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凡人轩

坐秦理身边，何棠有些恍惚。

        连续第三个晚上了，她坐这男人车里，与他并肩穿过夜幕下繁华城市。

        秦理心情看来很好，他要关敬打开车载广播，选定一个音乐台，听着晚间点歌节目，时而跟着歌曲轻声哼着，时而愉地与何棠交流几句。

        他唱歌还满好听，何棠悄悄地想。扭头看他，只看到他左手左腿上慢悠悠地打着拍子，脸上神情陶醉又放松。

        许是感觉到了何棠目光，他也扭头看她，何棠并没有移开视线，对着这个男人，她已经不再拘束紧张。初时因他身体残疾而升起同情与不安，也因他本人乐观明朗生活态度而逐渐散去。

        秦理从没有和何棠说过自己身体情况，何棠也没有去问。

        她总觉得，如果他想说，她不用问，他自己就会聊起。

        如果他不想说，她问了，除了造成尴尬，一点好处都不会有。

        何棠已经把秦理当成自己朋友，有时看着他，她会想起何海。秦理身体情况要比何海糟糕许多，但是他却活得比何海乐百倍，这是何棠怎么都想不明白问题。

        秦理眯起眼睛，见这女孩正盯着他发呆，不禁叫她：“何棠，想什么呢？”

        何棠一惊，忙说：“没想什么。”

        秦理腰腹用力，左手一撑扶手，人往她面前凑近一些，何棠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一仰，秦理皱眉说：“躲什么，我就是看看你脸上伤有没有好一点。”

        何棠这才定下心来，摸摸自己左脸颊，说：“已经好啦。”

        秦理打量着她脸，左脸红肿倒是消了，只余下一些细微小伤口，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他安了心，再一细看，发现这女孩皮肤挺不错，干净无痘，白皙细腻，脸颊上还透着两抹红晕。她眼神纯净清透，嘴唇水润嫣红，看着就是个身体健康，心思单纯乖孩子模样。

        对于自己从来都没有东西，秦理从小就特别渴望，所以他一直喜欢与健康积极人交往。无疑，有限几次接触中，何棠已经被秦理刻上了这样烙印。

        即使他能看出她有浓浓心事，他依然知道，这个女孩子十分认真且努力地生活着。

        何棠见秦理没说话，问他：“嗯……秦理，你想去哪里吃宵夜啊？”

        秦理随意地答：“我已经选好地方了，你只要准备钱包就K啦。”

        何棠忍不住摸摸自己装钱小挎包，“哦”了一声，秦理看到了，说：“瞧你一副小气吧啦样子，你不是刚把衣服卖完吗，我知道你钱够啦。”

        何棠心想我这钱是有急用，不过看着秦理乐表情，终是没有开口。她想，一顿宵夜，应该也吃不了多少吧。

        几分钟后，车子到了目地，居然是锦宏国际一楼大厅门口，何棠还没搞明白，秦理已经催着她下车了。

        然后，关敬将秦理背到了轮椅上，秦理叫他先离开，关敬点点头就把车往地下车库开去。

        大厦门口昏昏暗暗，只余下秦理和何棠两个人。何棠站一边，看着秦理坐轮椅上身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秦理系好安全带，抬头朝何棠看看，笑道：“怎么，不愿意帮我忙吗？”

        何棠眨着眼睛看他，秦理也笑眯眯地看着她，突然，她就明白了。

        她走到秦理轮椅后面，两只手握上轮椅靠背上把手，一用力，就推了起来。

        轮椅轻盈地向前行进着，推着并不吃力，何棠逐渐找到感觉，信心也足了一些，她看着秦理后脑勺，问：“去哪里啊？”

        秦理好整以暇地坐着，也没明说，只是指挥起路来，往前，左转，再左转……锦宏国际楼前道路都有无障碍设施，推着轮椅毫无阻碍。两个人绕了一圈后，何棠抬起头，看到了一间亮着霓虹灯餐厅——凡人轩。

        餐厅有两层，正营业中，有迎宾小姐站门口朝他们微笑，何棠没有迟疑，推着秦理就进了大门。

        凡人轩装修风格素雅简单，却又透着灵气，进店后能看到一池静水，水上浮着几片莲叶。幽幽灯光打水面上，使之天花板上投下了粼粼光影，身处其间，很有种宁静幽远感觉。

        有服务员为他们带路，何棠推着秦理跟后面，她渐渐感到奇怪，这只有两层餐厅有一部厢式电梯不说，偌大用餐区竟全是包厢，没有大厅。

        而且，餐厅内部虽曲折弯绕，却没有一个台阶，有些高低错层处，也是用坡道相连，坡道上还装有暗色雕花木质扶手。

        低头间，何棠看见地上还铺着一条盲道，看起来要比马路上盲道规范整齐许多，何棠用心观察，发现这盲道竟覆盖了整个餐厅。

        她心里好奇又疑惑，这时，服务员已经将他们引到一个包厢，何棠打量四周，发现这包厢很是宽敞，布置得十分雅致，除了一张四人位餐桌外，还有一组沙发和**洗手间。秦理让何棠把他推到餐桌边，又招呼她坐下，接着就接过服务员拿来餐单，递给了何棠。

        这时候何棠有点小小紧张，她不傻，光看这餐厅装修档次，就知道这里吃东西不会很便宜了。

        秦理大大方方地指指她手里餐单：“看看，要吃什么？”

        何棠打开餐单，匆匆瞄了几眼又递回给秦理：“你点吧，我什么都吃，你点你喜欢好了。”

