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舒晴

半月后，南郡城城南一间首饰铺中，柳青闲庭信步悠逛柜台间的珠宝首饰。

        这是南郡城中最受欢迎的首饰铺，位于彩霞街正当中的位置，人气极旺。因这里的首饰款式新颖，云州城新近流行的紫玉镂金簪、南楚盛行的红珊瑚步摇皆能在此处寻到，引的城中的贵妇小姐们常来此闲逛。

        瞧了半响，柳青眉头微蹙眉头，似是嫌弃。一旁拨弄算盘的掌柜自打他进来便余光紧随，见他身着乌黑色的锦袍，阳光下还有一丝银色流动，心猜来人身份不凡，抑或是富贵人家。

        离阳朝对于百姓衣着无严格限制，只要有钱，白丁之身也能着锦缎丝帛，但有些布料，便是身附巨贾，亦是不得片料。柳青自少年时便随柳国公出生入死，做柳府大管家也有近二十年时间，吃穿用度自是堪比普通官宦。

        掌柜见柳青面色淡淡，一圈下来皆未停顿，又身穿这南郡城少见样式的锦衣，知是来了个大主顾，忙扔了手中的算盘，拐出柜台至柳青身侧，躬身见礼，点头哈腰端着副笑脸问，“鄙人是本店掌柜客官似是不喜本铺中的首饰？”

        “我家公子来南郡办事，想要给家中夫人小姐寻些礼物带回去，着我来看看。这铺中首饰式样陈旧，实在不堪见人”柳青睨了一眼掌柜，缓幽幽道。

        “客官这口音，莫不是打京中来，难怪瞧不上蔽店这点雕虫小技。本店楼上藏有几件镇店之宝，客官若有兴趣，可随我上楼看看。”掌柜见他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威严压迫之感，只当他位高权重，态度愈加恭谨。

        “如此，请掌柜带路吧”柳青颔首，转身之际扫眼门口，见一青红衣两女子跨进来，似主仆。

        随掌柜拾级而上到二楼，柳青在最里间的房门口停住脚，待掌柜推门引进。

        “客官请在此处稍做歇息，首饰稍后就送来。”掌柜俯身相迎，一店员随后奉着茶进来，给柳青斟了一杯茶，同掌柜一道退出房间。

        此处临街，柳青起身推开窗户，端着热茶，立于窗前。楼下彩霞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议价声鼎沸，好一派繁华之景。柳青三日前便到了南郡城，雇车在城中转悠一圈，得了不少消息。彩霞街这般热闹街市，南郡城还有好几处，茶肆酒楼间谈及李知府，皆是满□□赞。不少百姓言之执政有方，为人刚正又不失人情，不端架子耍官威，实在是难得的好官。

        正沉思间，忽闻一声开门声响，小二的招呼声和鞋底摩擦声穿墙而来，应是隔壁来了人。

        柳青转身回到桌前，靠壁方向坐下来，动作轻柔。隔壁传来女子交谈声音，一柔美一清脆，当是主仆二人，柳青想起方才门口那一眼，心念一动，倾身覆上窗壁。

        “小青，你去楼下兰桂坊买些芙蓉糕、桂花糕来，还有马蹄糕、绿豆糕、红豆糕，各称一些，不必急赶，我在此处等你。”隔壁小姐在吩咐，声线稚嫩，语音婉转却不拖泥带水。

        柳青忆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心中一动，抬手正欲敲窗墙，忽见房门被推开，掌柜带着三店员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端托盘。

        将珠宝首饰放置桌上，掌柜挥手示意店员们退下，正待开口介绍，柳青扬手，示意掌柜退下。

        “你也下去吧，这首饰且放在这，我自己看看，若是瞧中了，我自会叫你”

        “这，客官，这怕是不妥吧”掌柜望了眼打开的窗户，有些迟疑。

        “这样，我这块玉佩先押给你，然后寻个机灵的人守在楼梯口。我若是携珠宝逃了，这玉佩应是能顶你这些价值了。”柳青自怀里摸出个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递给掌柜。这是御赐之物，当年国公爷打了胜仗回朝，皇上赏赐大批的宝物，这玉佩便是其中之一。因护主有功，国公爷后来将此玉佩便赏给了他。柳青极为珍惜，日日戴在身上，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掌柜见这玉佩通体通透，无一丝杂质，面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知是价值不凡。掌柜眼发亮，饶是见惯了出手阔绰的顾客，如此极品的玉佩，他也是第一回见。

        伸手哆嗦着接过玉佩，掌柜恭谨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快步下了楼。

        这厢静了下来，那边厢的主仆二人，丫鬟听了小姐的话，噗呲一笑，打趣道，“小姐怕是馋这兰桂坊的糕点许久了吧，先前三公子每回外出都会带回来些糕点，小姐都要藏起来一点点吃许久。吃完了也不主动要，只眼巴巴地等着三公子下回出门再带回来些。照我说，小姐若是想吃了，打发人去买便是，何必藏着心思。”

