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秘密森寒

你什么时候会很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不是那种模糊朦胧的感知，非常直观，毫无阻隔，锐利而又清澈。就像用温暖的手抓起冰凉的积雪，就像睁开双眼迎向正午的烈日，就像默数一条大河朝着天地尽头一去不返。

        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天地万物，都会在时间的大河里渐渐衰败，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在我们尚未存在的某个时刻，世界突然被铺天盖地的金色魂力唤醒，随后它日复一日地缓慢，循环迭代，直至蜕变出如今恢宏壮阔的模样。

        海水变成冰霜，山脉风化成飞扬的尘埃，飓风鼓舞火焰，把一切席卷成炽热的闪芒……无穷尽的能量在宇宙里循环更替，它们彼此转化，生生不息，但最终都将缓慢冷却衰亡。因为你看不见的“熵”一直存在，它仿佛一只肉眼无法看清的小小虫豸，缓慢而持续地啃食着巨人的身体。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渐渐衰败的。

        它从不守恒。

        “实在抱歉，我不想透露我所知道的哪怕一丁点，而且我也对你接下来要说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这交易还是算了吧。”陈琳面容淡然，甚至有些冷漠。

        “陈琅嬅，多少年不见怎么你也变得这么绝情了？看样子你这些年过的可真是滋润，大抵都忘了当年你我的情分了。”白辰微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发出精湛而纯澈的光亮，眼眶里面看起来像转动着几把白森森的匕首。

        陈琳忽的笑了起来：“你是在说笑话吗，我们有什么情分？！”她说着渐渐语气也冰冷起来，“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情分吗？”

        白辰微却还是笑着：“你觉得是我杀害了你的父母，拆散了你和白有苏那个小杂种，还害得你后半生悲惨？”

        陈琳的目光一下子阴沉起来，人也站了起来：“你今日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几个意思？！”

        白辰微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然而眼里却闪烁着不知名的亮光：“你动什么气呀？我真的只是想来和你谈生意。更何况你真的不需要知道吗？可是你心里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啊，难道我感受到的不对吗？相信我，如果你知道了那些真相，你一定会崩溃甚至发疯，甚至无比渴望折磨‘他们’和伤害‘他们’，最好让‘他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就像曾经的那些时间线里你对‘复仇’疯狂的饥渴一样……”

        精神浸染可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天赋，可是大脑封闭术也不弱。陈琳似笑非笑的沉默着，没有接话。联想到白辰微的那句“那些时间线”，她有了个可怕的猜测，白辰微很可能和白有苏一样，有那所谓的不知多少世的记忆，也很可能知道有关于她的相当一部分的秘密，而其中的几个祭司也可能知道了。结合阿伊诺先前对她进行的灵魂收割，父母被杀的那天她魂力的走岔与天赋魂器的失效也就有了解释：这一切都是他们有意为之，可是，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辰微看陈琳依旧无动于衷，忽的烦躁了起来：“你不想知道吗？当年事情的真相？”

        陈琳冷冷的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是我该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亲爱的刽子手。”

        白辰微那原本神秘冷静的假面具好像一瞬间被撕了下来，人也变的尖锐又癫狂起来：“我想要什么？我能想要什么？我被迫离开了我的妻儿，现在还招惹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而我的老婆孩子还被关在云南当人质，一旦我失手，只怕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他们允许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我哪里做的不好？这么多年他们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们叫我朝东我不敢往西，整日的躲在阴暗的角落活得像老鼠一样，希望用这样的不同打消他们对我的杀心！我不明白，为什么这辈子会变成这样。白有苏那个小杂种的存在让棋盘上的一切都乱套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你被人救了？！为什么你没有变成疯子？！为什么你脱离了死局？！”白辰微转头看向不说话的叶宇飞，嘴角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意，“更可笑的是，你居然曾经和这个东西谈情说爱过！要知道你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他而起！他就是是你的仇人！”

        会议室内沉静如水，早已入冬的天气，黄昏时分的光线似厚厚的阴翳，叫人透不过气来。屋内渐渐昏暗下来，仿佛有一根针刺在心口上，慢慢地逼进，要挑破郁积已久的那摊脓血。梦魇散了，却抹不去心中的阴霾，也许这才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事，带着已知的记忆，穿透明日未知的结局，于他而言，是如此的痛苦。叶宇飞心里一阵刺痛：“你住口！”

        前尘往事一下子涌了上来，就好像伤口被重新撕开鲜血淋漓，疼的人的心都抽搐起来，然而到底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谁也不是凡人，陈琳缓缓的坐了回去，垂下眼眸，那浓密又长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叫人在也不能看见那双璀璨的眼里的心事。

        少顷，她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翻涌的黑云，抬手捂嘴打了个呵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然而，她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牢牢攒紧的拳头，掌心里已经是细密的汗水。

