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初，一场小雪过后，阮府的腊梅开了好些，那香气连外头过路的人都能闻到。

        这一日，是阮老夫人的寿辰，是阮府一年之中几个热闹的日子之一。

        秦家母女因为奚玉的事情有好些天不到阮家来了，但这天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大伙儿一起热热闹闹地进了秦家。

        秦玥儿穿着衬有狐狸毛的猩红大氅，越发衬托得她肤白如雪，冷艳高贵。她跟在秦母旁边，对谁都不多说一句话，仅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她本是不愿意来阮家的，因为今日来阮家的这些亲戚大都知道奚玉从前纠缠她的事，她总觉得奚姨妈会错了奚玉的意给她送来云环璧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但秦母劝她，越是躲着人，大家就会越觉得她心里在介意此事，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秦玥儿的神情表面看着冷冷的，但她时时都悬着一颗心，眼睛四处留意着，寻找奚玉的影子。

        自从上次和奚玉在赵添那儿见过，两人就一直没再见面，她气消了之后又盼着能够见到奚玉，有时也会让丫鬟坠子去打听奚玉的消息。

        秦玥儿和秦母一路走到东园，周围都是各家的女眷，除开阮家仆以外很少有男客出现。男客都齐聚在前厅由阮松父子接待。

        东园里已经搭好了戏台子，周围热热闹闹的，姑娘媳妇们一个个都穿戴得齐齐整整的，到了一起不自觉地就难免有些争奇斗艳的意思，秦玥儿这身打扮吸引了大家艳羡的目光，秦母也像沾到了光一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傲气。

        母女俩坐在中间的位置时不时和过来的人说两句话，但并不像其他人那般说说笑笑，到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玥儿看到戏台旁边阮画萝和小碧正在说着什么，目光一直停在她俩身上。

        阮画萝朝秦玥儿招了招手，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而她却对阮画萝笑不出来。

        秦母也看向阮画萝那边，道：“画萝旁边那个小戏子倒是长得标致，在老夫人这儿见过几次，伶俐得很，好像挺讨老夫人喜欢。”

        秦玥儿听了，微微抬了下嘴角，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秦母在秦玥儿耳边小声说道：“仔细看，画萝和那小戏子还有几分相像，她们俩要好得像亲姐妹似的，听说呀，这俩人闹啥荒唐事也是一块儿，看来都不是什么省心的。”

        秦玥儿坐了一阵，一股风刮来了清雅的腊梅香气，让她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哪里来的腊梅香，真好闻。”

        “你去看看吧，有好看的摘两支，咱们带回去。老夫人不会吝惜几支花，巴不得别人喜欢她这儿的花呢。”秦母道。

        秦玥儿循着香气，不知不觉就离开了东园，朝着府里靠中间的位置走去。

        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她觉得自己这么单独走着是有些不妥，她爱花成痴，这腊梅的香气让她停不下脚步。

        她走到一斜坡旁边，看到有一树腊梅开得极好，花几乎是成团成簇的。她加快步子向那边走去，只可惜那花开得多的枝条是向着坡下长的。

        她扶着树干，脚试着踩到旁边的柴堆上，感觉一只脚踩实了之后，打算整个人站到那柴堆上去。

        这时，她隐约听到了奚玉的说话声，循声看去，果然见奚玉和他身边的小厮小陶从一小路的拐角处现出身来。

        “秦姑娘。”奚玉朝她这边客气地喊了一声。

        她脚下开始打着颤，那柴堆本来就放得不稳，加上下了场雪后，更加容易打滑。她两手紧紧抓住树枝，身子极力稳住。

        她感觉到奚玉正在朝她这边看着。

        “小心啊，先下来吧！”奚玉快步朝她这边走来。

        她感觉到奚玉说的这几个字里有关切，那种甜甜的感觉就像这腊梅香一下沁入心里。

        她才一失神，脚下就踩滑了，一阵头晕目眩之后觉得自己靠在了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上，她一紧张，不自觉地就抓住了他的手。

        这下，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人也彻底站稳了，可那只手的手指在小心地伸直，在挣脱她的手，这种甜蜜而安定的感觉太短暂了，让她想留住，不想放开。这些天里她总感觉空落落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渴望的就是这种感觉。

        “你没事吧。”奚玉挣脱了秦玥儿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的神色淡定，从容庄重，完全不是从前对她献殷勤的那副模样了。

