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章

　　所谓发表看法，一般来说就是表态对省政府的决定表示支持，将围绕全省钢铁资源整合工作全力做好服务，为加快推进全省钢铁资源整合工作提供各项保障，如是等等。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差错，都是官场中人，场面上的事情都会做，至于具体实施过程中拖延或落实不力，那是以后的时候，谁也不会在会议上和省长唱反调。

        　　就连王者风也认为此次会议不会有什么波澜，接下来的表态，应该是一片附和之声，然后就是一次圆满的胜利的大会，然后真正的较量却在幕后和台下。

        　　没想到，讨论发言时，孟凡胜第一个站了出来，不但唱了反调，还列举了一大堆理由来反驳整合钢铁资源不利于各个钢厂的特色发展，是一刀切的落后的思路，不但不会让全省的钢铁规模上一个新的台阶，还会让全省的钢铁产值下降，在全国的竞争中处于劣势。

        　　“市场经济的机制就是打破垄断，各凭本事吃饭，本来各地钢厂的情况千差万别，非要强行整合到一起，除了是一个大摊子之外，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几家钢铁企业，各有各的优势，利用行政命令整合到一起，还是一个大作坊式的集团，贪大求全而失败的例子举不胜举。”孟凡胜不顾别人愕然的目光，依然理直气壮地说道，“燕钢虽然在全省7钢之中产值和规模排不上号，但经过调查走访，燕钢人都反对整合，职工们的意见很大，说服工作不好做。”

        　　孟凡胜的态度之强烈，语气之坚决，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石铁军也是脸色一沉，高铭明也明显流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丁亥自然是支持整合的立场，虽然水钢在7钢之中规模最小，但他必须在关键时候力挺石铁军，就说：“先做大，后做强，符合客观规律。而且说实话，整合的规划也非常科学，淘汰落后的产能，提升科技优势，加大优势项目，整合后的折江省钢铁集团才能在全国占有一席之地。孟市长的话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可以预见的是，各地地方政府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对整合工作有抵触心理就更可以理解了。至于孟市长说的职工反对，更不用考虑。省政府的决策要考虑一个职工的意见，那什么政策都不要出台了。”

        　　丁亥的话引起一阵笑声，有善意的，有附和的，也有嘲讽。

        　　孟凡胜不以为然地笑笑，没有反驳丁亥的话，他要的就是表率的作用，作为副省级城市的市长，他不用怕石铁军的眼色，或者说，省里对明州的影响力也有，但远不如对其他地市是决定性的，因为明州的书记和市长的任命，不归省里管。

        　　几名市长都大眼瞪小眼地看向孟凡胜，心想孟凡胜也太强硬了，敢在会议上公开和省长叫板，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肯定是京城有人授意了。

        　　孟凡胜的来历在座众人都清楚得很，他的发言代表的就是吴家的立场。联想到家族势力强大的实力和凝聚力，众人都心中猜测，恐怕石省长的整合计划不好实施，还没有推行就遇到了公开的阻力。

        　　附和石省长并不代表就要和孟凡胜唱反调，因此除了丁亥反驳了一番之外，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场面一时有点冷场。

        　　王者风知道，该是他表明鲜明的立场的时候了……他接下来的发言，比孟凡胜更犀利，更激进，直接就引爆了会场

        　　王者风本来年纪最小，就得谦虚低调一点，不想早早发言，谁知孟凡胜敢当面顶撞，挑战石铁军的权威，他心里就不大舒服。

        　　孟凡胜是吴家人，在吴家和石铁军之间，王者风还是更倾向于石铁军，在感情上也和石铁军更近，因此，他必须站出来替石铁军说话。

        　　“我觉得孟市长的说法有点以偏概全了，去年折江省生铁、粗钢、钢材产量都突破1亿吨，自第一，折江省钢铁大省的地位毋庸置疑。但长期以来，折江省钢铁存在着产业集中度不高、布局不合理、产业竞争力不强、资源环境压力大等问题。全省钢铁企业达200多家，但除了秦钢和单钢集团外，其他企业规模都普遍较小，不能形成规模效益。”王者风一开口就以直接反驳孟凡胜打头阵，替石铁军说话，不但立场鲜明，而且语气非常直接，就让在座众人吃了一惊。

        　　王者风见孟凡胜微微扬了扬眉毛，知道触动了他的底线，就又轻笑一声，继续说道：“算起来我们折江省有1亿多吨钢，占了全国粗钢产量的20%，大就应该有大的优势，就应该在资源上拥有话语权。如果1亿吨钢一致对外说话，那我们在资源、价格等方面的话语权应该是很厉害的！但是现在我们还不能发言，说话没人听，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就是我们还是太小，太分散，太各自为政，太小家气子！”

        　　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咄咄逼人，王者风的话不但切中要害，而且还直接点出乎折江省钢铁业的困局，就让在座众人不仅仅是震惊了，而是对王者风暗暗佩服。

