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学社

对于“新时代文学社”的名号，赵琢影满怀忐忑不安的期许。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映现出那派峥嵘风骨的前辈们。
  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他们犹如侠客，抽出思想的利刃，傲然挺立在战乱中。
  于是他不再犹豫，推开大门，却闻到一股腐坏的酒肉气息。
  黑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停留在门口的一面衣冠镜前，然后迅速地扭头，朝向别的地方。
  赵琢影端详许久，随着他迈步向前，一个憔悴虚弱的自己迎面而来，神情甚是熟悉。
  镜框中的世界不光是左右颠倒，就连体态和神情都颠倒过来。
  顾湘看向自己的投影，轻蔑地说道：“幸亏我不是你。”
  他的投影面露饥色，急不可耐地扑向镜面，重重地摔了一跤。
  只有黑猫的投影，在镜面中无处寻觅。
  赵琢影冲着逐步逼近的投影，不受控制地伸手阻拦，仿佛体内亿万的细胞都在嘶吼着，渴望着打破镜子的界限，深入其中，将谜底探寻清楚。
  顾湘轻声提醒：“赵琢影，不要用手触碰镜面，当心投影将你拽入镜中。”
  赵琢影这才后知后觉，缩回双手。
  镜中的投影脸上满是不甘，在镜面中翻箱倒柜，砸烂屋内的一件件东西。
  即便是对外界毫无影响，他也不屈不挠，眼中精光四射，紧盯镜外。
  仿佛若有可能，他就会张开大嘴，嚼碎这面牢不可破的阻碍。
  赵琢影绕过宽大的镜框，小心地循着油灯的方位，沿着阶梯，嘎吱嘎吱地向上走去。
  黑猫犹疑不决，在镜子旁反复地绕圈，直到赵琢影远去，它才紧跟上去。
  赵琢影站在走廊中，望着两侧庄重的办公室，心里犯起了嘀咕。
  “你现在的表现不太对劲，跟刚才判若两人。”顾湘随口说道。
  “是吗？可我感觉自己从未这么开心，这么自由自在。”赵琢影强颜欢笑地说道。
  他徘徊不定，停留在一扇门前，难以下定决心，犹如一个毕恭毕敬的门童，生怕惊扰到主人。
  他琢磨着文雅的敲门方式，一个个想法如同泡沫，险些挤破他的脑壳。
  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哆哆嗦嗦地摁住火机。清脆的啪嗒声，在寂寥的走廊上激起千层浪。
  临近的门猛地开启。
  一颗肥头大耳的脑袋探了出来，不耐烦地训斥道：“抽烟要进屋里抽，躲起来抽，这些常识需要我来教吗？”
  赵琢影措手不及，低头认错，大脑袋的神态这才有所缓和，大度地摆了摆手，闪身进屋。
  赵琢影看着透亮的门缝，心里一阵热乎，便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两侧摆放着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堆叠着进口的可乐和巧克力。
  墙上悬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奖状，上书着歪扭的金字。
  大脑袋侧躺到沙发上，浑身的肥肉层次鲜明，颤动不已，又以不可思议的幅度，翘起了二郎腿。
  “你是新来的吧，不懂规矩很正常，慢慢适应。这里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得了便宜，就喜欢卖乖。”大脑袋意味深长地说道。
  赵琢影低声问道：“你贵姓？我以后多向你学习。”
  “这里的人都叫我委员，不过，名号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背后蕴含的规矩。”委员抖动着肥肉，做出学识渊博的表情。
  赵琢影热切地看向他。
  黑猫的瞳孔逐步放大，映射着那个面容坚毅的赵琢影。
  当他意识到自己困于镜中的时候，投影已经完成置换，冲破镜子的束缚，自由自在地拥抱着外界的广阔天地。
  镜中的世界晦暗一片，繁多的镜面或是悬空，或是贴地，映射出境外狭小的景象，静待真身的投影蹲守在一旁。
  他来到一面黯淡的小镜子前，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蹙，口中发出低语：
  “原来是这样。”
  大脑袋的手指轻轻晃动，作出抽烟的模样，笑眯眯地说道：“规矩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正如不准抽烟这一条，我没事就好抽两口，难道我这么个大活人，会被一泡尿憋死吗？”
  赵琢影恍然大悟，急忙伸出双手，将烟奉上，脑袋几乎磕到了桌面上。
  委员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弃，转瞬即逝。
  委员侧着头，享受着吞云吐雾的动作，然后猛烈地咳嗽两下，庄重地说道：“年轻人抽这么烈的烟，万一对嗓子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后悔都来不及。”
  赵琢影连忙点头，说道：“我的家风向来简朴，没有做足准备。请您放心，下回我绝不会空手而来。”
  顿时，似有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肌肤上，细密的血流从千万个毛孔中迸发，汇聚成河。
  此刻的他，犹如一具被红旗包裹的烈士遗体，刺痛感虽逼得他睁不开眼，心中却莫名其妙。
  狂风大作。
  黑猫血红色的眼眸，悄无声息地从委员身后浮现，怒瞪着他。
  他心中的惊悚，已然达到顶峰。
  更可怖的是，任何事情都毫无预兆，悄无声息，顶多是把委员吓得一激灵。
  “离开我的屋子。你的身上有鬼，会害死所有人的。”委员飞速翻到沙发后，掩藏着肥胖的身躯，忙不迭地说道。
  “是我的猫。它懂分寸，不会伤人的。”赵琢影说道。
  “你睁大眼睛看看，明明是一只厉鬼，在我们的身旁呼啸。你来告诉我，哪里有猫？”
  委员从沙发后滚了出来，吃力地推了赵琢影一把。
  赵琢影迅速后仰，仿佛撞到一块冰冷的铁板，旋即安稳地停了下来。
  剧烈的撞击声引得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房门里探出许多脑袋，片刻过后，他们仿佛唯恐避之不及，迅速关紧了房门。
  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风尘仆仆，脸上满是血痕，巍然挺立在门口。
  委员向后瞟了一眼，便疯言疯语起来：“前辈，我是根正苗红的进步人士，跟您算是一脉相承，千万不要听信小人之辞，定我的罪。”
  那名老者冷哼了一声，背手说道：“卑鄙的投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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