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怒（上）

到了月末，正好赶上宋氏三十岁生辰。

        傅母找了两个儿媳过来，说道：“老大媳妇你有了身子，不宜操劳，生辰事就全交给老二媳妇，寿星翁且歇一歇。”

        马氏抿了抿嘴，笑道：“正是，大嫂该歇就得多歇着。”

        语气里是酸涩之意，----自己嫁进傅家十年了，不说儿子，就连一个女儿都没能生下来。要不是从前有过一次身孕，证明自己不是不能生，只怕日子加难熬，偏生那次福薄没有养住。

        如今二房里两个哥儿都是庶出，还都是同一个姨娘所出。

        再看看自己大嫂，都三十岁了，一口气生了三个还不罢休，眼下又怀上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寿数只怕都要少几年。

        别人怎么就这么会生？马氏满心哀怨不平，可惜还不能发牢骚，不然丢人丢脸只有自己，----就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也只能咽下去。

        宋氏如何听不出妯娌酸意？但这是别人伤疤，当然不能去揭，只是笑道：“那这几天就多辛苦弟妹了。”

        傅母看了小儿媳一眼，颇为不满。

        不过想着长媳能生也是好，小儿媳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只要贤良淑德一些，做好嫡妻份内事便罢了。

        到了二十六这天，宋氏穿了一身衣，上身朱色半袖衫，下着腹部宽松高腰绡纱百褶裙，为了应生辰喜庆之景，除了钗环珠翠，还特意戴了一朵橘红色宫制绢花。

        她少有这般鲜妍打扮，看起来显得比平日年轻了好几岁。

        初慧笑着夸道：“今儿这身可真好看，平日就该多这样穿穿。”

        宋氏嗔道：“胡说什么？我都是四个孩子娘了。”

        初盈站旁边扬起小脸，稚声稚气，“好看，就是好看。”为了哄母亲开心，还撒娇拉住她手，摇晃道：“阿盈也想穿。”

        宋氏“哧”一笑，爱怜道：“小小年纪，这就知道臭美了。”

        初慧笑道：“看我可没说错吧。”

        宋氏心情愉悦笑了笑，抬头看见大儿子拿着东西走了进来。

        “给母亲拜寿。”傅兆臣今年十三岁，因为是长房长孙被要求严格，素来就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今儿来给亲娘拜寿，脸上倒是挂起了笑容。

        初慧拉着初盈站了起来，等着哥哥说完了话，方才笑道：“大哥好。”

        初盈也跟着喊了一声，----自己和大哥生疏很，平时几乎不见面，但是大姐和大哥年纪相仿，小时候是常常一块儿玩，要熟络多。

        傅兆臣穿了一身宝蓝色袍子，面相既有父亲儒雅，亦有母亲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标准子弟，举止从容、彬彬有礼。

        对着两个妹妹含笑点了点头，并没有多余话。

        这边宋氏打开了礼物匣子，里面是儿子手抄《福禄寿三篇》，几十页工工整整漂亮小楷，看得人赏心悦目。

        ----难得是儿子这份心意。

        看出来，上面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用了心，几乎挑不出瑕疵来。估计每一篇都抄了好几张，后挑了漂亮那张，才拼凑出这么一份完美礼物。

        初慧也拿出了礼物，是一双自己亲手做绣花鞋，有点羞赧，“鞋底是徐妈妈帮着纳，我只绣了鞋面缝上去。”

        “这就很好了。”宋氏夸了两句，嘱咐道：“做鞋底太费手，你年纪不够，现下还没有那个劲儿呢。”

        初盈见母亲满心高兴，赶忙跑进自己暖阁，翻了一支小小红色绒花出来，塞到母亲手里，“给娘。”

        “哎哟。”宋氏笑得合不拢嘴，“我们阿盈又聪明又大方，还会送东西给娘了。”

        初慧嗔道：“小鬼灵精。”

        正巧两位姨娘带着初容、初芸进来，听见宋氏笑声，少不了要问了，跟着奉承主母几句，又各自献了各自礼。

        宋氏跟着乐了一阵，不敢久坐。

        虽说今天不用操心人事安排，但前头女眷们过来了，自己还得出去应付，婆婆那里也得点个卯。叫来简妈妈抱上初盈，又吩咐初容、初芸奶娘，“今儿外头来客人多，仔细把姐儿看好了。”

        两个□应了，跟着主母一起出了门。

        ******

        到了上房，马氏先从里面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二房两个庶子兆荣、兆昌，过来给大伯母拜寿，说了几句吉祥喜庆好话儿。

        宋氏笑着受了礼，让两个侄儿去外面好好玩儿。

        接着是丁姨娘和两个通房丫头，其中丁姨娘是兆荣、兆昌生母，----主母膝下一无所出，做姨娘却生了两个儿子，二房地位自是不一般。

        不过再不一般也是姨娘，儿子们没有成家立业分到家产前，断然不敢碍了主母眼，穿戴上头看起来十分平平。

        即便像今儿这种喜庆日子，丁姨娘也不敢太过花哨，只是多插了一支金钗，换了一身八成衣裙。妆容干净、身量微丰，眼神里有着对日子满足安定，若不是整天低头含胸做谦卑状，----不知道，多半要以为她是二房太太，马氏才是那委委屈屈姨娘。

        宋氏心里清楚二房那些琐碎事，收了丁姨娘和两个通房礼，客套几句便算是道了谢，转而和马氏说起等下宴席事项。

        马氏笑着把她往里迎，一面说道：“今儿大嫂是寿星翁，只管歇着，我若是有不懂自去问娘，好歹会撑过这一日。”

