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以后再约

比方其俊更先发出尖叫的人是陆宵，不过在他尖叫之前，他仍没忘记把嘴里的肥牛肠吞下肚子，毕竟，浪费食物对于一直有着“贫困”这种传统美德的陆宵而言，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陆宵七手八脚地抓了一把卫生纸就要为方其俊擦掉脸上以及衬衫上溅到的肉汁。

        “不用了，我自己来。”方其俊急忙抬手阻止了陆宵伸过来的手，他可不想再遭遇二次伤害，就冲对方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他也不敢让对方来替自己擦拭污痕；事情果真不太对劲，或许在自己头脑发热地决定跟着这个七彩头发来到这间偏僻的烤牛杂店时，就有什么已经变得不对劲了。

        陆宵不敢再轻举妄动，他讷讷地看着眼前这个沉着稳重的Omega慢条斯理地擦拭掉脸上的肉汁，以及简单地处理了下衣服上的污痕之后，他的内心反倒一阵慌乱。

        “其哥，你生气了吗……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吧？”这是陆宵想出的最廉价，又最有诚意的道歉方式了，买件新的衬衫价格不菲，他只有一件白色的衬衫，而他确定那件衬衫可能塞不下方其俊这肉眼可见的壮硕体格。

        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上无法擦去的污痕之后，方其俊这才抬头微微一笑，在露出这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之前，他已经在心里咆哮了不止一句：你这个七彩杂毛小子到底想要怎样？！老子和你有仇吗？！

        “你也是好意请我吃饭，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方其俊有着良好的教养，甚至他一向以豁达宽厚受人赞誉，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个处处试探自己忍耐底线的年轻alpha时，难免还是会因此有些恼怒，毕竟他可不是真的“佛祖”。

        “可是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我回头送去洗衣店洗干净就是。”方其俊赶紧拿起桌上的冰啤酒喝了一口，这个时候，也只有这种冰饮可以平息他内心的烦躁与怒火了。

        “那这杯酒算我给您赔罪的！”陆宵赶紧给方其俊满上了一杯酒，双手拿着自己的酒杯一脸歉意地看向了对方。

        看到陆宵眼中那抹真诚的愧疚，方其俊心头稍稍一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对对方有些过于严厉了，这样一个傻小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原本想起身拂袖而去的方其俊，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喝了陆宵敬的酒，第一次穿着一身弄脏的衬衫继续吃饭。

        “你的头发……一直都是彩色的吗？”方其俊对陆宵那头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七彩头发有些好奇。

        “当然不是，这是我自己染的，一次性的彩虹染发剂，便宜又好用，去理发店染的话会贵上许多呢。”陆宵一边烤着牛肝，一边骄傲地露出了自己满是纹身的花臂，“对了，这头头发搭配上这个纹身是不是很酷炫？我是搞视觉系摇滚的，肯定得有点自己的风格。”

        “视觉系？”方其俊平时很少听流行乐，他喜欢古典乐，喜欢歌剧，自然不懂什么算是视觉系，而在他严厉的父亲眼中看来时下这些纹身染发的年轻人，大多都是不务正业的混混，他与弟弟从小就被教育绝对不可以做出这种有悖贵族高尚传统的事情来。

        “就是在演出的时候搭配以华丽的妆容打扮，彰显自己的个性。”陆宵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电视里看过的那场视觉系乐队演出，主唱那浓艳的妆容、妖冶的歌声都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他也想成为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仿佛那样，他就可以暂时扮演另一个人，而不再是一个孤儿。

        “原来那就是华丽的妆容吗……”方其俊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陆宵眼圈漆黑，面色藏白，以及仿若中毒一般的唇色，如果那也叫华丽的话……那恐怖二字又该如何形容呢？

        “对！上此我为你做临时标记的时候就是化了妆的，你也看出来了吧！”陆宵以为方其俊对视觉系这个概念感兴趣，顿时兴奋地想要给对方介绍更多。

        方其俊点点头：“看出来了。”

        挺吓人的。

        “我们乐队很努力地在推广自己，可惜能欣赏的人却不多。这次我们能接到百川商城的演出邀请，还以为是老天爷给我们坚持视觉系音乐创作的奖励呢……”陆宵把烤好的牛肝夹到方其俊碗里后，这才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没想到最后却只能用这种方式讨薪，这些黑心资本家，根本就不懂音乐！”

        除了被拖欠薪酬令陆宵愤恨之外，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心血被人轻视践踏。

        方其俊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言语愤愤的陆宵，自己不就是站在百川商城背后那个“黑心资本家”吗？不过真是天大的冤枉，他既不黑心，也并非不懂音乐，实际上，他从小就在双亲的督促下开始练习乐器，精通钢琴、吉他好几种乐器，还曾在公司的年会上表演过丝毫不输专业水平的钢琴曲。

        “别这么生气，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呢。那位经理不是很快就给你结算了薪酬吗？”

        陆宵笑了笑：“他之所以会给我结算，还不是因为怕事情闹大，更因为有你在旁边帮忙。对了，其哥，你是干什么的呢？我看你好懂法律的样子，难道你是律师吗？！”

        方其俊自然不会让陆宵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想也没想地就说道：“我不是律师。我就是个普通的办公室白领，替大老板打工的。”其实这话也并没说错，方其俊目前担任着巅峰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确是在替自己身为大股东的父亲以及董事长的爸爸工作，如果说他的父亲与爸爸算是大老板，那他自然也算是个小老板了。