        汗水包裹着一个正在持续振动的秘密。

        一个珐琅烧制的小巧铃铛，此刻正在她手心里嗡嗡作响。

        铃铛发出一种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但是她却可以听见。

        还有他。

        血液腥甜的味道渗透在夜色里。

        没有灯火，没有打更的声音。

        整个街道上的光亮和声响仿佛都被暗处的鬼魅带走了。

        天空的乌云被风吹开了一个缺口，月光从天空上照下来，照在洋房外的大道上，在离二层洋楼两百米的大道分岔口处，此刻正横七竖八倒着一排黑衣人的尸体。皎洁的月色在他们的尸体上覆下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白有苏蹲坐在地上，一具挨着一具的检查着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翠玉正跪坐在青石板路面上，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喘气，在她的脸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都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恐惧与惨淡，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她甚至还没有弄明白，家里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附近的街坊说，最近有一伙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在城里烧杀抢掠，伤害了不少无辜百姓，每天都有死亡和流血事件发生。巡逻队和警察见了也只把头扭过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甚至还在黑衣人杀完人后就闯进房门抢剩下的东西。幸好先前小姐也叮嘱过她最近一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家里也囤了不少吃的用的，这些天她也没有出门买菜，只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但就在今天，她家小姐才离开两三个钟头，天刚黑下来的时候，这条街上便出了事，那些人什么话也不说，见人就杀，有很多人甚至没回过神看清他们的脸就死了。万幸的是，就在那群贼人闯进家里的时候，家里的那只大白猫一下就变成了一个男人，紧接着有一道金色的光一闪而过，那些人就一个不剩的全死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翠玉从不曾想到，小姐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只白猫居然是个人，还是她家小姐据说已逝的丈夫，而且还是很多人口中神秘的法师。

        翠玉在老家的时候，也听说了好多关于伟大的法师的事情，传说里的他们能够飞天遁地，举手牵动漫天的霞光，挥手又能招来巨大的海啸，感觉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她也会向自大城市衣锦还乡的富贵人家打听关于那些法师的事情，但穷地方多半也出不得什么厉害的大角色，他们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法师方士，也仅仅只是有所耳闻。但就在今日，在亲眼见证了一场屠戮之后，如果之前对那些神秘充满了向往的话，现在的翠玉，只想赶紧逃出这个噩梦。

        “看起来他们比我想的要更狠。”白有苏这个时候站起身来，看着翠玉，从长衫内襟中掏出了一个珐琅的铃铛，轻轻地晃了晃，奇怪的是铃铛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她有麻烦了，我要把你先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去找她。死亡太多了，能少点就少点吧。你的意思呢？”

        翠玉点点头，白有苏示意她抓紧他的手腕，原地旋转着幻影移形。在进入黑暗前，“他们杀了那么多人……”翠玉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白有苏没有看她，冷冷地说：“不必去管，很快就都会好起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似乎有些冷了，不知怎的，翠玉从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白有苏刚说完，两人便消失进未知的空间，翠玉只感觉到自己的前胸后背都被剧烈的挤压着，胸口火辣辣地痛，身边的血腥气息越来越浓，而后他们就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恍惚间，翠玉似乎看见又有黑衣人从街道两边的一些店铺旁边钻出来，朝他们一步步紧逼过来，可是她眨眨眼睛，却发现什么动静也没有。四下里一片寂静，夜黑得很深，只看见了几盏路灯和楼上几扇亮灯的窗户。不远处似乎有一排围墙拱卫的宅邸，她觉得看到那边好像有动静。

        “这里是什么地方？”翠玉费了很大的力气低声问，却发现小姐的丈夫东倒西歪地撞在一处店铺的门前。翠玉起初还以为是白有苏脚下失去了平衡，紧接着她看见了男人的脸，在远处一盏路灯的映照下，这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苍白，没有生气，在他的衣领、衣袖和裤脚都汨汨的流出了血。

        “姑爷？……或者要不还是姐夫？……你没事吧？”

        “没有以前好了，”白有苏虚弱地说，他的嘴角在抽搐，“……失血过多的感觉……可实在不太好受……”

        令翠玉大为惊恐的是，白有苏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姐夫——没事了，姐夫，你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

        翠玉焦急地四处张望着，想找人来帮忙，可是看不见一个人影，她只知道必须想办法赶紧给小姐的男人找个郎中。

        “那边是药铺，我去给你找个大夫，姐夫……”

        “不，”白有苏说，“我要去前面那个叶公馆，你就待在那里……而且我急着要去见一个人……不过我认为……我走不了多远……”

        “好的——姐夫，听我说——我去敲一户人家的门，找一个地方让你待着——然后我就可以跑去找大夫——”

        “去前面的叶公馆，”白有苏清清楚楚地说，“我要去见那里的一个人……”

        然而，翠玉还没动身，就听见奔跑的脚步声。她的心欢跳起来：有人看见了，有人知道他们需要帮助了——她扭头一看，两个穿着军装的人顺着漆黑的街道朝他们跑来，身上穿着军装。

        “这是怎么——翠玉？”“翠玉姐？”

        那两个军人刹住脚步，瞪大眼睛，低头望着翠玉，翠玉亦是瞪大了眼睛。

        “东哥？你是——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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