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来信

顾青绍刚一到村办公室大场院，就看见一群人围着邮差叽叽喳喳。

        是知青点的那帮人了。

        其中，刘薇吵闹的最大声，顾青绍想听不见都难。

        “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刘薇，叫刘薇，上海寄来的？”

        “没有上海的，没有上海的，不要胡乱翻，这是其他村的信件。”邮差着急的喊着拦住刘薇不安分的双手。

        刘薇被拦下着急的跺脚，不敢相信的委屈嚷道：“怎么可能，会不会是你漏看了，大哥，你仔细找找，再找找！”瞅着眼泪急晃晃的就要下来了。

        是真的着急和伤心了。

        远离父母的雏鸟，哪能真不恋家。顾青绍虽然厌恶刘薇多事儿，但是对于这点生不起嘲讽的心思。

        短短一个月，就说他自己，从城市到农村，从娇生惯养男青年变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苦呀，累呀！

        农活的忙碌劳累以及无人可依的孤独，顾青绍一个大小伙，也对父母的思恋变得越发浓厚。

        不过每天的繁忙和南楚楚的照顾，多少抚平掩下这些酸楚。

        所以，不仅顾青绍没有瞧不起刘薇，其他人也同样生不出这样的心思。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相煎太急。

        邮差抬头看了一眼，认命的叹口气，一封封的核对翻找起来。不过，没找到刘薇的，倒是其他人的陆续翻了出来。

        “木兰，木兰，在不在？”

        “在的，在的。”一向最稳重的木兰声应答，一把抓过信件，“啊，我妈给我寄信了。”说着就跑到一边匆忙打开，满怀欢喜的看起来。

        “杨峰？”“在。”

        “钱清？”“在。”

        “顾青绍？”“在。”

        “郑晓芳？”“在。”

        邮差翻了翻收纳望乡村信件的口袋，唯独没翻到刘薇和孟庆树的，末了说一句：“没了。”

        刘薇当场就忍不住了，不信，自己上前扒拉口袋，直直摸了个空，顿时嘤嘤哭泣：“怎么没有我的，我爸妈不可能忘记我的……”

        相比较刘薇的伤心，老大哥孟庆树，虽然同样失落，但好似有些习惯了，更多的是无奈。一张年轻的面庞，生生多了几分暮气。

        顾青绍手里拿着米白色的信件，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两眼就准备离开。不料，一旁的邮差出声问道：“顾青绍，顾青绍，你家长还给你寄了东西？”

        顿时，全场的人都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啥都没有的刘薇，一对上他的眼睛，哭声一滞，而后捂着嘴巴大步跑开。

        哇哇哇，好委屈，人家爹妈啥啥都有，就自己就像被遗弃的一般，而且还是最讨厌的顾青绍。刘薇觉着自己很不平了。

        顾青绍对于刘薇一言不合就哭跑的行为，见怪不怪，毫无波动，镇定自若的上前取走邮差自行车上的大包袱。

        嗯，鼓鼓囊囊的，就像塞了一大团棉花被一般厚实，不过，一接到手里就不住的往下沉。顾青绍到手就知道了，自家爹妈肯定又给塞了好东西。

        于是，心情颇好的他，立马就想转头回家和南楚楚分享开包，但是刚一抬脚，背后“哇”的一声，又传来痛彻心扉般的哭泣。

        是木兰。

        顾青绍这脚也没能再迈出一步，他回首看去，只见一向淡定的木兰，瞬间萎靡不振的坐在地上，手上的信件也轻飘飘的落在一旁。

        孟庆树和其他人赶忙围上前关心。

        “木兰，你怎么了？”

        “木兰姐，遇到什么难事儿了？给我们说一说。”

        “别哭，木兰姐……”

        木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浑然忘我一般，声声哭泣直刺人心。和她感情深厚的孟庆树等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顾青绍心情一下down到谷底，眼睛有些酸涩的湿润，他也跟着上前试图安慰。只听见嚎啕大哭的木兰，仿佛再也堵不住心中汹涌如河般的愤怒和伤心，口齿不清的说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不会的，是不是回城？我们都能回去的。”

        “是，你一定能回去，你下乡六七年了，轮也该轮到你了。”

        “没用的，没用的，回去没有对应的岗位接收，走不了的。”木兰猛地又大声哭到，甚至不住的捶打自己的胸口。

        确实，七四年的知青有回城的，可也得有城里招工单位愿意或者能够接收，把知青的关系证明转走，生产大队也愿意放人。两者和一，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在这个没有出门证明就走不远的年代，城乡二元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我小弟回去了，接了我爸在锅炉厂的班。”

        “他们没一个人和我说过一句，问都没问过我就这么决定了！他才下乡两年，两年，我都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呀！”

        “我做梦都想回去，烧锅炉我不怕，扫大街我都愿意！”

        木兰涕泗横流的哑着嗓子控诉，旁边的人一一沉默了，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心底也感伤自身。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最灿烂的六年，本来三年下乡知青就能回城，可没有关系没有门路，木兰生生硬熬，眼看好不容易就要熬出头了，却抵不过家人的偏心。

