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下）

云涌

        夏日炎炎，空气里是燥热气息。

        “盈姐儿，过来喝碗冰镇甜汤。”简妈妈不比宋氏严厉，大多数时间，都是拿初盈当小孩子看，把碗送到跟前，“只准喝着一小碗，贪多当心凉了胃。”

        初盈不去接碗，伸长了脖子就着她手，“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甜甜笑道：“还是妈妈知道我，什么都想得周到。”

        简妈妈捧着碗让她喝完了，放一旁，回头笑道：“这都成大姑娘了，还撒娇。”拿了一把牡丹团扇，轻轻送着风，“要不要睡一会儿？”

        “嗯。”初盈乖乖闭上了眼睛，但却睡不着。

        简妈妈见她眼皮不停动，心下了然，一面扇风一面道：“谢家事你想得怎么样了？我瞧着，他们家大爷比五爷稳重多了。”

        “妈妈……”初盈睁开眼睛，语气里带出一丝埋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别怪妈妈啰嗦。”简妈妈叹气道：“兰舟是个好孩子，只是家底薄了些，倒不是妈妈嫌贫爱富，而是……”摸了着她头发，捋了捋，“若是你嫁过去，叶家就好比娶了一尊金佛，只能供着不能怠慢。不论是婆婆、丈夫，还是哥哥嫂嫂，见了你都要矮上三分，长久下去谁都会生出怨气。”

        初盈啼笑皆非，嗔道：“妈妈，我几时说过要嫁叶家了？”

        “那不然是为何？”简妈妈愕然，“谢家大爷难道还不够好？人品出众，年纪轻轻便是五品官身，谢家又是百年望族，便是不如从前也比叶家好啊。”顿了顿，“难道你心里比着王妃，也要……”

        初盈有点无言了，“本朝自太祖到今上，从来没有一家子出两个王妃。”

        “那你……”

        “小姐！”凝珠闲了帘子走进来，打断了两人话，“好像出事了，方才大爷回来了一趟，进去和老爷说了会儿话，就都急急忙忙出了门。”——

        父亲被弹劾事还没摆平，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今天是父亲休沐日子，如果不是有要事，肯定不会急着出门。

        初盈起身抿了抿头发，紧了脚步往正房赶去。

        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十分明显低气压，除了两个大丫头金盏和银盘，其余人都撵了出去。

        银盘从里面走了出来，指了指，悄声道：“四小姐，太太正生着气呢。”

        初盈点了点头，方才步子轻巧走了进去。

        宋氏满眼都是掩不住怒气，就连女儿进来，也没有丝毫消减，手上帕子拽得紧紧，像是恨不得用力撕碎。

        初盈不敢说话，静悄悄坐了旁边。

        “都是你祖母……”宋氏过了好半晌，才突兀说了这么半句，闭上眼睛，摁住胸口长长呼吸了几次，“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还是有人盯着不放。”

        初盈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到底什么事？”

        宋氏一声冷哼，眼里闪过恼恨之意，“又有人上了折子，弹劾你爹强占民女、逼良为妾，何姨娘虽然不了，可还有珍姐儿那么大个活人呢！”

        初盈彻底呆住了，“这……”——

        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翻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做文章！

        要说这事儿本来就是祖母错，起先盘算儿媳心思不良，后来越发糊涂，居然让何九儿做了父亲妾，并且仓促之间，连个文书聘礼什么都没有。

        这下可好，倒是方便了小人暗地里落井下石。

        如果说先头那一本折子，父亲还只是受牵连话，这回可是直接指向他，便是找托辞都找不出来。

        本来父亲就沾了麻烦事，现下是雪上加霜。

        这件事初盈完全帮不上忙，使不上劲儿，安抚了母亲几句，便出门去了卢姨娘屋子，“姨娘，二姐。”看了一眼初珍，“五妹。”

        这一世初珍，除了长相和前世一模一样外，其余几乎没有半点相像。

        想想也不奇怪，庶出、自幼没有姨娘，偏疼自己祖母神智不清，整天提心吊胆看嫡母脸色，性子懦弱胆小，没有半分前世娇惯任性影子。

        初珍一身藕荷色纱衣小裙，越发显得单薄，见初盈直勾勾看着自己，下意识往初容身后缩了缩，怯生生道：“四姐。”

        初盈缓缓收回目光，对卢姨娘道：“姨娘，我们到外面说话。”

        卢姨娘赶忙跟了出去，到了侧屋，“四小姐，出什么事了？”

        初盈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道：“娘正心烦着，这几日就让五妹陪着二姐，屋子里绣东西罢。”

        卢姨娘脸色大变，小心问道：“要不要把五小姐送庄子上去？”

        “不用，这会儿藏也藏不住。”初盈知道她担心什么，——父亲被人弹劾，万一出了什么事，轻则问过、重则丢官，初珍必定是要被嫌弃。

        卢姨娘害怕被牵连，所以想赶紧甩掉这个麻烦，免得到时候被牵连了——

        可是眼下家里够乱了，哪里还经得起再添乱？况且初珍再不济，也是傅家姑娘不是姨娘，哪有把小姐送到庄子上？传出去，整个傅家都跟着没脸。

        初盈想了想，安抚道：“没事。”微微一笑，“姨娘照看五妹这么些年，不仅有苦劳有功劳，娘都看得真真，便是五妹淘气不懂事，也怨不到姨娘身上。”