        宋氏知道她素来就是这样，----越是逢人喜庆时候，心里就越发作酸，说话总是阴阳怪气，但实则又没有什么坏心。

        因此心下虽然不大痛，也只是蹙了蹙眉，敷衍道：“那就辛苦弟妹了。”

        这边初盈几个小不点儿，早进了里面暖阁呆着，大厅里只留了初慧，陪着傅母和何九儿说话。初慧年纪不小，宋氏有意让她学点接人待物之道，近几年但凡有这种人多场合，都要把她带身边指点一二。

        宋氏娘家外省，今儿并没有娘家亲戚过来，倒是马氏娘家挨得近，马氏大嫂一早赶了过来。

        马大奶奶比宋氏略大几岁，口角伶俐、精神利索，很是爽一个妇人。

        大约是有着和宋氏一样想法，今儿还把两个女儿也带上了，----春娥十五、秋娥十三，都还暂且待字闺中。

        初慧和这对姐妹花比较熟，上前打了招呼，又介绍何九儿道：“这是何家九姨。”

        马氏姐妹互看了一眼，都喊了一声“九姨”，只是马春娥比何九儿还大一岁，喊得有些别别扭扭。

        马大奶奶扭脸瞧着了何九儿，打量了一番，回头朝傅母笑道：“看着面相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长得跟一把子水葱似，好一个标致可人儿。”

        傅母听了颇为自得，张了张嘴却停住，转头先对吩咐初慧，“等下客人多，带你九姨和马家姑娘去里头说话。”等人走了，方才对马大奶奶说道：“这是我娘家一个侄女儿，年纪不小了，你若是听说了什么合适人，记得留意一下。”

        马大奶奶自己还有两个闺女没嫁，要有合适，自然也是紧着自家闺女先挑，哪里顾得上外头人？心下虽然觉得傅母胡乱托人，面上却没流露半分，含笑道：“何家表妹是个难得人物，哪里还用得着去找？只怕老太太露个口风儿，上门提亲人就要把门槛踏破了。”

        傅母笑道：“若是得了好女婿，少不得要重谢你这个做媒人。”

        马氏有些瞧不下去了，正想找个借口去前面溜一圈儿，便听外头丫头报道：“回老太太，左仆射谢家来人了。”

        傅、谢两家交好多年，谢家一般都来得比别家要早。

        今儿来得是谢家长房谢夫人，和嫡出大小姐谢娴，----谢夫人娘家姓苏，据说苏家女儿不光容色秀丽、蕙质兰心，一个个还都知书达理、品行出众，可谓百里挑一佳人。

        当年以未出阁谢夫人名头响，有着“才貌无双”盛誉。

        如今谢夫人育有二子一女，已经是近三十岁人，却依旧殊色不减当年，----虽说不比十七、八岁娇嫩，但褪去了青涩，多了一份小姑娘没有柔和婉转。

        今日谢夫人挽了流云高髻，珠钗穿插得宜，举手投足间显得仪态万方，难得是一双明眸仍然清澈如水。好似画龙点睛一般，被那一双顾盼动人眼睛一点，整个人便鲜活起来，绝非一般小家碧玉可以比拟。

        “娴姐儿，去给你宋婶婶拜寿。”谢夫人面含微笑看向女儿，声音沥沥如珠。

        谢娴继承了母亲出众容貌和气质，管只得十二岁，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美人胚子，举止间亦是落落大方，福礼道：“给宋婶婶道喜了。”

        宋氏素来喜欢她可人大方，甚至一度想着娶回家做儿媳，可惜听说谢夫人有意让女儿嫁回娘家，只得惋惜按下不提。

        “起来。”宋氏笑吟吟扶了人，换了丫头织锦过来，“带谢家大姑娘去里面，叫阿慧好生陪着说话。”

        比起马家姐妹，初慧性子要跟谢娴投契一些。

        见她来了，赶忙含笑下榻相迎，“我还怕你今儿不来呢。”侧身介绍了何九儿，马家姐妹早就认识，自不必再多提。

        有客人过来，初容赶忙扯了两个妹妹上前。

        初容、初芸还好，给谢娴见了礼便去一边玩了，唯有初盈心绪激荡不已，----自己前世差一点嫁入谢家，谢大小姐和谢夫人，本来该是自己大姑姐和婆婆。

        想起弃婚羞辱自己谢长瑜，管隔了一世，仍然不免有些怨恨。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嫁给他了。

        谢娴上次来傅家时候，初盈才得一岁多，并没有抱出来见人，今儿算是头一回见面，因而摘了一个玉佩，笑道：“妹妹拿去玩儿吧。”

        初慧忙道：“她小小年纪懂得什么，给她也是浪费了。”

        “浪费便浪费吧。”谢娴闻言一笑，大方道：“又不值什么，总不能让她白叫一声姐姐。”弯下腰去，动作轻初盈腰间系好。

        初慧便道：“阿盈，说谢谢。”

        初盈根本不想要这玉佩，可惜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自己若是摘了，反倒显得傅家女儿没有教养，----管自己现下年幼，但也足够让姐姐丢脸了。

        不情愿道了谢，转身去看初容、初芸两个，宁愿看着小孩子们无聊游戏，也不愿意面对谢家人。

        只可惜心就好像投了石子湖水，不断漾出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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