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将生在等待贺蔷不让自己吃亏时，接到消息的四舅公就已经在召集人马——他家的鱼塘工人、同村的闲散人员以及七绕八绕的工地关系，带了四十多人开了两辆中巴车挤到陈家院子前。

        四舅公一个电话催来，“将生，到哪里了？快一点呀。”

        将生说已经在路上了，四舅公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我们商量一下具体的操作。是先抓尾巴摔鱼头，还是先扣捏鱼头再敲晕它，有差异的。同时她有升起一种出征在外、舍不得屋里娇妻的惆怅感。

        等车来接时，贺蔷已经扒拉了将生嘴唇两回，并给出不低的评价：“将生你这嘴巴怪有弹性的。”想必贺蔷识嘴不少，可谓情场老饕，直钩钓上了陈将生，最后摸摸她脸，“我有三个建议。”

        将生心里已经在猜，“不公开”肯定是其一。

        果然贺蔷说，“咱们这关系，如果定了就你知我知，别人晓得太多很麻烦。”另外，各自别吃对方的老醋好不好？说白了就是私生活互不干涉。最后一条，要是想中止这种关系，大家好聚好散，好好说。

        坐在网约车里的将生心想这是哪门子的娇妻？惆怅倒是惆怅的——“今天真是不巧，我的车坏了，你的院子被人占了，要不——”贺蔷说，要不然，这下雨天偷个闲倒也不错。

        江山美人难两全啊，世上安得双全法？比起睡觉，还是房子重要。再说，将生还没累积足够的睡觉勇气。

        稳下心神，将生就给二叔发了爸爸的消息截图，“我是不同意把院子建成和你二叔一样的，我也没打报告。这宅基地是给你的。”短短两句话，将生在贺蔷目睹耳闻下说了十几分钟的好话歹话，威逼利诱、哭哭闹闹都用上了。发完她还告诉贺蔷，“要是当面说就没这么吃力。”

        再给二叔发上视频，附上，“二叔，这院墙和门是你拆还是我拆？还是政府来拆？麻烦您老人家晚上七点前给我句准话。”

        干完这些，将生就在手机找宅基地确权证明的图片，还有之前贺蔷视频里二叔家占地的截图，凑成了长图一张后开始在亲戚群、祖坟群、村组群以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陈家群里网络喊冤。

        当然这条建议是贺蔷出的点子，“你发图，有熟人的群都去喊冤。当初我家被贷款公司追债，人家起先给面子就这么做的。”听得将生止不住点头如鸡啄米，说幸好有你在我身边。贺蔷笑着撩头发，又捏拳轻砸将生大腿，“客气什么，亲都亲了。”

        到了家门口时，将生被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吓到，人群中手夹香烟的四舅公器宇轩昂，看到将生就招手，说别怕，四舅公给你撑腰。

        将生在这些人的注目下，拉四舅公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四舅公脸色本来有些得意，听到将生说后马上转为严肃，最后点点头。

        将生说，“这么多人，一副要打架的阵势，对方报警怎么办？你请各位大哥去中巴车里坐好，就说准备投宿观光团建的。只留几个会敲砖拆墙的在院子里就行。”

        对于将生，四舅公向来高看一眼，马上照做。院门刚刚清爽，陈二叔也带着儿子和几个建筑工人到了院子。一看将生就满脸怒火，“将生，你做事太不地道了。”

        将生说二叔你等等，我先打开手机录像，再深呼吸一口，把今晚没睡成的气化成燃料点燃情绪，“二叔，你看堂哥他一没得到我爸的同意，二没和我或者我妈打招呼，就把自家院子砌到我家占了一半地皮，谁不地道明眼人一看就知。”

        “一家人有什么事先商量，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到处发图骂人，还带了几十号人来是威胁谁？”被点名后冒出的是小时候欺负她兄妹成瘾的堂哥，现在长成了一米八三的大汉，头圆脸肥肚子翘，爆款老公一枚。

        “哟，这时候你们懂先商量了？占将生家院子时怎么忘记这出？”四舅公忍不住出语相助，两边人你来我往吵得越来越火爆，很快惊动了村主任。

        对舆情管理有经验的主任看到好些人都举着手机，连说大家听我一句话，手机先放下，不要掐头去尾发到网上造成误会。终究这是家务事可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要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不说是亲戚，以后还是要做邻居的。

        主任的眼神落在将生身上，没想到陈将军这个女儿脑子倒不差，搞出这么大动静，但没让大部分人下车。

        将生说主任，我保证不掐头去尾，就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家门都被人占了一半，今天我要不出来说话，是不是以后这房子也要被人悄无声息拿了去？“我今天只要和二叔、堂哥打个招呼，请几位师傅把这面建在我家院子的墙门拆了。”

        “真要不讲道理，我一个投诉，城管也会来拆。我这正是家里事家里解决，还要请主任说句公道话。”将生杀鱼时懒得啰嗦，遇人讨价还价时也只会念台词，“这是阳澄湖的。”大事临头，她将临走前贺蔷和她对的台词完完整整背出，流利得像由心而发。四舅公在人群中猛吸了口烟，略带惊讶地看了眼将生，奇怪怎么闷葫芦变成了竹筒倒豆子。

