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菁菁的困惑

隔壁院子里，子宁坐在藤架下不知所措。这些日子，菁菁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都瘦出了尖下巴。子宁看着心疼，他想了各种法子逗菁菁开心，都不见成效，每餐送进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今日他实在看不下去，便去请了诗璟过来。在诗璟的诱哄下，菁菁总算喝了一碗粥，随即又躺下了，看都没看王子宁一眼。

        “白狐呀白狐，你说你家主子那么爱吃的一个人，怎就忍得住几天不吃饭，还把捧着烤鸭的我给轰了出来。”王子宁将一旁窜来窜去的狐狸抱在怀里，一手顺毛一边自言自语。

        “当初带她从牙人手中逃出来，我跟诗璟被土匪抓走时，也没见她伤心流泪过，事后那么多年在柳府衣食无忧地生活着，也没见她派人来寻我跟诗璟。你说我是该说她没良心呢还是孝心可嘉呀。”子宁忆起当年四人逃窜流浪的日子，手中的动作不小心重了些。

        一身鲜艳火红色的狐狸哀嚎一声，幽怨地看着眼前的人类。

        子宁被这一声哀嚎引回神思，低头道了歉，又继续说道，“还有，你明明一声红毛，你家主子给你取名白狐，真不知她当初是怎么进的麓山书院，或许是柳国公派人压迫院长，硬将她送进去的，你说是否？白狐”

        “王、子、宁，你给我滚。再让我听见你躲在角落编排人，我打断你的狗腿。”屋内忽然响起一阵暴喝，惊得白狐一阵哆嗦，一下便挣脱王子宁的束缚，朝屋内奔去。

        王子宁张大了嘴巴讶异地看着身子庞大却灵活的白狐欢快逃脱的身影，他都离屋子这么远了，菁菁咋还能听见他的话，且声音高亢有力，一点都不像几天没吃饭的人。他摸了摸鼻子，耷拉着脑袋出了院门，左看右看，不知该去往何处，索性便在院门口坐了下来，一边看树一边数数。

        王子宁是付诗璟的副将，此次随付诗璟护送北胡使者进京，又遇上诗璟被赐婚、成亲，他便一道留了下来。前几日，他忙着为诗璟筹备婚礼，被周夫人使得团团转，如今闲下来了，便跟着诗璟入了这柳府，顺道照顾菁菁。

        琉堇自厨房归来，便见着一道人影垂头丧气地守在院门口，嘴里还念叨着，走上前一看，原是王千户。

        “千户大人，你蹲在这作甚？为何不去院子里歇着？”这位千户大人是将军的随从，又与小姐有过命的交情，小姐也从不对他设防，所以琉堇理所当然地邀请他进院。

        “你家小姐把我轰出来的，我可不敢再进去惹她生气，你这是从厨房归来？”王子宁见是琉堇，叹气说道，又见她提了个食盒，心里馋虫被勾起来，眼睛止不住地往食盒上飘。

        琉堇见他那馋鬼模样，噗呲一声笑了，“是呀！方才送碗碟去厨房，遇见苏小姐的丫鬟小青，她给了我这个食盒，说是将军吩咐的，小姐中午只用了一碗粥，备些吃食以防小姐饿了。”

        “可还有多的？”

        “应当有，奴婢走时，小青还在装其他几个盒子，案上也有不少吃食。”琉堇想了想，肯定道。以柳府这样的人家，饭食通常会多备些，以防有主人饭量突增而不够吃。

        “琉堇，能否麻烦你再去取一盒回来么？我有办法让你家小姐吃饭了。”王子宁忽想到个法子，或许能引得菁菁吃饭。

        琉堇狐疑地看了看他，见他说的认真，不似作假，便将手中盒子递给他，转身往厨房走。

        待琉堇提回新食盒，子宁拿着两个食盒进了屋，又叫琉堇将所有的饭食都摆在桌上，随即坐了下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夸张的赞叹声。

        “琉堇，府中是来新厨子了吗？这红烧猪蹄太软糯了，嘴一抿就入喉，弹牙又软嫩，鲜香扑鼻。还有那西井虾仁蛋，嫩嫩香香的，大海的味道如临亲镜。狮子头做的也好，肉紧实而不材，汤汁味道浸润得刚刚好，我在阳关可从来吃不着这么好吃的狮子头。琉堇，快给我添饭，我今天定要将这一桌子的菜都吃光，毕竟回阳关后可就再也吃不到了。唔，好吃。”王子宁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眼神望里头床上飘。

        琉堇看着狼吞虎咽的千户大人，脸上笑意更浓，跟着望向床上的人。

        “王铁蛋，我不是让你滚吗？琉堇，把他给我轰出去，不走就拿刀砍。”床上的人掀了被子，瞪着杏目，横眉冷对，一脸怒气。

        “小姐，王公子可是千户大人，奴婢怎敢轰他走”琉堇转过身垂头致歉，脸上却无一丝道歉的神色。

        “什么千户大人，他只不过是我哥的跟班，我说轰就轰，哪那么多废话。”

