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承基业林探花得子

“老爷，竹院那位要生了！”

        林如海手一抖，雪白信笺纸上留下了一条长而粗重墨迹，将笔丢开，他站起身来，脸色黑沉沉，看向来人，正是自己现下得用小厮，林安儿子林仁：“怎么回事儿？！”

        林仁虽然焦急，但说话仍是有条不紊，一边跟上林如海脚步，一边简明扼要地答道：“何姨娘今早上照着惯例院子里散步，谁想摔了一跤，身边只有两个丫头，没扶住！”

        听了这番话，林如海眼里酝酿着风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身边那些嬷嬷丫头呢？竹院里每一处每天都要清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去仔细查查！”步履匆匆地到了竹院，瞧见屋子里抱着女儿坐上首美妇人，林如海眼神是冷了几分。

        两年前，与林清微商定好后，林如海便暗里操作，借由旁人应酬名义，将一位家道中落何姓读书人家女儿收做姨娘，林清微也送了宫廷生子药膳良方来给她调理；这姨娘入府一年有余便怀了身孕，着实是令林如海欣喜不已。

        林如海当即便将何姨娘移了院子，独居一处，身边丫鬟娘子嬷嬷都是挑林家衷心耿耿老人，平日里吃食也都是精心检查；可谁想，后还是出了岔子，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这八个月孕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林如海叹了口气。

        贾敏听着产房里一阵一阵叫痛声，心中畅不已，眼中带出丝丝微妙情绪，只是面上却还是一派担忧之色；看着怀中女儿娇小身子，贾敏怜爱地亲了亲她额头：“我乖玉儿！”

        “夫人怎么将玉儿也带过来了？产房乃是血污之地，惊着可怎么是好？王嬷嬷，将玉儿抱回房去！”站门口，林如海瞧着她这番做派，心里愈发地不喜，出声问道：“何姨娘怎么样了？”

        贾敏方才察觉到自己不妥，忙不迭地让小黛玉奶娘抱了女儿下去，闻言，柔顺地应道：“老爷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过来，产婆也都是月前便预备着，虽是早产，应当也不妨事儿！”

        闻言，林如海坐下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好！叫云嬷嬷进去看着些！”贾敏神色一僵。

        产房里叫声凄惨，产房外夫妻俩正心急如焚地等着，忽然闻得一下一下木鱼声响。

        林如海心中纳闷，不知这声响从何而来，便见守外间林仁进来，报道：“老爷，门口来了个癞头和尚，说是要见您！”

        和尚？林如海疑惑起来，想了想，挥挥手：“这些僧呀道呀，多是坑蒙拐骗，能有什么要事？就说本老爷这里事情急迫，没有空闲见他！”

        贾敏旁边听着，颇不赞成：“老爷可不能这样说法，这世上保不准也有那些大能之人！产婆说了，何姨娘这一胎也要两三个时辰，并不耽搁事情，您便去瞧瞧也无妨！”

        林如海听她这样说，勉强应了下来，吩咐云嬷嬷用心看守着正生产何姨娘，便带着林仁往前院去了。

        一进偏厅，跃入眼帘便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癞头和尚，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惊慌，原地转着圈，似乎很是焦躁。

        “不知长老从何处而来，到我林家有什么要紧事情么？”林如海虽说不喜这些僧道，但仍是温文尔雅地作揖问好。

        “不该呀！不该这样呀！”癞头和尚一见到林如海脸，大惊，颤颤地指着他：“你本该是鳏孤绝嗣命数，怎么竟是全改了，成了福禄儿女双全？！”感觉到什么，他一下子飘到窗前，扒着窗棂看向竹院方向：“绛珠仙子怎么能有兄弟呢？林家居然有了儿子——这、这、这改天换命，究竟是哪一路高人做下！”

        林如海早听见那句“鳏孤绝嗣”便已经恼了，再一听他下面话，登时大怒，那个绛珠仙子是谁他不知道，可我林家怎么就不能有儿子了？直接喊过旁边小厮：“哪里来妖言惑众和尚，还不与我赶出去！”

        癞头和尚仍旧处失魂落魄状态中，被两个青衣小厮架着往外面走，忽地一下子挣脱开来，仰天长叹道：“人算不如天算！便是仙子也无可奈何呀！”自往门外而去，待林如海反应过来，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是莫名其妙！”林如海见着这一连串变化，愣了半天，末了，袍袖一挥，斥了一句。

        “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约莫一个时辰后，产婆抱着一个小小包袱出来，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谁不知道这姑苏城林老爷家没儿子，这一趟来算是走对了：“是位小公子，长得可真是俊俏！”