        她摇摇头，退到了一边，她看到奚玉避开她的样子，心里从失落变成了气恼。

        奚玉让小陶将开得最好的两支花摘了交到秦玥儿手上，然后客气地道别。

        秦玥儿回想着从前奚玉在她面前献殷勤那笑嘻嘻的样子，和刚刚挣脱她的手后那淡定从容的样子，很是苦恼这过程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他对她的态度就变了，是发现了她有什么不好吗？还是他又有了其他心上人？

        她又陷入到了前些天刚从赵家回来那种患得患失的状态中，心里恼他，又挂念他。

        秦玥儿回到戏台前时，秦母正在和朱嬷嬷说话。

        朱嬷嬷娘家的侄儿在督察院做了个小官，便想通过讨好秦母为自己侄儿谋升官的门路，秦母一来阮家，她都会特别热情地上去说话。

        朱嬷嬷搬了个椅子坐在秦母旁边，一脸笑地听秦母说着话，时不时地应和着。

        秦玥儿在秦母另一边坐下，却发现她们谈论的内容是和奚玉有关，惊得她心口咯噔一跳。

        “这阵子大家都在说呢，奚家这四爷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太出去胡闹了，这孩子懂事起来好像也是一夜之间的事。要说懂事呢，好像也未必，他有时做的事还是让人不好捉摸，我在夫人那儿听说呀……”

        朱嬷嬷说到这里，凑在秦母耳边，声音也小了：“他还管咱们府里姑娘的亲事呢，有几次莽撞地冲进来全老爷夫人不要把姑娘嫁去朱家。”

        “哦？还有这样的事？”秦母猛地将脸转到朱嬷嬷这边，继续问道，“他管这个作甚，难不成他是想……”

        朱嬷嬷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神秘了，小声道：“他们从小一处长大，历来也不避嫌，但我看着不像是兄妹的感情，有时候又避着人两个人呆在一处，有时又闹别扭，一个耍性子，哎，谁说得清呀！”

        朱嬷嬷虽嘴上没有明说奚玉和阮画萝之间有什么，但是那神情，那语气，也是再明了不过了，秦玥儿在旁边听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顿时有些失神。

        朱嬷嬷看到秦母轻蔑地笑了一下，便投其所好继续说道：“哎呀，说不定阮家奚家也能亲上加亲呢，朱家在这门亲事上好像没诚意，咱们老爷夫人对朱家公子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秦母对于朱悠之结交陈王的事也早有耳闻，她也知道周氏为了这个事最近来秦家和她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好了，别说这个了。”秦母对朱嬷嬷讪讪地一笑，不想再继续议论此事，因为她注意到旁边秦玥儿的脸色很不好看。

        秦玥儿痴痴地坐着，手里揉搓着帕子，她一颗心也像是手上的帕子一样，被揉搓成一团纠结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而这时，她看到阮画萝拉着小碧的手急匆匆地到戏台后面去了，那轻巧的背影好像一下子扎痛了她的心：“她自己都是要嫁人的人了，却又和奚公子不清不楚的。这都算了，她既然知道奚公子心里没我，为何还要骗我，让我怀了一腔希望，最后落得这样尴尬的境地。”

        秦玥儿眼前有些模糊，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这戏台上的诙谐戏子，阮家和奚家的人就像是那发出哄笑的台下看客。

        朱嬷嬷看到阮画萝和小碧两人靠在一起在说着什么，她想到前几天偷听到小碧和骆舒云私下里有来往的事，猜想阮画萝可能是在安排小碧和骆舒云见面。

        她将小碧的事告诉给周氏听，又赌定了小碧的事阮画萝肯定没少帮忙，要是这次将小碧给拿住了，阮画萝也会脱不了干系。

        朱嬷嬷找到周氏，在周氏耳边小声说道：“夫人，小碧那丫头鬼鬼祟祟，只怕今天是有什么打算。”

        周氏思忖了一会儿，道：“你找人小心一点跟着，拿住小碧就行了，悄悄儿的，给她提个醒，日后再让她师父处置，别闹出太大动静来。”

        戏台后面，阮画萝一边招呼着离得近的亲戚，又时不时地过去和闲下来的小碧说话，她已经安排晚香过去和奚玉那边联络，让骆舒云和小碧见上一面。

        晚香过来，在阮画萝耳边小声道：“可以过去了，骆家公子就在长廊过去的假山后面等着。”

        阮画萝朝小碧使了个眼色，小碧抿着嘴点点走，忙乱地拆下头上那一堆行头，打算先去里屋换衣服。

        阮画萝心口砰砰猛跳，还是对小碧有些不放心。

        果然，没一会儿，晚香又上来说道：“糟糕，朱嬷嬷带了个婆子也往长廊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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