        “菁菁，苏兄和诗璟交代了，我可以在柳府任何地方走动，琉堇还真赶不走我。”子宁捡着食物咽下的空隙插话。

        “这是我的房间，我有权决定什么人能留。你，这里不欢迎，赶紧走，带着这张桌子一起走，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菁菁被气得坐了起来，手指着子宁怒气冲冲道。

        “唔，我现在，没空，等我吃，吃完了再走。”王子宁一边塞食物一边答，一旁白狐吧嗒吧嗒地流口水，似是挑衅般，子宁扔了块猪蹄给白狐，白狐一嘴接住，吃得津津有味。

        “白狐，不准吃，你可是我的宠物。”菁菁更生气了。

        “那它还是我寻来送你的呢，吃，白狐，多吃些，你家主子也太苛刻你了，自己不吃还不让你吃，简直过分。”说罢，子宁又丢了块肉。

        “你，简直可恶。”这回菁菁怒无可怒，直接掀被子下床，捡了旁边的古董花瓶就往子宁身上砸。

        “别别别，姑奶奶，这可是上好的瓷白玉花瓶，金贵着呐！”子宁眼疾手快，丢了食物一把接住花瓶，抱在怀里一脸疼惜。

        “那你走还是不走？”菁菁坐在床边，俏脸上俱是冷色。

        “不走，除非你把这桌子上剩的菜都吃了”子宁抱着瓶子放至一旁的地上，继续低头进食，一边发出啧啧声。

        一旁的琉堇怕引火上身，早在菁菁扔瓶子的那一刻便溜了出去。自家小姐敢与千户大人冷言冷语，她是不敢的，她也不敢帮着千户大人忤逆小姐，只能走为上策。

        菁菁鼓着双颊气鼓鼓地看着大快朵颐的男人，心中怒意直冲脑门，但那该死的香味不停歇地钻入她的鼻孔、肺腑，她不自觉地吞咽。摸了摸正在抗议的肚皮，菁菁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未曾吃过如此美味了，可想到最爱她的爷爷，菁菁又觉着一阵悲凉。美味佳肴再多，爷爷也吃不着了，也看不到她欢声笑语吃东西的模样了。爷爷说过，她吃东西的模样赏心悦目，再平淡的吃食到了她嘴里，总能吃出不同凡响来，勾的他人食欲大增，所以爷爷很喜欢看她吃东西。

        “菁菁，说实话，没有你与我抢夺这些吃食，我突然间觉得这厨子的厨艺也就那样，啥都不香了。”王子宁不知何时停了手中动作，正襟危坐地看菁菁，一脸严肃。

        菁菁错愕，她抬头看向王子宁，只见他两眼澄明地看着自己，认真又专注，这小子是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菁菁脑海中想起爷爷曾经告诫，那是她羡慕锦儿姐姐纤腰细肢想要节食时，爷爷对她说过的话，“美人有千面，纤浓有度、自信大方才是最美的。你不必学锦儿，减得过了便失了你这玉润有福气的大气之感，别弄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菁菁，国公爷定然不希望看到你为了他的离世而折磨自己，你又何必如此让国公爷走得不安心呢？”子宁见她似是将话听了进去，又追了一句。

        这个傻子，何时这么聪明会说话了，菁菁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又好像变了个人。只是他说的也并不全无道理，爷爷那么疼爱自己，定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这番鬼模样，好好吃饭，努力活得幸福，或许才能让天上的爷爷不再牵挂她。

        想通了，菁菁披了外衫，吸着鞋子坐在桌前，学着子宁毫无形象地大吃大喝起来。

        子宁笑了，咧着嘴笑，眼睛眯成缝，眼角被黄沙吹出来的细缝一条接一条，仿佛藏了蜜。看着有些狼吞虎咽的女子，子宁倒了杯温茶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还一边叮嘱她慢些吃。菁菁在他面前向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模样，许是小时候再丑的模样对方都见过，所以她毫无顾忌。

        “你看着我作甚，刚刚不还抱怨我没跟你抢吃的吗？你再不动手，我可吃完了”菁菁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别扭，塞猪蹄的瞬间抬头睨了他一眼。

