我就是救不了…北海的腿没了…死了那么多兄弟…排长和顾小飞都为了救我…顾小飞太冤了…他不能死…他不该死…是我，都是我…该死的是我…”

        姜卫星听着顾一野撕心裂肺的低吼，喉咙呜咽一声，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江南征颤巍巍的走上前，伸手要去扶顾一野，哭道

        “顾一野，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你已经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你得好好的呀…顾小飞或许还活着呐…”

        顾一野听了江南征话，一愣，然后低低的笑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掉着。

        “哈哈…哈哈哈…”

        他一只手拍着大腿，又哭又笑。

        活着回来了？哈哈…活着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姜卫星早已经泣不成声，他抱住顾一野，他们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的兄弟没了，

        他的大毛和小六没了…为了他们能活着牺牲了自己，江南征不明白，他们活着比死更难。

        江南征茫然不解的看着抱头痛哭的顾一野和姜卫星，高粱现在还不知所踪，不知生死，明明，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的呀。

        720团九连，102人，打没了73人，活着回来的29人，能站起来的10个。

        顾小飞和八班四名战士，途中遇到了敌人的伏击，只回来顾小飞一个人。

        顾一野看着胳膊吊着绷带的连长，走上前去，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秦汉勇，小声问

        “连长…顾小飞…还活着吗？”

        秦汉勇看着自己最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兵，变成了这副狼狈不堪，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的心都疼木了，他满目伤痛疲惫的看着顾一野，哑声道

        “联系不上，不知道”

        “…那…那排长呢？”

        “不知道”

        顾一野眼眶热热的，心里空的他难受极了。垂下眸子，眼泪砸在了地上。

        秦汉勇沉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变回了沉稳坚毅

        “满仓回来了，高粱也回来了，咱们要回去了”

        是啊，要回去了，他们九连减员过半，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

        秦汉勇的那些老战友高兴的拍着他的肩膀

        “老秦啊，九连翻身了…这下谁也不能再叫你们一句“渣子连”，你们现在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连”

        英雄连！！！！！

        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他的兵打没了73个，打残了那么多，换来了一个英雄连？？？？

        英雄二字，太沉重太伤痛了。

        九连在返程前，顾一野从秦汉勇那里知道了顾小飞和张排长的消息。

        “顾小飞伤重昏迷，虽然还没醒，但捡回了一条命，张飞已经醒了，可他记不得一些事儿了，医生说两方面原因，一是后脑受到了重创，脑积血压住了部分神经，一方面是战后心理综合症”

        秦汉勇不能说实话，顾小飞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天要下四五次的病危通知书，他随时都可能撑不过去，顾一野心里那根弦悬在顾小飞和张飞身上，他看出来了，他若说出实情，这小子怕是真的要崩溃了。

        其实九连活着的这些人，心里都记挂着顾小飞，他是全连垫底的兵，上战场前没有一个人看好他，可是他却让全连的人为之一震，他在这次战争中的表现，太过突出了。

        张飞做汇报工作时，对顾小飞夸奖了太多次，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小子会舍身替顾一野和张飞挡地雷，秦汉勇自己也没有想到。

        所以，他理解顾一野的心情。

        顾一野听到顾小飞还活着的时候，空洞麻木的眼睛亮了，他复而又问

        “…排长…不记得什么了？”

        “自己是谁”

        顾小飞还活着，排长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啊？

        顾一野失神的点着头，转过身去想要拿地上的行军包，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姜卫星跑过来把地上的顾一野扶在了怀里，仰头对着秦汉勇说

        “一野这些日子太绷着自己了，他太压抑了，不吃不喝不睡…还是我把压缩饼用水化了些，灌进他嘴里的，他说他不敢睡，睡着了就都是小六，大毛和顾小飞，他说他不吃，他的兄弟饿极了都啃树皮呢，他的兄弟还没吃呢…他撑不住了”

        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九连打没了那么多人，善后事宜都压在了顾一野的身上，他心里压着太多事了，江南征过来找他，他都避而不见，知道顾小飞和排长都还活着，那根弦就断了。

        “让他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就能到家了…回去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秦汉勇看着姜卫星怀里瘦成一把骨头的顾一野，轻声说完，转身走了。

        胡同一家独门小院里，张妈妈看着站在镜子面前，开心的收拾着自己的阿秀。

        一头俏皮的短发，一身大红裙子，脚上一双平底的白色小皮鞋，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容，然后微微一笑。

        “十里八街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张妈妈含笑看着阿秀，怎么瞧怎么喜欢。

        阿秀羞涩的笑笑，抱起桌子上一大捧的百子莲。

        “婶，咱们去欢迎英雄回家！”

        县城的街道热闹极了，到处都拉着横幅，放着鞭炮，很多的老百姓都拿着家里的东西站在道路的两边等待着英雄的凯旋归来。

        有捧着一个西瓜的，有端着一碗白肉的，有拎着一只大公鸡的……

        大四喜酒楼陈发财夫妇在酒楼上挂了横幅，门前请了舞狮队，鞭炮不要钱的放。

        阿秀手里捧着一束百子莲，一只手扶着身边的张妈妈，她的周围是慧姐，陈哥，孟师傅和小夏几个人。

        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翘首望着远远就开过来的军用卡车，阿秀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该怎么形容，她忐忑不安可又心潮澎湃，她想，飞儿，张大哥，一野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她挥着手里的百子莲，开心的看着一辆辆驶过来的军用卡车，九连，720团九连在最后一辆，阿秀激动的上前一步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小夏赶忙拉住胳膊。

