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眼

西市，身穿利落胡服的裴悠悠一路走来，不错眼看着街两边的琳琅满目商品，止不住的咽口水，不是她土包子，而是这些原汁原味的小吃，卖相实在太漂亮了。

        巨胜奴，光明虾炙烤，樱桃毕罗，贵妃红，婆那娑，胶牙饧……，那些史书中的名点小吃，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添加，纯真质朴的摆在面前，散发着食物最纯粹的清香。

        她眼花缭乱盯着这么多好吃的，下定决心每顿饭来一样，漫步走进一家二十四气混沌。

        店铺干净明亮，已经坐了许多年轻的小娘子，裴悠悠领着紫叶，朱蕊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包馄饨的是个身材浑圆的小姑娘，包子一样发胀的脸，人称福娘子，手指粗短却灵活飞舞，面皮在她手中如同成了精灵，裹着二十四种馅料，变成二十四种花色：飞燕形、荷包形、家书形、元宝形、枕头……，落进滚烫白汤里，不一会便沉沉浮浮，露出头来。

        小二用长长的漏勺一捞，整齐的码在青花瓷盘里，中间配上一叠他家秘制的酱料，肩上搭着雪白的巾子，平稳的送到食客的面前。

        裴悠悠等不及，用筷子夹了一个，蘸了些酱料放进嘴巴里，冬葵的清香配合面皮的弹韧在嘴巴里炸开，果真鲜美无比。

        下一个是冬笋味的，嫩嫩的竹笋经过泡发切细，酸脆可口，引人胃口大开，

        ……

        裴悠悠大快朵颐，转眼就吃完一盘，二十四种口味在嘴巴里形成了交响乐，给食客极大的满足。

        拍拍已经鼓起来的小腹，暗骂这身子不成器，才能吃一盘，意犹未尽命朱蕊再去要两盘来。

        紫叶收起惊得几乎要掉的下巴，劝道：“娘子才好，明儿再来吃一样，多了积食。”

        裴悠悠嘿嘿一笑：“谁说我吃，是你们吃，我闻闻味道就好，快去，快去。”

        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又要了两份，半坐在她对面，优雅的吃了起来。

        裴悠悠盯着盘子里一个个混元鼓胀的馄饨，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可是肚子实在胀得厉害，她克制的把视线移到包馄饨的福娘子身上，盯着她的手上下翻飞。

        盯了一会，她发现福娘子动作慢了下来，只包了一种口味，虾仁馅料，然后把每一只馄饨都包成了毫无瑕疵的元宝形，放在汤里煮熟后，细心的在盘子里摆成对称的花瓣状。

        做完这些，她站的更加笔直了些，微微凸起的肚子也收了起来，给人一种瘦了五斤的效果，眼角不停的瞟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裴悠悠从她的嘴形看出来，她数的是十，九，八……，

        裴悠悠看着她的变化，惊诧不已，扭头把视线放到门口，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高挑男子，头发一丝不苟笼在脑后，一袭青衫如同烫过一般，板正的挂在身上，逆着光走进来，当福娘子数到一的时候，他恰好停在了案台前，喘息了一会，扭头朝后，白色的帕子捂着嘴巴，轻微咳嗽了一声，然后用清朗的声音道：“福娘子，我要一份虾……”

        福娘子仰着笑得灿烂如花的脸，不等他说完，如打机关-枪道：“一份虾仁味的馄饨带走，不要茱萸，不要葱花。

        才起锅，这是给卫姐姐准备的罢，你身子不好，我给你送回去。”福娘子作势要从案后走出来。

        从裴悠悠的角度看过去，男子有着精致的侧颜：高挺的鼻梁，光滑的下颌，突出的喉结，福娘子浑身充满了傻气，眼里冒着心疼怜惜爱慕多种情愫仰视着她，这是见了意中人才有的表情。

        裴悠悠会心一笑，暗恋的小姑娘，最可爱了。

        感觉店里莫名安静，她眼观六路，店里许多小娘子都正襟危坐，以最优雅的姿态尝着盘子里的馄饨，甚至有一个夹了个蒜头在嘴巴里而不自知。

        可惜福娘子的一腔情谊，那个病秧子怕是领会不到。

        男子退后一步，骨节分明的手，轻飘飘提起食盒，轻微咳了一声，对着福娘子淡淡一笑：“不用，我提得动，多谢。”

        他放了一把铜板在桌案上，对着福娘子礼貌又疏离的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转身出去了。

        让裴悠悠不由得想起了隔壁班那个乖巧听话的单薄美人校草，也是这样，看着可怜兮兮的，却从不肯接受别人的一腔好意，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静悄悄的读书。

        福娘子迈出的脚步缩了回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焉头耷恼的又包起馄饨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她现在包的馄饨软趴趴的没有力气，卧着案板上，活像一只只缺水翻着肚皮的小青蛙。

        周边轰然响起了喧哗声，好似刚才那一刹那的安静是裴悠悠的错觉。

        传来小娘子们的低沉又热烈的讨论：“他和传说中一样俊美，不枉我来这蹲了三天。”