        　　王者风是最年轻的市长，但对折江省钢铁业现状的了解，一点也不比在座的每一个人差”就连高铭明也是暗暗惊奇，王者风不但对一些关键数据了如指掌，对现状的分析，也确实一语中的。

        　　“单城和秦钢是折江省的钢铁龙头产业，但因为产业集中率低，在国内的排名逐年下降”秦钢由第２退到第４，单城由第７被人一口气挤出前10名，长此以往，折江省的钢铁产业前景堪忧。同时，折江省的钢铁业还面临着四分五裂的危险，宝钢的介入，表面上联合，实际是吞并。市场就是这么残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什么？吃泥*……”王者风继续侃侃而谈。

        　　“我们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两分地，都只看眼前利益，都想着地方政府的税收和ＧDP，但不要忘了，等单钢和秦钢在全国的名次再下降到一定程度，早晚会被人一口吞掉”到时候再想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就已经晚了。”王者风越说越激昂，“我们的1亿多吨钢，是靠大大小小主个厂搞起来的。现在，国内国外都盯着折江省的钢铁”虎视眈眈。

        　　如果我们仍然处在低水平运行，就很容易被大鱼吃掉！若干年后，如果这些钢都不再属于我们折江省，包括石省长在内，包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对后人没有办法交待”都是折江省的罪人！”

        　　王者风发言完毕，激荡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回响。为官一任，即使不能造福一方”也要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真成了折江省的罪人，作为折江省地市父母官，也亏对折江省人民的信任和重托。

        　　如果说孟凡胜的发言是对石铁军权威的挑战，那么王者风的反驳就是当面对孟凡胜的打脸了，而且反击还非常犀利。

        　　孟凡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王者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不由摇头一笑。王者风还真不简单，果然是个人才。只是他难道不清楚整合全省钢铁资源，对吴家极其不利，他怎么能置吴家利益于不顾，和石铁军保持一致？

        　　孟凡胜不解归不解，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不会多管闲事，对于王者风和吴家之间的复杂关系，不予评价，也不会插手，只完成他自己应做的一切就可以了，因此，在王者风反驳之后，他没有再发表看法，从表面上，他是被王者风辩驳得哑口无言了。

        　　其实王者风明白，孟凡胜是聪明人，他刚才已经说完了他的看法，已经给其他地市做出了表率，目的达到了，不必要的争论他不会多费。舌，主要也是他很清楚，真正的较量在幕后，不在台上。

        　　不过王者风也没有想到的一点是，孟凡胜对他很佩服，不愿意当众和他闹不愉快。

        　　随后，其他地市都纷纷表态，王者风的态度是：“天泽市委有一定的分岐，但天泽市一定会坚定地执行省政府的决定。”言外之意自然就是他会大力推动天钢积极迎接整合计划了。

        　　丁亥的表态和王者风一样，也证明了水恒市内部也有一定的分岐。

        　　随后，孟凡胜还是反对整合。虽然语气弱了许多，但态度很明确。

        　　贝耳市是谨慎乐观的态度。

        　　秦唐市坚决赞成。

        　　单城市也是坚决赞成。

        　　牛城市谨慎乐观。

        　　整体形势不容乐观，因为手繁然带了一个不好的头，让原来摇摆不定的牛城、章程两市，更加退后了一步。

        　　石铁军倒没有什么表示，最后总结发言的时候，着重点了一句：“在召开会议之前，我已经约谈了秦钢和单钢的负责人，秦钢和单钢表示坚决拥有省政府的决定，为了迎接整合，已经弃始了内部的人事班子调整。省政府对于整合全省钢铁资源的决心是非常大的，哪里有阻力，就解决哪里，必要的时候，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哪怕是通过人事上的调整来达到目的也在所不惜。”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心中压了一块石头，石省长下的决心不可谓不大，话里透露的含义就是，哪家钢厂的领导不听话，就换掉。哪个地市的市长不听话，就敲打，甚至调整。

        　　因为一个整合钢铁资源的问题而调整一名市长的工作，在国内似乎还没有先例，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石省长铁碗如山，后来为了推进计划，真的生生将一名市长调离！

        　　虽然手腕有点过于强硬了，但联想到折江省的钢铁资源的整合任重而道远，而且历经波折，也在情理之中。熟知内情的人都清楚，折江省钢铁的整合由来已久，经过建国后的40年的发展，折江省所属的“七钢”曾在全国冶金行业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从1997年到2000年间，折江省省委、省政府曾三次提出组建包括秦钢、单钢、宣钢、天钢、牛钢、燕钢和水钢等在内的折江省钢铁集团，但都以搁浅告终。