        贾敏看着林如海脸上一瞬间掩饰不住喜色，长长指甲一下子掌心掐着，她拼命地忍住自己心底翻涌着恶毒情绪，上前道：“恭喜老爷喜得麟儿！”瞧了瞧襁褓里那个红彤彤小婴儿：“瞧哥儿看着真是招人呢！”

        林如海此时哪里还顾忌她心里想法？虽说孩子是不足月出生，然而因为母亲孕期养得好，纵然身量瘦小些，瞧着也远比当年黛玉出生时要健康许多；林如海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一边吩咐着下人：“林安，这个月府中每人都发双份月钱，算是给哥儿和姐儿积个福！另外给接生嬷嬷包双倍红包！”

        “谢老爷太太！”闻言，竹院里众人喜笑颜开。

        贾敏站林如海身后，瞧着这满院子和乐融融，只觉得十分刺眼，出声道：“老爷，何姨娘这儿还要坐月子，不如便将哥儿抱到我房里去吧！”

        抱到你房里？林如海心里冷哼一声：“不必了，夫人身子娇弱，哥儿还小，只怕会闹着你！云嬷嬷，还得劳累您老人家了！”他转向一旁笑不拢嘴云嬷嬷。

        云嬷嬷林府伺候了几十年，当年也是林老夫人身边得用人，自然知道自家这位当家太太心思手段，想想老主子临走前心愿，她自然是应了下来。

        将孩子交给云嬷嬷，林如海盯着这个寄托了林家血脉希望小婴儿，摸了摸他幼嫩脸颊，孩子似乎感觉到有人弄他，微微动了动脑袋，林如海笑了：“就叫晞哥儿吧！”

        “生了男孩儿？”林清微正调着琴弦，闻言眉头一蹙：“怎么会早产？当时不是安排了至少六七个人这个姨娘前后么？”

        青衣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林大人让人查了，发现何姨娘走那条路旁边萱草丛里面有几粒檀木佛珠，然后去核对了一下，发现是先老妇人赐给落了胎杨姨娘！当日留何姨娘身边两个丫头是家生子，其他几个娘子嬷嬷都临时有事情耽搁了！”

        林清微手上动作一顿，小心地将膝上七弦琴搁桌上，冷冷一笑：“贾氏还真是愈见有手段了！只是这心思用不正当！别不说，先头几个姨娘早何姨娘有孕时便被禁足抄佛经了；再说了，怎么偏生其他人没有事情，就只有此后何姨娘身边人同时被绊住脚？她还真当哥哥是个傻不成！”

        林清微想起自家这个嫂子做派，心里越发地腻味起来：“让靛叶照着当时玉姐儿洗三礼分量送份礼去！”走进书房，将自己早就写好书信取出来交给青衣：“这封信也一并带去吧！”

        青衣接了过来，行了礼刚要退出去，便见书房门被慢慢地推开来，一个小人儿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娘——”

        听见这带着奶味儿、甜甜腻腻呼唤，林清微眉目舒展，清冷容颜是添上几分温柔：“琛儿，怎么一个人来了？底下伺候人呢？”

        徒林琛一袭浅蓝色小袍子，腰上系着小汗巾子，还挂着玉佩，头发将就着梳成小髻，肉呼呼白嫩嫩小脸蛋，笑得露出几粒小米牙，还有一个小小酒窝，直叫林清微爱得不行。

        蹭蹭地顺着林清微腿爬到她怀里，乖巧地凑上来亲了林清微一口：“娘，明儿咱们进宫瞧瞧奶奶吧！”林清微哭笑不得，点点他额头：“怎么了？不是前儿才进宫么？”

        徒林琛虽说不过三岁，心眼可不少，搂着林清微脖子撒娇：“听青衣姑姑说，琛儿有兄弟啦，琛儿想告诉奶奶，奶奶肯定也会开心，好不好嘛！”

        “嗯？”林清微有些吃力地托着徒林琛小身子，闻言，挑起眉头：“琛儿想要有个兄弟？娘没有说过么，宫里几位皇子——”

        徒林琛一下子抬起头，眼里满是倔强：“才不是！他们不是我兄弟，他们对我笑时候都嘲笑我！”那双酷似徒嘉景眸子里水汪汪，叫林清微一时间失了神。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进林清微肩窝里，轻轻地带着一丝哽咽：“父皇不是我爹么？可他们说，我是个没爹孩子……”

        林清微正拍着他背，闻言，呼吸一下子窒住，良久之后，缓缓地叹了一声：“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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