        一句轻描淡写的“你弟弟小，你让让他”，“你都六年了，不差这一年。”让一个苦苦等待的女人，一瞬间坍塌掉所有的憧憬、期许和安排。

        顾青绍看着白纸黑字的一页纸，干枯发黑，上面还有墨水的涂痕，心底发寒，想要回家分享的喜悦荡然无存。

        社会潮流浩浩荡荡，可安排在每一个人身上的命运，总是有诸多的不得已不如意。

        顾青绍提了提手里的大包袱，不再是沉甸甸的喜悦，而是在提醒自己：城，是回不了的，在乡下安身立命，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至于自己手里的信件，顾青绍也不知道又会传来什么样的消息，恶讯或者喜讯。他调转发方向，独自找到僻静的一角，自己拆开静静看了起来。

        入眼是父亲略显凌厉的笔锋，话语确是娓娓道来。

        “吾儿亲启：老爹爹在也。”

        “看了开头问候，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和你父子情深，嘘寒问暖一番。错，为父是那种人嘛！甜言蜜语，你的老妈妈会在后面一一畅叙。”

        顾青绍看到这里，情不自禁的笑了，心里却又更酸了。这位顾老父亲，嗨~

        “此番，写在前面，为父一二话要交代。如今虽知青回乡越来越多，但是诸多问题难以解决。其一：局势虽然放缓，但依旧紧张，人心浮躁，程序繁琐，依然不到最佳归期。”

        顾青绍对于这一点倒是早有心里准备，不过老爹这番说道，终究是心里的大石头无尽的沉底。

        “其二：学校未开，你们不能重新考试入学。非常不幸，即使这一年里凭借你独子的身份就能回家，也是到家立马成为一名无业青年，无学业无社业。”

        意料之中。顾青绍眉毛抖抖，很是生动。

        一般来说，知青下乡独生子或者重病、残疾、军人、有工作的家庭出身的，不用下乡，但大多依旧随大流走到农村插队或者农场（兵团），时代潮流裹挟着大多数人前进，不容人拒绝。

        “其三：回城青年过多，就业岗位有限，大多数人就业再失业，继续成为无业游民，无所事事。

        老父亲不希望你成为社会的盲流子，敬请谅解。”

        “其四：虽然远离城市，但依旧要保持新闻信息的输入，尤其是时局政策的变化，另外工农兵大学生报考和征兵，如果你有想法，记得及时联系沟通。（很认真的哦！）”

        “其五：你既然已经励志继承老父亲的学业（为父很是欣慰），专心做地质地理研究，那就利用好下乡的机会，实地考察探索，增补书本没有的知识。”

        “俗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父亲啰嗦两句，希望你脚踏实地。虽然农村生活艰苦，我想凭借你的意志，不是不能做到。”

        “最后，最后还有一句，咳，终身大事，我和你母亲随你，若是有幸得心爱之人，我们二老也是很欢迎的。不过，一定是互相尊重，平等互爱。嗯~不得乱搞男女关系。（我知你很帅气），像我和你妈妈这般相亲相爱那就更合适了。”

        “老父亲的告诫，完。”

        顾青绍看完这页老父亲的自言自语，又严肃又活泼，心情不自觉好了许多，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顾爹爹一如既往的，有趣中透着点一本正经。

        不过顾青绍知道，哼，字里行间都是拳拳爱意，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想儿子都不敢大声表白。

        哼，傲娇小哥jpg

        随后，他又仔细阅读了顾老娘的来信，大概妈妈的关心大多都在日常生活，“吃好喝好睡好，不要过于俭省，身体最重要”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是日常的啰嗦，但读起来音容笑貌如在耳侧，和老父亲的信件一比，顾青绍却是多看了两遍，牢牢记在心中。

        顾家父母的来信，没有伤感，没有抱怨，更没有无望的沉寂。顾青绍细致的贴身收好信件，心里暖融融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觉轻松不少。

        和崩溃的木兰相比，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生活如此艰难，但是最爱的人成了他坚强的臂膀。

        顾青绍虽然有着男人身板，心思却又继承了老母亲的细腻和敏感，整个人此刻看起来隽秀又温柔。

        生活是会在脸上留下痕迹的，愁苦的心绪，带来是哀怨的脸色，向上的心态，带来的是笑脸盈盈。

        顾青绍的伤感被父母的爱意抚平，又成为了一个健康乐观的小伙。对于未来的规划，心里也逐渐清晰。

        正如老父亲所说，时机不到，回城不是最佳选择，那么扎根农村过好生活，就是目前的困难和目标，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最起码就是三年。

        如何扎根农村，他想了想，如今一方面无非是干农活挣工分，另一方面再就是顾好自己的小家。

        小家，当然是和南楚楚的小家。

        顾青绍对他和南楚楚的相处状态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彼此关系进展缓慢，但是一步一步的来，让两个慢热的人觉得很踏实。

        感情的升温一定是日常的经营，为此，顾青绍对两人的田园的生活，脑海中勾画了蓝图有。

        房前屋后修整起来，前庭后院的打理起来，猫猫狗狗养起来，鸡鸭鹅猪更是过日子的小点缀，可以适当的培养。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学业和健康。每日早晚围绕芦苇荡子跑圈的锻炼要坚持，学业研究考察不能松懈。

        虽然没有足够的书本，但幸好南楚楚买了收音机，不至于让他和外界切断了联系，各种最新的地质勘探，说不定还能听得一点消息，甚至听见自家爹妈的名字。

        顾青绍很容易满足，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止不住的开心，想要迫不及待和南楚楚分享。

        至于，对于场院另一头的木兰等人，顾青绍只能说一句爱莫能助。

        不过闪神间又想起老爹提起的工农兵大学和当兵，他当即觉着不适合自己，那么其他人呢！还能不能依靠这一点拼一拼搏一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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