        卢姨娘见自己心思被看穿，还被安慰了一番，有些赧然，“难为四小姐事事想得周全，有四小姐话我就放心了。”

        到底是什么人落井下石？

        初盈对朝堂事不清楚，只知道祖父和父亲一直是中立派，是帝党、是纯臣，平时作风即便谈不上高洁，也断没有什么随手可捉污点。

        如果是私怨呢？想到这里，初盈心里猛地一跳。

        要说和傅家结下私怨还真有一家，——当家贺家隐瞒儿子病情，继而急哄哄上门逼亲，后闹得毁了婚约，没几年贺衡熬不住病终于去了。

        这件事贺家有不仁义地方，傅家为了女儿也有自私之举，其中对错且不必说，但是梁子却是结下了。

        如今姐姐是秦王妃，贺衡却连个后都没有留下。

        站贺家人立场上，不论自己家做错了多少，对傅家人都是无恨吧？可惜傅家权高位重，再恨也没有法子，如今正好趁着被弹劾乱子，再加上一本，就算扳不倒也能解解恨。

        初盈轻轻叹气，眼下到底是不是贺家都不重要，要紧是赶紧解决麻烦，但愿这次父亲不要被牵扯得太厉害。

        祖父虽然是权倾朝野中书令，是皇上尊敬帝师，但毕竟年岁大了，将来傅家还得靠父亲和哥哥撑起来。

        这种时候，越发明白了多子多福好处。

        如果自己还有几个好兄弟，或者多几个上进叔叔，也不至于这样一脉单传般没个臂膀，连帮着跑腿走动人都没有。

        初盈正感慨担心着，便听说万家来人了。

        万氏父亲官职并不高，而且是户部，不过她祖父是正三品御史大夫，朝廷里说话，还是很有几分分量。

        来是万氏母亲万夫人，看得出对傅家事很重视，竟是连儿媳都不放心，亲自过来了一趟。这样难怪，将来万氏就是傅家当家主母，万家不可能不重视，其中也少不了周旋奔走。

        正屋摒退了人，连万氏都只外厅候着。

        初盈是个有分寸人，没有进去，只外头跟嫂嫂说着闲篇。

        等了半晌，才见母亲陪着一个中年妇人出来，身量清瘦、眉眼精明，面相和万氏有几分相似，正是闻风过来万夫人。

        初盈上前福了福，“万伯母好。”

        “盈姐儿都长这么高了。”万夫人脸上露出长辈和蔼笑容，让身边丫头上前给了见面礼，——看来虽然来得匆忙，但还不至于慌里慌张失了礼数。

        “难为你还亲自走一趟。”宋氏又说了几句留饭之语，万夫人却再三婉拒了。

        初盈便道：“万伯母没空用饭，好歹看看宪哥儿再走吧。”

        一来让外祖母看一看外孙，二来腾出时间让人家母女说说话，——母亲现心慌意乱，别一时没想起忘了，倒是辜负人家亲自过来心意。

        宋氏颔首笑道：“说是。”对万氏点头，“陪着你娘去看看宪哥儿吧。”

        万夫人道了谢，再看初盈时眼里多了一丝赞许，到了女儿屋子，方才说道：“盈姐儿倒是个聪明，又是嫡出，将来少不了一门好亲事。”

        “已经有了眉目了。”万氏抿嘴一笑，悄声道：“这些日子，谢家老大三天两头忙着奔走，若说单是为了两家情谊，断乎没有这么热络。”

        “谢家老大？”万夫人蹙眉想了想，似有不解，“倒也是个人物，只是年岁是不是差得多了些？我记得他们家有个老五，和盈姐儿差不多大。”

        “不清楚。”万氏摇了摇头，说道：“只不过小儿媳，哪里比得上做长媳呢？将来分了家，除了长房以外，其余也就分几块田地、几间房产罢了。”

        她是看戏不怕台高，反正傅家长房只有一个儿子。

        “你呀。”万夫人戳了女儿一记，“赶紧再生个儿子出来！你婆婆只得一个，让你占了便宜，可你却不能这样，老了老了想多个依靠都没有。”

        “这事儿也急不来。”万氏生怕母亲继续唠叨，赶紧转移话题，“倒是公公这回遇着事，不知道怎样？娘你回去，可得跟爹和祖父好好说说。”

        万夫人“哧”一笑，“真是女生外向，嫁了人一心只有婆家。你娘忙了半日，连一口热茶都还没喝上，还想着指使你爹和祖父呢。”又道：“你怕什么？你们家老爷子可不是吃素，别瞎想了，去把宪哥儿抱过来我瞧瞧。”

        “嗯。”万氏母亲面前少了拘谨小心，甜甜应了一声，“娘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宪哥儿抱来，热茶一并端来。”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哼哼，不打分妹子不仅要关进小黑屋，还有皮鞭伺候～～～～

        众：你说什么？？

        某颜：呃……，风太大听不见，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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