        “太好了！大家都是打工人！如果你要是律师那种高端人士的话，那我以后可不敢约你吃饭了！”陆宵爽朗地又是一笑，尽管他心中隐隐觉得方其俊这样的Omega，放到哪里都不会普通，普通的Omega哪能有这样的体格，以及这么深沉的信息素气息，可是世界大同了，曾经妨碍人们平等生活的人种分级法已经被废除，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S级alpha、beta与Omega，区分他们的只有不同职业罢了，虽然职业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以后还要约自己吃饭？方其俊在心里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叫陆宵的alpha还真是热情得过分，自己与他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他难道真想要和自己交朋友吗？而alpha与Omega之间真的会有单纯的友谊吗？

        但是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与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说笑了。

        方其俊垂下眼，他看着手里装着冰啤酒的劣质玻璃杯，杯中的酒水自然算不得好，但是比起昂贵的沃德莱斯而言，却又有另一种滋味，这就是世俗的滋味吧，在旁人眼里看来，自己出身高贵、能力出众，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他们尊敬自己，甚至畏惧自己、却未必想要亲近自己，可谁知道，自己在情感上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Omega？也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其哥……以后不可以再约你吃饭了吗？”在孤儿院长大的陆宵很擅长察言观色，他一瞬间就看出了方其俊的情绪变化，但是善于察言观色并不代表他对人就要虚情假意，他向来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以及生活中的每一天。

        “也是哈，你们坐办公室的一定经常加班会很忙吧？没关系、没关系……”不等方其俊说话，陆宵已经自顾自地替自己找好了台阶下，以免对方不得不亲口说出拒绝的话。

        “我只是在想这件衬衫恐怕得多吃你几顿才能回本。”方其俊指了指自己衬衫上擦不去的污渍，似笑非笑地看着有些失落的陆宵。

        “吃吃吃！多吃几顿！我这个人就爱交朋友！来，干杯。”陆宵喜出望外，他认定方其俊这样的“好人”必然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对象，上天虽然没有给他家人，可是却给了他许多有趣的朋友。

        在烤牛杂店待了大概三十多分钟之后，方其俊就打算告辞离开了，下午还有重要的公司会议需要他这位总裁来主持。

        “唔？你这就吃饱了吗？还是说东西不合胃口？”仍在往嘴里塞食物的陆宵不解地看着方其俊，对方虽然看起来蛮大一坨的，可是食量却意外不大。

        “怎么会呢？要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还不知道牛内脏烤起来这么香。”不管是在弦城的方家本家，还是各种酒宴上，牛下水这样上不了台面的食材几乎从未出现在方其俊的视线中出现过，不过他并非那种古板又过于矜持的传统贵族，他总能很好地适应各种场合，并融入其中。

        虽然方其俊这番话里多少有些安慰陆宵的意思，不过平心而论，烤牛杂的味道并不算坏，尤其是一口下去就能爆浆的肥牛肠，然而对于平时饮食荤素搭配合理的方其俊而言，这样还是太过油腻了一些，以及，方其俊虽然一直以来都有心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可骨子里却早已刻下了自律与节制的家族传承。

        在方其俊提出要离开之后，陆宵在十分钟内飞快地吃掉了两盘烤肉，以及一大碗米饭，这才擦着嘴心满意足地结了账。

        方其俊愕然地看着仿佛饿死鬼投胎的陆宵，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星球上绝对的上位者alpha们有朝一日会神坛跌下了，终究是不可逆转的基因变异，为这个星球带来了平权的可能性。

        “嘿嘿，我下午还有活儿要做，得吃饱一点。”陆宵像个小孩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不是搞音乐的吗？还要做别的什么活儿？”方其俊一边走，一边与陆宵闲聊。

        陆宵不好意思地拢了下那头有些散乱的七彩长发，说道：“就我们这种小众音乐人，哪能靠音乐养活自己呢。搞音乐之前也总要填饱肚子嘛。”

        “说的不错，填饱肚子很重要。”方其俊点点头，对陆宵的话表示认同。

        方其俊与陆宵毕竟还不算熟稔，从烤牛杂店走到大街上这段路上，两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直到走到了路口，方其俊这才忍不住问道：“对了，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的信息素？”

        “我的信息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陆宵赶紧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那股随着汗液挥发而出的气息。

        “气味挺独特的。是咸鱼的味道吗？”方其俊已经闻过不少alpha男性的信息素气息，这些高等级的alpha们，信息素大多以木质香为主，很少会出现食材系的气味，尤其是咸鱼这种口味独特的食物。

        对于方其俊的猜测，陆宵哭笑不得，不得不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的信息素是海盐味的，闻起来是会有些咸味。我遇到你那天晚上因为着急赶场出了不少汗，一身汗臭再混合上信息素的气息，才会让你产生误会。”

        “原来是海盐的气息吗……怪不得咸咸的。”方其俊恍然大悟，他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空气里依旧漂浮着那股咸咸的气息，不过现在仔细辨别起来，似乎与咸鱼那股独特的气息还是有些差别的，

        “留个touch吧，回头约饭好联系。”陆宵到现在为止，想的还是与方其俊约饭，而不是约会，他神经大条，压根不觉得alpha与Omega约饭有什么不妥，反正人家也不可能看上自己这样的alpha，而他自然也不敢对庙里的“神佛”打什么歪主意。

        方其俊加了陆宵之后，不动声色地将对方备注为了“七彩头发的小子”，殊不知，陆宵也偷偷给方其俊备注为了“Omega大叔”这样他不乐意听到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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