        　　到了石铁军任上，又面临着更大的困境和挑战，以石铁军的性格和手腕，不强行通过整合，他就不是当年隐忍两年之久然后一举扳倒高成松的石铁军！

        　　会后，王者风只和石铁军简单会晤了半个小时，就和丁亥一起去看望子史老。

        　　史老比以前更苍老了，几乎走不动路了，幸好头脑还算清醒，一见王者风就喜笑颜开，拉着王者风的手说个没完。从冉前说到现在，又从现在说到以后，几乎无所不谈，无所不欢，回忆戎马生涯，展望王者风的前景，就差说出让王者风多帮帮丁亥的话。

        　　王者风暗暗感慨，史老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内，史老算是顶天一样的人物。现在随着眼界的开阔，才知道如史老一样官至省委书记，最后退下之后，还是一样凄凉如斯，当年的盛景不在，人走茶凉，满眼荒凉。

        　　史老远比不上老古，老古现在还依然有呼风唤雨的影响力，史老的话，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了，他当然也清楚自己人情用尽，所以对丁亥数年原地踏步，很是焦虑。

        　　有一句话说，从生理上看，所谓幼稚，就是既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话。所谓不够成熟，就是只能憋得住尿，却憋不住话。所谓成熟，就是既憋得住尿，又憋得住话。所谓衰老，就是憋得住话，却憋不住尿一其实不对，王者风更想改成，所谓衰老，就是回到了幼稚的阶段，又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话。

        　　人一老，话就多，就爱忆苦思甜，就爱古往今来地说个没完。不认老也不行，人往往在不知道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确实已经老了。

        　　王者风就耐心地陪史老说了半天的话。

        　　中午，就又陪史老吃了午饭。饭后，史老照旧要午休，王者风就告辞而去，他和成达才约好要见个面。绷的明州，比天泽的温度高了不少，大街上已经可以见到不少爱美少女的长裙飘荡短裙飞舞，长发飘扬短发飞翔，各展风姿，各露大腿小腿，展现各自风情。

        　　成达本还住在明州东南的别墅，他似乎是归隐一样，整天弄些huāhuā草草，其实谁都知道他不过假借huā草修身养性而已，他的心思，还在达才集团的大计之上。

        　　对于今天和成达才的见面，王者风期望很高，因为成达才还没有决定投资天泽，心中始终犹豫不定，可能还需要最后的一点火候。达才集团的投资，几乎决定到他的经济大计的成败！

        　　王者风今天就想亲自出面说服成达才下定决心，达才集团的几十亿的投资，虽然不一定能一举带动天泽市房地产市场的繁荣，却不但象征意义重大．也至少能起到关键的火车头的作用，完全可以成为天泽市房地产即将兴旺的风向标。

        　　达才集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投资商，是整个折江省房地产业内的领头军，而且达才集团投资的项目，从未有过失手，每次都赚得盆满钵盈，因此达才集团如果最终决定向天泽的京北新城投资，就意味着京北新城的项目成功了一半。

        　　达才集团的影响力在折江省乃至京城，都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此次会面对于王者风，意义重大，能否成功说服成达才，决定到京北新城项目的成败，说实话，他心中也有点忐忑不安。

        　　成达才见王者风来到，还和以前一样孤身一人，既没有司机又没有秘书，更没有一个市长应有的前呼后拥的场面，他就呵呵一笑，迎上前来：“王市长，官越做越大，架子倒是和以前一样小．不错，很有分寸。”

        　　王者风也笑：“成总的生意越做越大，花草也越养越好，肯定也很有心得了？”

        　　成达才和王者风握手，摇晃几下，哈哈大笑：“不许学我说话，要有创新，拾人牙慧可没有大出息。”

        　　“前人的智慧是最宝贵的财富，以前我们扔掉了太多财富，现在捡回来还来得及。”王者风没来由感慨了一句，“创新要有．但前人的智慧也必须学习，就如成总的生意经，多少人用心钻研也学不来。”

        　　成达才摇摇头：“不要学我，学我就没有出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跟在我的脚印走，能有多大成就？”边说边引领王者风进了小院．院中青砖铺地．朝南的角落留出一处空地．上面种满了花草和蔬菜。

        　　院中还有几棵已经初具规模的树木，郁郁葱葱，微风吹动，沙沙作响。透过铁栅栏的围墙向远处望去，碧绿一片，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不得不说．成达才的别墅．颇有世外桃源的味道，又有闹中取静的雅致，也只有将人生经营到了极致的人物才有如此心境，大部分人一生忙忙碌碌而一无所得．或是仅有温饱而已。

        　　王者风坐在树荫之下，享受着舒适的微风和难得的清静，一下心境宽阔了许多．就提也没提投资京北新城的事情，而是和成达才兴趣所致地聊起天来，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成达才也是谈兴极高．他对王者风既有欣赏之意，又有结交之心，聊天的时候也是十分开心．一直说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意犹未尽。

        　　晚上，成达才留王者风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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