        “你吃，我刚吃了许多，先歇会儿。你可别瞧不起我，就算我歇一会儿，也能赶上你。”王子宁故做抢食道。

        菁菁哼了声继续用膳，只是手里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变得斯文优雅。一块软糯猪蹄下肚，她总算觉着原来的自己回来了，嘴角扬起一抹笑，黏黏糊糊的，应当是粘了酱汁。菁菁伸手去拿巾帕，不想却被人抢了先，一铜杏色的大手伸了过来，随即脸颊被一道触感轻轻擦拭着，温温凉凉的柔软隔着巾帕传来，轰的一声，菁菁觉着自己整个脸颊都红透，连耳尖脖颈都开始泛热。但她不敢动，害怕自己动了后会陷入愈加尴尬的境况。

        不知过了多久，子宁终于擦完，他收回巾帕，笑着调侃，“好了，小花猫干净了，可以继续吃了。”

        菁菁看着对方若无其事的模样，眼中的羞涩褪去，低头扒饭。以前又不是没同子宁哥哥打闹过，怎今日会有如此异样感觉。她有些想不透，索性便不去想了，吃饭才是最要紧的事。

        用过膳，菁菁又沐浴一番，这才觉着舒坦。歇息一会儿，她去姐姐院子里看了哥哥和嫂子，又去爷爷灵前上了炷香，陪着爷爷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实在忍不住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七嘴八舌的打探，逃回了自己院子。

        还未待一刻钟，琉堇来报，周将军找她说话。

        “周将军？是周卓耀大将军还是周泽永将军？”菁菁纳闷，前者她不熟，后者不应当是在北境吗？

        “当然是周泽永将军，国公爷仙逝，他向皇上告假，特回来送国公爷一程。”琉堇看着自家迷糊的小姐，笑着解释道。

        周泽永告假回京送爷爷一程？菁菁总觉着这有不对劲，周家与爷爷生前来往并不密切，这么多年也未曾听爷爷提过与周家有私情，若真要论关系，他是哥哥的结拜大哥，自己又是国公府的义小姐，但这关系也远未到值得他告假奔丧的地步。所以，菁菁有些好奇，这位周将军寻自己想说些什么。

        总不至于是为了几年前自己在周府落荒而逃的事来找她算账吧。摇头将匪夷所思的念头晃至脑后，菁菁肃了肃衣裳，随琉堇去了前院。

        “周将军，您寻我？”走进待客的偏厅，菁菁朝中厅内背对她而立的高大背影问道。

        周泽永听到萦绕在脑海中的清脆声音，将视线从匾额上收回，转身看向进来的女子。旁人都说苏家小姐如明日初升，光彩照人，耀眼而夺目，他却觉着眼前女子，言笑晏晏，娇俏如蝴蝶，灵气逼人，一双圆润润的眼睛笑起来，仿佛夏日里的清泉泪泪流过心间，让他忍不住靠近，想要去掬那一汪深潭。只是，她好像清瘦了许多，脸颊都陷下去了，连原本的旧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被风吹的黏在一起。

        “周将军？”菁菁在离他三丈远的距离站定，狐疑地看着他。

        周泽永被这一声带回神思，他低咳一声，出声道，“你可还好？”他一收到京城的消息便连夜赶了回来，连告假的折子都是在路上写的，幸好皇上未曾追究。

        闻言，菁菁浅浅笑了笑，一边坐下，一边回话，“还好，多谢周将军关心。”

        周泽永看着对方疏离举动，眼眸愈加深邃。他深知自己大对方许多，京中又有不少关于他的流言，甚至有人传他有龙阳之好，他都不在意。唯独在这个女子面前，他觉着自己是那么不堪，许是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他才对这样明媚美好无比执着。只是有些东西，无缘便是无缘，再强求也是徒劳。

        “诗璟可还好？”周泽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问了句诗璟。他本不是不善言语之人，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总觉着自己像失语般，话不成句。

        菁菁挑眉，她还以为他是见过了哥哥和子宁之后再来见的自己，捡重要的话回了他，菁菁又问了遍周泽永寻她何事。

        “无甚要事，我来给柳国公上柱香，顺道来看看你。”周泽永本想问她丧事过后要不要去阳关城散心，话到嘴边想起她才从阳关城回来，只好收住了话。

        “这是武昌国进贡的冰魄玉，夏日里佩戴有静心降暑之效，其他时节亦能助养血气，今日观你气色不大好，此物送与你日常佩戴，望能对你有所助益。”周泽永自怀里摸出个锦盒递给菁菁。

        菁菁看着深红色的精巧锦盒，有些踌躇，这等贵重之物，定然是皇上赏给他的，无功不受禄，她不敢无亲无故收他礼物。

        “拿着吧，放在我那也只是堆在库房生灰，若能对你有些帮助，也是它的造化。”周泽永看出她的迟疑，硬塞至她手里。

        “柳国公出丧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你了，诗璟那边我回头再约他，你先好生歇着，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周府寻我，再怎么着我也是诗璟的大哥，你就如同我亲妹妹，不必同我见外。”周泽永怕自己再坐下去会忍不住盯着菁菁看，只得匆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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