        “小青，你又取笑我，下回出来不带你了。”女子避重就轻地嗔了一句。

        “小姐，您这两年就出这么一回。先前夫人说要带你去寺里上香，你躲在房里抹眼泪，死活都不肯去。后三公子要带你去放风筝，你也拒绝。跟着小姐你啊，奴婢怕是不期待下回出门咯，也许是银丝缠头都未可知。”

        “你。。。”似是找不到反驳的言语，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倒是传来些扑闹声。

        “好啦好啦，小姐，奴婢不逗你啦！奴婢这便去兰桂坊买糕点，给小姐买一车的糕点回去，慢慢吃”说到最后，一字一字拉长音，斜着眼睛甩甩手帕，急匆匆行了个礼便跑了出去，似是后头有人追她似的。

        等到那关门的声音传来，隔壁便没了响动，偶尔一声杯盏交错的清脆声传来，才叫旁人知晓里头是有人在喝茶。

        柳青隔窗敲了敲，捏住喉咙，压低声音，试探性地脱出一句诗句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浑厚低沉的男声飘散开去，柳青确定对面能听见他的声音，良久都未见对面有回应，正待复述一遍，忽听得对面的房门从外被推开，柳青忙闭嘴，将话噎回胸腔。

        原是店小二送首饰上来。

        这店小二心里也委屈，本该是掌柜亲自接待这位知府千金，但不知怎地，掌柜自二楼雅间出来，便躲进了后堂，并吩咐除二楼最里间的客人，其他人皆由店员接待。

        虽说这位小姐瞧着是个和善的主，但自己笨手笨脚的，万一有个闪失冲撞了贵人，他一穷小子，拿命都赔不起。

        店小二战战兢兢将做好的首饰奉在桌上，又恭谨的退后立在一旁，低眉垂头等候贵人的吩咐。

        “你下去吧，不用在此伺候了。若是无误，稍后我的侍女自会来与你们结账。”女子温和的开口。

        “喏，小姐若是有任何吩咐，可随时唤小人，小人就守在楼梯口处。”店小二心中长吁一口气，关门的瞬间余光瞅见那小姐小巧的侧脸，洁白如玉，莹润彤彤，光打在上面，细小的绒毛拢起一层光晕。虽未瞧见全容，这淡雅如水的气质，想来定是生得容颜不俗。

        “这城中人皆道知府千金脸上一块硕大红斑，生得丑陋异常，所以整日闭门不出。也不知从哪处传来的消息，实在离谱。”

        店小二一边走一边嘀咕，此时楼梯口已站了另一位小二，似是听到了他的嘀咕声，偷偷瞅了一眼房门，附耳悄声道，“这你还不知道，定是那吴府千金散播出来的谣言罢。那吴家千金生得艳丽，吴将军品阶又高李知府一层，自小便是南郡贵女之首。两年前，李府忽然收了位绝色女童为义女，据人说容貌远在吴小姐之上。处处要强的吴大小姐自是不甘心屈于人下，没多久城里便起了这等流言。说来也怪，这李府小姐极少出门，两年间竟未有外人见过她的真实容颜，方才进屋时也是带着帷帽，今日倒是难得来了咱们这。”

        俩人倚着栏杆嘀嘀咕咕，一边留心着贵人们的叫唤。

        房内，待小二走出后，女子轻手轻脚移到隔窗前，学着柳青的动作敲了敲窗，悄声回了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锦儿小姐？真的是您”柳青双手扒上窗棱，险些挠破窗纸，他目光急切地看着对面人影，连番询问。这声音，虽有多时未闻，但细听还是能听出熟悉来。

        “你是何人？”女子正是苏锦，现在已叫舒晴。两日前，她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邀她今日来此处见一故人。虽知这有可能是自己派人送回京城的家书有了回应，但她不敢冒险。正好前些日子义母给她在这如意坊订做了一批首饰，她便借口出来检验，前来赴会。

        “锦儿小姐，老奴，老奴是国公府的管家柳青，阿清是您母亲的闺名，小姐可还记得老奴。”那头传来的声音颤颤巍巍，异常激动。

        “青爷爷，是您。外祖父身体可还康健？”苏锦双手扒在窗棱上，嘴里低呼一声，豆珠子夺眶而出。

        “国公爷身体尚可，只是过于思念小姐您，常在锦心院念叨对不起大小姐”柳青习惯称苏锦母亲柳音为大小姐，多年过去仍未改口。

        “如今知晓小姐您生活无虞，心中欢喜，老奴离京的那天午间，竟比平常多添了一碗饭，若不是老奴拦着，怕是要撑破肚皮。”想起那天老爷意犹未尽的样子，柳青眼含笑，语气也缓了下来。

