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071章

王夫人担忧元春,心中不住地思索元春被撵出宫缘由,又急又躁，贾珠已死,宝玉尚未进学，阖家前程都寄托元春身上,只盼着她能一步登天,谁承想竟出宫了。王夫人一路疾行，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顾不得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侧,片刻后到了贾母院中。

        时值八月下旬，距离宝钗落选也只几天而已,虽是秋日,依旧有些炎热，十来个穿红着绿丫鬟站廊下，另外还有七八个太监。

        王夫人嗔琥珀道：“怎么不请几位公公去喝茶？”

        琥珀脸色微白，她服侍贾母多年，知晓家里上上下下都认为元春是有造化，倩儿还说宝姑娘没有造化，进宫连初选都没过，而跟皇后娘娘身边元春本是皇太后所赐，必然能得帝青眼，不想今日就活打了嘴巴，忙道：“太太容禀，已经给过茶钱了，他们只等六宫都总管丁奇丁总管说完话就要回去，故此等候。”

        王夫人一怔，没想到竟然是丁奇亲自送元春回来。

        丁奇本就是东宫得用人，现今总管六宫诸事，极得俞皇后看重。

        想到这里，王夫人看了那几位太监一眼，然后命人往里面通报，进了屋，只见厅中摆着无数箱笼等物，贾母坐上面，元春坐旁边，虽然妆容依旧华丽，眉宇间却隐约透着一丝憔悴，心疼得王夫人不知如何是好。

        下面坐着丁奇正笑吟吟地同贾母道：“贾姑娘既已送回府中，我这就该告辞了，老太君不必再谢，这些都是我们本分事情。”

        贾母强撑着陪笑道：“有劳大总管亲自过来，这些东西是？”

        丁奇笑道：“贾姑娘宫里服侍皇太后多年，又服侍了皇后娘娘几个月，兢兢业业，安分随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东西有皇太后听说贾姑娘出宫赐给贾姑娘，也有皇后娘娘赏给贾姑娘，将来给贾姑娘做嫁妆罢。”

        听丁奇这么说，元春低头坐旁边愈加伤感，只不敢流露出丝毫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正自己满怀期盼时候，一道恩旨打断了自己前程。

        圣上恩泽，宫娥女史除得用之人，余者不足三十岁者皆放其出宫。

        然后，名单下来，她首当其冲，还特地被皇后娘娘叫到跟前，和和气气地说送自己出宫，不必宫里蹉跎到三十岁。元春险些喘不过气来，让自己出宫，真是对自己恩典吗？明明是皇后娘娘自己私心所致，反倒还落得一个仁慈和善美名儿。

        出宫，于元春而言固然是能见父母音容，可是她背负着一家荣辱，回到家里，又有什么前程可言呢？恐怕比宫里还不如。

        只听贾母道：“明儿五天该去给皇太后和皇后娘娘谢恩才是。”

        丁奇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道：“不必了，皇后娘娘吩咐了，贾姑娘好容易回家同父母兄弟团聚，老太君费些心思，好好地给贾姑娘张罗亲事罢。贾姑娘如今还没到三十岁，比几年后出宫说亲好些。这也是圣上恩典，今年不到年纪宫娥女史都放出宫了，若是熬到三十岁出宫，早就不知终身如何了。”

        丁奇是卢干儿子，本来宣康帝身边当差，十几年前被宣康帝赐到东宫使唤，这些年他凭着自己本事和干爹提点，好容易才升到六宫总管，虽不如大明宫掌宫内相马平位高权重，但宫里谁也不敢小觑了他。

        丁奇知道元春身上事情，暗暗冷笑，打主意也太直白了些，若不是前些日子她特特求见帝，也不会今日就被遣送出宫，才选上来人尚未j□j好，帝后本想着年底才打发她，是她自己作孽。名单上今日被放出去仅元春一人，也有几个宫娥，其他几位女史虽也要出宫，但是收拾收拾再出来，得一两个月工夫。

        贾母脸上闪过一丝深深忧虑，道：“圣上和皇后娘娘如此体恤，老身晓得了，请大总管放心，咱们总不能辜负了圣上和皇后娘娘恩典。”

        丁奇听了，点头一笑，贾母倒是聪明人，虽然掩饰不住面上失望之色，但旋即就恢复过来，同自己说话时，半点心思不露。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贾母问道：“敢问大总管一句，今儿出宫有几位？”

        丁奇道：“好些呢，一时数不，女史中倒是贾姑娘先得了恩典。”