        九连的车厢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顾一野抱着怀里的枪听着街道上老百姓热烈的欢呼声，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车厢里被老百姓扔进来香蕉，苹果，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陈发财跟孟师傅等着九连的军用车开了过来，合力扛着半扇猪，跑到九连的军用卡车前，一咬牙扔了进去。

        顾一野微微侧眸，目光不经意落到人群中一抹鲜艳的红色，她被人群冲了一下，没有站稳被一个少年及时扶住了胳膊，她回头，对着少年一笑，少年弯着眼睛笑得更加灿烂，这个少年看着比顾小飞还小，原来，她喜欢小的，喜欢当知心大姐姐。

        她剪短了头发，穿的还是自己替张大哥买的那条红裙子，欢喜的对他们九连挥着手里的百子莲，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身边又多了一个少年，更会蛊惑人心了。

        顾一野收回目光，把头上的帽子压在了脸上，惺惺作态，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顾小飞和排长还把那根红绳当做宝贝似护着，小飞还为了这个女人跟自己打架。

        自己说什么来着？

        这个女人的身边果然又换了一个男人！

        九连的车子从大四喜酒楼开过去，阿秀脸上的笑意慢慢的僵住，九连的车厢空荡荡的，还是只有上一世那几个人。

        依着飞儿那调皮的性子，这会儿肯定会露着小脑袋瓜和老百姓招手的。

        一晃而过的车子里，她看到了那个人，他把帽子压在了脸上，但是…但是那个身形阿秀记一辈子的。

        手里的百子莲掉在了地上，阿秀拔腿追了过去，她没有看到飞儿和张大哥…

        陈发财和慧姐几个人相视一眼，陈发财背起张妈妈，和大四喜的几个人齐齐追了过去。

        军用卡车停在了部队的大门口，阿秀一路追着，鞋子都跑掉了。

        张大哥，飞儿…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不可以有事的啊…她拦在了卡车的前面，抖着身子脸上都是泪水，怔怔的望着副驾驶的秦汉勇。

        秦汉勇打开车门下了车子，他走到阿秀的跟前，轻声问

        “你是张排长的未婚妻？”

        车厢里的几个人齐齐抬头看去，牛满仓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阿秀嫂子”

        顾一野头上的帽子掉了，他看着自己的鞋面发呆，一双手紧紧的攥着手里的枪。

        阿秀张了张口，小心翼翼的看着秦汉勇

        “张大哥…”

        “他受了伤…在野战医院养伤，你不要太担心”

        秦汉勇的话音一落，阿秀咬着唇，她眼含热泪的看着秦汉勇

        “谢谢，谢谢您…谢谢你们”

        阿秀哽咽，后退一步，对秦汉勇弯下了身子。

        秦汉勇眼眶一湿，伸手虚虚扶住阿秀，哑声道

        “应该的，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那…八班的…那个小战士顾小飞呢？”

        秦汉勇没想到阿秀同志会突然问道顾小飞，他一怔，车厢里的顾一野在阿秀说出顾小飞三个字时，猛地抬起头来，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跳下了车子，站到了阿秀的身前，他红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阿秀

        “顾小飞为了救我，舍身替我挡了地雷…”

        阿秀仰头看着眼前的人，他好好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知道他这次肩膀受没受伤，张大哥平安活着，他的痛苦就可能会少一些，可容不得她想，眼前的人冷冷的看着自己，冷冷的说出了这句话。

        “…顾…顾小飞…替你挡了地雷？”

        “是”

        “他……他…”

        阿秀说不出话了，她的手都在抖。

        秦汉勇在一旁赶紧拍了拍阿秀的肩膀

        “顾小飞受了重伤，在医院救治，他没有牺牲”

        阿秀身子一软，跌在了身后赶过来的小夏的怀里。

        “秀姐”

        小夏急急的唤了一声，阿秀反手握住小夏的胳膊，稳了稳身子

        “我能去部队医院看望张飞吗？”

        她失神的看着秦汉勇，低声问

        “可以”

        阿秀点点头，回头看着张妈妈

        “婶，咱们去医院看张大哥去”

        “哎，好，咱们这就去”

        张妈妈擦了擦眼睛，陈发财弯腰又把老太太背了起来，小夏看着阿秀赤着的两只小脚丫，全是血，忍不住心疼

        “秀姐，我背你回去，你这脚走不了路了”

        阿秀摇摇头，喃喃道

        “我自己可以的，没事啊…”

        她说着，抬脚就往回走。

        都活着就行，都活着就行啊…

        她只是没有想到飞儿替那个人挡了地雷

        她又欣慰又心疼，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都很倔犟，情感都积压在心里，从来都不表达出来，可那不代表不爱。

        也不知道飞儿伤的怎么样了，她难受的捶了捶心口，她得赶紧过去，过去看一看她的飞儿。

        顾一野在小夏开口说要背着阿秀回去的一刻，冷着脸，转身就跳上了军用车，捡起地上的帽子压在了脸上。

        光天化日之下，不知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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