        “锦儿小姐，国公爷托老奴给您带了封信，嘱咐老奴一定亲自交予您，您稍等一会儿，老奴先把门外的人遣走。”说罢，柳青起身，拉开房门朝楼梯口处招了招手。正在窃窃私语的店小二见状忙奔过来，询问有何吩咐。

        “我方才发觉钱袋遗漏在客栈处，可否麻烦小哥前去夕月客栈寻天字号房里的人取过来？”柳青恢复坦然神色。

        店小二见是去取钱袋，知晓客人是看上了，忙不迭点头应道，随即转身奔楼下而去。

        此时，旁边的房门也被拉开，苏锦带着帷帽，朝另一个店小二轻声吩咐，“小哥，我今日未用早膳，这会儿肚子饿了，可否帮我寻些点心吃食过来”

        店里常备了点心零嘴，供贵客女眷们解馋打发时间，小二不疑有他，应了声便下楼去寻。

        整二楼只留下苏锦和柳青，最外间的屋子自柳青上来便是空着的，再没有旁人偷听了。柳青往左手急跨两步，曲腿就要下跪。苏锦被这大礼惊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柳青结实行完礼，自怀中掏出信件递给苏锦，抬头起身深深凝视苏锦几眼，万千语言皆在其中，遂而退回房内。

        苏锦将信藏进衣袖，也退回房内，回到先前位置继续与柳青说话。

        “小姐，过两日老奴会亮明身份前往李府拜访。小姐若是有什么想要带给国公爷的，届时可借机交由老奴带回京城。”小姐不常出门，他也可借机与李淼相会，探探李府虚实。

        “青爷爷，锦儿晚间回府后看完外祖父的信，便会书信一封。烦请青爷爷与外祖父说，义父义母对锦儿同亲生女儿一般，锦儿在此生活的很开心，只是不能承欢于外祖父膝下，终是有违孝心。如若有一日，苏家冤案得以平反，锦儿必定回到外祖父身边，好好奉养。外祖父性情直爽，不拘小节，有些身体上的细微变化自是不察，只能烦请青爷爷多费心留意，时常劝阻。”苏锦担忧店小二去而复返，一连串嘱咐的话不带停歇说完，才咕哝几下润喉。

        “小姐放心，老奴会仔细照顾国公爷的，且眼下菁菁小姐生活在府中，时常宽慰国公爷。国公爷还让老奴给小姐托一句话，二公子此前被流放，已被老爷暗中安排至周家军做伙夫，好歹是脱离了那劳役的苦海，往后若是运作得当，换个身份回京科考，也能有翻身之日，所以请小姐放宽心，一切皆有国公爷照料着。”

        听闻有哥哥的消息，苏锦本已止住的泪珠子又扑簌簌落了下来。先前她怕承受不住坏消息，迟迟不敢开口询问家中人状况，这下得知二哥平安活着，且未来可期，心中自是十二分的高兴。摁着浓重鼻音回复，苏锦小手绞紧手帕，拼着呼吸不让自己显出异样来。

        有二哥和外祖父在，苏府冤案终有一日会平反，还得父亲清白名誉。

        “青爷爷，我不宜在此久留，咱们柳府在这南郡可有暗庄？”

        暗庄是权贵人家为了方便通信联络而设，一些不能公开于大众的信件、物品，皆会通过这一条线运行，以便及时掌握各处动态，所以通常只有亲信才会知晓。这类暗庄明面上会是各类铺子，方便掩人耳目。

        “有的，城北东街有一间余记布庄，掌柜姓余，早年间得国公爷救了一命，后来南郡开店做些小本生意，因念着国公爷的恩，寻常若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都会及时送往京中。小姐若是有信件寄往国公府，可派人直接找余掌柜，老奴晚些时辰去同余掌柜吩咐一声。”

        “义母每个季度都会找人给我裁几身新衣裳，如此一来，倒是有机会常联系了。只是日后，青爷爷记得舍了锦儿这名字，唤我舒晴或是晴儿吧！”苏锦敛住心神，想起眼下处境，细细吩咐。

        苏锦入李府前便是化名舒晴，义父义母见她乖巧可爱收为义女，倒也没强求她改姓李，还觉着舒晴这名字好听，便让全府的人称她晴儿小姐。只是外头人皆以为她已随李姓，所以多是称她李小姐。只是苏锦这名字，日后是万万不能用了，保不齐被人听见去，给李府惹来无妄之灾。

        她脑中转了转，心中又有一番主意，但此事不急，可徐徐图之，眼下还是稳妥些好。

        这边俩人又说了几句话，门口忽然响起清脆女声，舒晴慌忙跑回桌前坐定，又揩了揩脸颊，低头瞧桌上的首饰，借此掩饰眼中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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