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忆之谜

我环顾四周。
  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双手双脚被绑带束缚着，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映射着凄然的血色，能够活动以外，没有一处安然无恙。
  耀眼的白炽灯直勾勾地射向眼珠，不断传来刺痛感，犹如无数枚细小的沙粒，被一只手揉进眼中。
  赵琢影回过神来。仿佛他是一个徘徊在别人体内的幽灵，窥探着别人的记忆，全部身心都陷入幻境中。
  令他啧啧称奇的是，此人身上明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却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明明拥有过人的体魄与抱负，临了却内忧外患，落得如此惨淡的下场。
  面前的护士面无表情，举起针管，袖子一挽，露出健美的小臂肌肉，与现实中的那名护士相重叠。
  我气血翻涌。
  作为一个不治之症的患者，这种体验相当可怕。这是在无数的时代浪涛下，依然矗立的我未曾设想的状况。
  想必是回光返照吧。
  擅于操纵战局的双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回看那名护士，她的额头始终冒着虚汗，比我慌张百倍。
  “医者不能自医。”我打趣道。
  随着一句不熟悉的方言从我口中冒出，我一愣神，这听起来似乎是土话。
  回想起初次见面的场景，我的心中仍然悸动。
  那是六月的乡下，在一处随意搭起的戏台上，她着红妆红鞋，淡雅清明，眉眼传情，以低微而崇高的身段俘获着我的芳心。
  “这是一株好苗子啊。”我不禁感叹道。
  赵琢影心中一惊，尝试多次，却无法介入此人的思想与动作，只能任由事情脱离轨迹，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身旁的老战友听闻此话，纷纷拍手叫好。可是冷不丁的，我们的兴头被一位不该出现的人打断。
  “不对劲。”穿着旧式警服的挺拔男人，冷峻地盯着我。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我的心中不断地回响。
  “你这位朋友，怎么身着旧时代的衣装，一股子顽固派的气息呢。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莫要搅了气氛。”我望向这位熟识的男人，开口说道。
  他犯过许多错误，犹如一株墙头草，哪边凉快哪边待，但在如今动荡的年代里，普通人能做到这般地步，属实可嘉。
  后来，他在我们团结一致的队伍里，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改造，逐渐迷途知返。
  赵琢影满身冷汗，后背湿透，犹如一块铁铸的砧板。
  “我是……谁？”
  他痛苦地捂住脑袋，沉浸在刚才虚幻的真实之中，难以自拔，而后嚎叫一声。
  那名身着警服的男人，除了身形略微不同，其余的特征分明与赵琢影雷同。
  “你想清楚，是沉迷记忆之中，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还是在太平间里，做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鬼影集聚在她的周围，而她厉声说道。
  “我还有第三个选择。”他忍住剧痛，来不及细想下去，佯装平静地说道。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一手攥紧床单，猛地将床单掀翻，蒙住护士的双眼，然后一跃而起，冲出房门，向着走廊的右侧极速逃窜。
  在他出病房的一刹那，重重鬼影犹如训练有素的猎狗，刚才还是木然呆板的模样，转瞬就朝他扑了上来。
  他见衣袖被鬼影扯住，当机立断地脱掉外套，向后一抛，顿时陷入无数的魔爪之中，白花花的棉屑纷飞、四溅。
  那名护士冷笑一声，笑声回响在走廊的四壁。
  她伸出洁白如玉、青筋暴起的左臂，向下一抓，从绒服中掏出一颗鲜红的心脏，攥在她的手中，砰砰乱跳。
  赵琢影跌坐在地，嘴里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他顿感不妙，周身的血液纷纷倒流，眼冒金星。
  “快跑。”顾湘从他的背后伸出双臂，将他一路拖拽，到了通向小饭馆的后门。
  她划过自己的脖颈，阴狠地说道：“既然是我的病人，就要接受我的治疗，接受自己的命运，不然只有可能落得一个下场。”
  她用尖利的指甲，一寸寸地划破那颗心脏，表情十分享受。
  周围的鬼影趴在光亮的地砖上，享受着血液的沐浴。
  碍于她不容置疑的指令，只得眼巴巴地瞅着那颗心脏。
  赵琢影肝胆俱裂，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反而无惧无畏地大笑道：“变脸这么快，刚才还一口一个小弟弟，现在却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怕我戳破你的秘密。”
  “真是有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秘密。”护士笑道。
  “你跟红马一样，都是俱乐部的成员。在我所处的时代里，虽然无法见到你们，但是在书本上，你们的事迹广为流传。”赵琢影说道。
  “告诉我，告诉我更多的评断。我相信自己没有罪，人们却判我有罪。押至法庭的那一刻，我不相信，现在也是一样。”她突然失态，大吼大叫。
  “慢着，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赵琢影思索片刻，问道。“你早已死去，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白鸟苦笑道：“这我怎么知道，理论性的知识，从来不是我的专长。我只能告诫你，远离当今的俱乐部与街委会，那些老家伙们暗中勾结，将我们排挤了出去。”
  “你想多了。在我看来，你们的权力斗争根本毫无意义。”赵琢影轻笑道。
  顾湘小声说道：“结合历史来看，她目光短浅，追求浮华，这个回答实属是理所应当。”
  “那又如何，我的答案足以换来你的答案，快点告诉我吧。”她的表情重又陷入癫狂，手舞足蹈地说道。
  “往事已被历史的风沙掩埋，你的秘密，只有你自己清楚。”赵琢影气喘吁吁地说道。
  她的姓名与身份，注定是摆在明面上的未解之谜。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趁她松懈之际，他使出隐藏着的余力，推开身后的小门，一头栽倒进去。
  在那座小戏台下，他瞥到了东方奇异的朝霞，红彤彤的，万丈光辉落于一座小村庄里。
  鸭蛋黄似的红太阳，遭遇一大片祥和的彩云，没入其中，不见影踪，但那只是暂时的。
  光辉将重照大地。
  彼时彼刻，普世的万物亦将欢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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