        将生有理有据，有人撑腰，又拍了第一手视频，还给足领导面子——这是贺蔷强调的，“你到时候不要直接和你二叔家谈条件，要等村里说话算数的人来拍板，听人家给的台阶再下。”但是有两件事情一定要记住：拆除时间是底线，不能动。第二，对你二叔一定要客客气气，可以和你堂哥吵，但不能和二叔吵。

        主任和二叔堂哥去另一边商量时，将生从家里拿出没送出去的烟给四舅公，请他发给在场的烟民，自己则咬着牙沉着脸色等着消息。

        走前将生还有点犹豫，问贺蔷要是他们不答应或者拖拉怎么办？

        “没有他们不答应的权利，要是拖拉，就要当众约定拆除时间，再晚也要耗出结果。”贺蔷的话给将生厚实地垫了底，说贺蔷你真不简单，碰到事情不慌张又通人情世故。

        贺蔷笑了笑，“都不是自己吃亏学来的嘛。”

        将生在院灯下，四周都是看热闹的议论声，嗡嗡嗡嗡听不清楚，倒搅得她心神不宁。此刻她脑子里只想有贺蔷，还有她抢在老朋友舒窈前占的那个发车位。

        手机群组里也很热闹，除了业余禅七的潘文秋，能说话都出来说话。陈家相关群里无非是那些话：将生别冲动。将生好好说话。一家人不要闹这么难看之类——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明确指出二叔和堂哥的不对。潘家群里有四舅公在拱火，掐了段二叔堂哥气势汹汹的逼问后加了句，“老小两则赤佬。”

        对话记录不断增加再增加，将生随意看着，并没怎么出声，这时，贺蔷的消息悄然在置顶更新，“怎么样了？”贺蔷问。

        将生马上发过去视频，用文字总结了下战况：主任和二叔他们商量去了。我态度也表明，必须今天拆。

        “怕是难咯。今天拆的话，你二叔他们多没面子，总要拖一段时日的。”贺蔷说她想了想，将生你强拆也有风险，这是不给主任和亲戚面子。有个台阶就下了，显得你懂事。我帮你搞个直播间，你只拉亲朋好友进群，你实时播报，实时总结，评论互动我去带一带。

        将生不免微笑，说你这又是和要债公司学来的？

        “那倒不是，我直播卖臭豆腐时偶尔就这么搞。”贺蔷说你哭起来没有打动人心的柔弱力量，哭得不好看，不娇软，就别哭了，摆清楚事实和诉求吧。

        在现场施压、群组喊冤、直播进度等多重压力下，二叔和堂哥当着镜头说总得要给施工时间吧。你不要我们当这个好人帮你修墙头早说啊。主任你说可是？又被拉进来的主任一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

        将生说三天行吧，我不要堂哥当好人把墙修进我家，我请你做一回恶人，三天內拆了行不行？主任，这事情麻烦你来做个见证行不行？主任的一双白眼又回归了黑眼仁。

        这时直播群里给贺蔷刷起了礼物，当然评论是“将生不错啊”。

        姑且当成他们给自己和贺蔷的份子钱。将生又暗暗想。

        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人也散去了。将生放下手机，鼻息里缓缓换气，四舅公走到她身边，说看不出来你挺有法子的。说实话，我也不愿意动手。但是今天事成了，免不了要发红包吃顿饭什么的。

        心领神会的将生问多少钱你告诉我，当然我来出。心里再次为她六千不到的余额暗暗皱眉。

        将生送走四舅公他们，一个人坐在院子台阶下发呆，今天真累，一来一回跟打仗一样。上次下雨天也是，一来一回没睡成。这次倒是快睡了，又摊上这件事。

        将生看着手机发呆，麻木回复着亲友，表示感谢他们的理解支持。刷到晚上九点半时，贺蔷说我车修好了，你还在村里？

        将生说对。今天鸡飞狗跳的，人累傻了眼。我今天演的戏超过我这辈子的总和了。

        贺蔷那头发来语音，带着笑音，“说要不要来再演一回？”

        “演什么？”将生心说大姐不是吧，连泡友也要演？

        贺蔷发来一张图，一只猫猫头在人手里陶醉被撸，“演下我的小猫猫啊。”

        将生的手机没拿稳，刚过保修期的苹果屏幕摔出一条裂缝，她盯着那条裂缝，想穿进屏幕，将那句话的每个比划都临摹一遍。贺蔷又发来了房间号，说我等着你啊，不着急。

        不着急你急着大晚上开什么房？你这女人杏欲就如此蓬勃强烈？将生的肿眼皮朝上翻了个白眼，心又七上八下起来，“怎么办？错过今晚，发车位就要取消了。”

        什么江山美人，什么小猫小狗，什么泡友可能变女友的猜测妄想。将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后牙槽用力咬起，“去就去！谁是猫还说不定呢。”份子钱都收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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