        “是啊是啊，卫菁才学过人，听说国子监的大儒说，他来年下场必定榜上有名，将来一个小官跑不了。”

        “哪里用将来，他因写得一手好字，已经在大理寺当书记员，领着俸禄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嗤笑：“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好看能当饭吃么，阿娘说了，丈夫要找心疼人的。”

        “卫郎如何不心疼人，你看他才从国子监下学回来，累了这么一早上，还不忘给姐姐买馄饨，口味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体贴周到，哪里不会疼人了！”

        “说起姐姐来，他们姐弟也是可怜，父母双亡，两个人相依为命，他从小患有心疾，日日喝药，家里过得甚是拮据。”

        “哎，天妒红颜呐，既然给了他一副好样貌，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健壮的身子呢，富裕的出生的，可惜……”

        “我倒喜欢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让人想保护……”

        裴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她总算知道为何这家馄饨店都是些水灵灵的小娘子了，一来馄饨口味符合各家小娘子，二来是堵那个叫卫菁的病美人，想不到大魏朝民风这么开放。

        她呵呵一笑，会账后领着两个婢女晃了出去，她还缺些装备。

        走了半条街，看到一家兵器铺子，裴悠悠领着两人进去，小二打量了一眼她的穿戴，虽然是男装，但一眼可以看出是个娇滴滴的娘子，布料还是今年新进的丝光绸，请她上楼包间里奉茶，不一会掌柜满面含笑，亲自端着一盘子小巧的兵器来，一一给她介绍。

        远程攻击的弓箭一定要有，可惜她适了好几把，最小的一石弓都拉不开。

        掌柜也不揭穿她，直言劝道：“公子估计经常赴宴，这大弓不好随身携带，不若看看这把袖弓，平时藏在袖子里，需要的时候，扣动机关，便可急射出三只小箭。”

        说完，示意朱蕊给她戴上试一试。

        裴悠悠试着对墙壁上的靶子扣动机关，只听刷一声，一只小箭从盒子里射出，只剩下半截箭尾在外面激烈摇晃。

        裴悠悠眼里露出满意来，这把袖箭确实不需要主人的巨力，正适合这副身子，可惜箭太少。

        掌柜的察颜观色，又挑出一个盒子打开：“公子喜欢，这里还有一百只配套的备用小箭，随时可以添加。

        若全部用完了，命人过来吩咐一声，我们也可以继续订做。”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可以在箭头上添加倒钩，喂药。”

        裴悠悠看了他一眼，想起之前后心被扎的那一下，打了个激灵点点头道：“倒钩就算了，喂药罢，要那种中箭后没有反抗之力，但不伤性命的。”

        掌柜的哎了一声，连忙捧了一个盒子来，里面放了六瓶药正要和她介绍，外面车夫寻来，说是大姐姐在家等着她，裴悠悠懒得听掌柜的啰嗦，撇见有说明书，命他送到镇北侯府会账，急着回家。

        下楼的时候，恰好看见那个病美人先她一步出门，她不禁挑眉，病弱的乖学子来兵器铺子，买什么，买毛笔么？

        有意思。

        裴悠悠出门买了些小孩子吃的玉露团，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回崇仁坊的镇北侯府宅子。

        记忆中，大姐姐嫁给大姐夫，也是当年的一段佳话。

        大姐姐游湖的时候，掉进了曲江池里，当时还是举子的大姐夫不畏寒冬水冷，冒着生命危险跳下水，把大姐姐给救了起来。

        大姐夫对大姐姐一见倾心，在怀贞坊置下宅子，求取大姐姐，大姐姐怀恩下嫁，两人婚后甜甜蜜蜜，如今女儿都有两岁多了。

        裴悠悠心里默默回想着小时候隐忍谦让，把她搂在怀里，像母亲一样疼她的大姐姐，心里暖暖的。

        才到门口，便看见大姐姐牵着两岁的侄女阿芙站在门口迎她，二姐姐陪同站在一边。

        世人眼中的，大姐姐和二姐姐生得一模一样，她却不会认错。

        大姐姐眉眼间有股温柔入骨的气质，如今当了娘，看着更温软可亲，二姐姐因一直管着府里的中馈，眉梢带着些凌厉。

        她跳下马车，飞奔到大姐姐的面前，仔细打量，还好，大姐姐眼睛清明，没有一丝浑浊通红，不像是有烦恼在心之样。

        裴悠悠对着两人行礼：“大姐姐，二姐姐！”

        大姐姐裴依依望见她，急忙走上一步，眼里盛满了宠溺，看了看她的气色，脸颊粉中带红，替她拉了拉衣领，在她手心里轻轻打了一下：“你还像小时候淘气，身子才好，就乱跑。”

        裴淘淘笑道：“你如今亲眼看到，放心了吧，我就说她精神得很，你还非要来门口吹风，我们进去吧。”

        裴悠悠呵呵一笑，一把抱起小阿芙，三姐妹有说有笑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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