        “唔，那我就不客气啦。”秦理一笑，也没看餐单，驾轻就熟地就点起来，“一客水晶虾饺，一客香芋酥，一份翡翠鱼圆，两份瑶柱菜心粥，其中一份加吉品鲍，再来一份时令水果沙拉，暂时就这些吧。”

        他语速挺，说完了就把餐单还给服务员，何棠听了个七七八八，刮到耳里是水晶、翡翠、极品这些词，见服务员离开，她小声问秦理：“那么多啊，会不会……吃不完？”

        他答：“不会，我没吃晚饭，很饿。”

        “哦……”何棠低下头，不说话了。

        热腾腾菜品一道一道地上来，精致好看得不得了，秦理把加了鲍鱼粥推到何棠面前：“尝尝这个，是这里招牌菜，很鲜美。”

        “……”美食当前，何棠却意兴阑珊，她心疼自己钱包。

        秦理见她兴致缺缺，不禁叹气：“好啦，不和你开玩笑啦，我哪里会叫你请客，好好吃东西吧，进食时郁气对身体可不好。”

        何棠猛地抬头看他，一张脸羞得通红，嘴唇抿了抿，却什么都没说。

        秦理顾自拿起小勺，把鱼圆盛到小碗里推给她：“喏，这个鱼圆也很好吃，手工打，用什么鱼我是不知道，只知道这口味外面吃不到。”

        何棠还是低着头不吭声，秦理盯着她看了会儿，放柔声音说：“何棠，我不是存心逗你。”

        何棠手里捏着筷子，鱼圆上戳戳戳。

        “喂，那鱼圆和你没仇。”秦理有些没辙了，“哎，实话告诉你吧，这家餐厅是中勤旗下，我这里吃饭不要钱。”

        “……”何棠终于抬头看他了，目光里满是疑问。

        “不要钱，免费，Free，明白吗？”见何棠还是不说话，秦理无奈了，“昨天叫你请吃宵夜就是开玩笑，刚才车上还是开玩笑，我只是找你一起吃个饭，你别这么一张苦大仇深脸呀。”

        两分钟后，她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小气。”

        何棠闷闷地说，“家里近需要钱，我这里虽然不多，但攒一点是一点。秦理，欠你这顿饭，我一定会请。”

        她语气认真又平和，秦理怔了一会儿，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何棠做一个深呼吸，舀起一勺粥，小口地吃下去，“嗯……你刚才说这叫什么？真很好吃，好鲜啊。”

        “瑶柱菜心粥，给你加了一头日本吉品鲍。”秦理也不再开玩笑，想了想，他说，“这几天，我家里都没人，一个人吃饭很没意思，所以就想找人陪我一起吃。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想直接叫你嘛，怕你不答应，才想到用上昨天那个玩笑。”

        何棠看着他，秦理坐她对面，穿一身深咖色带帽运动衣，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就像一个亲切可爱大学男生。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左手拿着筷子熟练地给何棠夹菜。

        “何棠，我真没想让你不高兴，我也没其他意思，咱们认识也满有缘，今天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吃顿饭。我们开心一点，好不好？”

        他等待着何棠回答，终于，女孩子点点头，笑了。

        这餐饭，他们边吃边聊，很是愉。

        何棠聊起自己大学生活，说到围棋社，秦理很兴奋，说自己也喜欢围棋，有时候一起切磋。

        秦理聊起D市知名景点和小吃，告诉何棠哪家卖烤鸡好吃，哪家卖烧饼受欢迎，哪里又能吃到好海鲜。

        何棠也说到她家乡，那是邻省一个叫做泽土小镇，离D市并不算太远。那里山清水秀，经济虽不发达，却是何棠记挂家乡，有她想念爸爸。

        秦理向何棠介绍凡人轩餐厅，告诉她，这里有会手语服务员，有盲文点餐单，有盲道、轮椅坡道等无障碍设施，这是一家以服务残疾人为特色私房餐厅。

        “秦董真了不起。”何棠听了以后，赞叹不停。

        秦理笑着说：“当然，来这里吃饭主要还是健全人，因为这里东西真很好吃。”

        他说得得意，何棠咬一口水晶虾饺，鼻子一皱，说：“这就是水晶虾饺啊，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吃嘛。还不如我自己包三鲜馅儿饺子呢。”

        秦理乐了：“你还会包饺子？”

        何棠点头：“会啊，芹菜猪肉馅儿，荠菜猪肉馅儿，虾肉馅儿，都会。”

        “啊，什么时候让我尝尝你包饺子。”

        “没问题呀。”

        秦理和何棠吃东西都属于细嚼慢咽型，因此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饭后，秦理给关敬打了电话，何棠推着他离开餐厅回到锦宏国际门口时，关敬已经停车等着他们了。

        何棠叫秦理不用送她，秦理说什么都不答应，说不放心何棠一个人回家。

        何棠没办法，只得上了车。

        车子到了春山苑后，何棠抱着布娃娃，下车往楼道走去，这一次秦理没有叫她。

        他刚叫关敬开车，哪知何棠突然跑了回来，拍着车门说：“秦理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秦理疑惑地打开车门，只看到她蹬蹬蹬地跑上了楼，一会儿工夫又蹬蹬蹬地跑下来，把一个塑料袋递到秦理手里。

        她跑得气喘吁吁：“这是我昨天白天包三鲜馅儿饺子，放冷冻箱不会坏。这几天我一个人吃饭，包得不多，这里只有二十多个，你拿去吃吃看，要是觉得好吃，我下次再给你多包点。”

        秦理坐车上，手里拎着冷冰冰塑料袋，抬头看何棠，何棠咧嘴一笑，挥挥手说声再见，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