        随着王夫人进来薛姨妈和宝钗心底微微有些叹息，宝钗落选，但是她年纪轻轻，对终身仍旧有所打算，可惜元春却已经二十几岁了，出了宫，哪里还能寻到好人家？宝钗本来羡慕元春，此

        时看到她憔悴模样儿，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

        丁奇说完，便起身告辞。

        贾母忙命王夫人亲送，待他们出去了，方对薛姨妈道：“姨太太怎么有空过来？”

        薛姨妈关切地看了元春一眼，道：“听说元丫头回来了，便过来安慰安慰。”

        贾母却笑道：“元丫头不必等到三十岁出宫，乃是圣上和皇后娘娘天大恩典，哪里需要姨太太来安慰呢？再说了，我们一家团聚也是喜事一桩。元丫头进宫这么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见她平安回来，倒也放心了。”

        薛姨妈听了这话，陪笑道：“老太太说是，天底下大喜事莫过于共享天伦了。”

        贾母微微一笑，乃对元春道：“元丫头，你还没见过你薛家姨妈罢？过来见见，你姨妈和你弟妹都暂且住咱们家，日后相处，亲香些。”

        当着外人面儿，元春强忍着不掉泪，闻言站起身，莲步轻移，向薛姨妈行礼。

        薛姨妈一把扶住元春，连声道：“都是一家人，别多礼了。”

        元春宫中多年，服侍皇太后，自己乃是女史，并非宫娥，经历种种，本身积威甚重，颇有威仪，薛姨妈管着薛家上下，却觉自己不如，哪敢受之，忍不住夸赞道：“到底是元丫头，再没有人比得上元丫头了。”

        生得再好又有何用？俞皇后才貌不及自己远矣，母仪天下，元春压住心头失落，淡淡笑道：“姨妈谬赞了，我看薛大妹妹才是好，非我们姐妹所能及。”

        宝钗听说，忙上来拜见。

        贾母心疼元春，不愿旁人打搅，便露出一丝疲惫，鸳鸯见状，忙道：“老太太乏了？这就歇息罢，横竖大姑娘已经回来了，多少话儿不能说。”

        薛姨妈闻弦歌而知雅意，带着宝钗告退离开。

        等到王夫人回来，见到房中已经没人了，唯有元春伏贾母怀里痛哭不已，急忙上前问道：“薛姨妈和宝丫头呢？才跟我一起过来。元丫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好端端怎么被送出宫了？”

        元春心里满是苦涩，哭得声噎气堵，一时之间，哪里说得上话来。

        贾母心疼地伸手拍着她肩背，将其搂怀里，脸上亦是老泪纵横，听了王夫人话，横了她一眼，责备道：“都这样了，你还问什么？怕元丫头不够伤心？”

        王夫人滴泪道：“我何尝不担心元丫头？只是我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春站起身，拿着手帕拭泪，虽哭得厉害，妆容一点未花，倒是衣襟经泪一染，些微湿了许多，哽咽道：“太太别问了，是我没福，好容易到了皇后娘娘身边，没几个月就被打发出宫来，让老太太、太太担忧了。”

        王夫人忍不住上前抱着她大哭，道：“我儿，不管出了什么事，总要叫我明白！我是做娘，难道我不担心自己儿女？”

        贾母擦了擦眼泪，道：“太太别哭了，叫元丫头坐着说话。”

        王夫人止住泪，送元春到贾母身边，自己下面坐下，元春方坐下。

        元春缓缓地叙说宫中诸事，道：“老太太和太太都别担心了，已经出了宫，那些想头都忘了罢。我算是瞧出来了，圣上和皇后娘娘谨慎得很，不然不会这样里里外外换人。说到这里，我就后悔莫及，倘或此时仍皇太后身边，原是皇太后得用，大约不会被放出宫，再思其他也不晚，只能说一句造化弄人。”

        贾母叹道：“多说无益，既出了宫，别太伤心了。”

        贾母到底疼爱这些孩子些，今见元春如此憔悴，不愿再说她不是。

        想了想，贾母道：“你好生留家里，明儿叫太太带你出门走动走动，再者，叫太太给你收拾屋子，从前你那些摆设都找出来重摆上，宝玉见到你，必然极欢喜。”

        提到宝玉，元春略略开颜，道：“宝玉怎么不家？”

        贾宝玉家并非日日都贾母房里顽，贾母转头看向鸳鸯，鸳鸯笑道：“老太太忘记了？宝玉和史大姑娘一处顽，现今史大姑娘房里呢。”

        王夫人不悦地道：“就一个院子里，他姐姐回来了，怎么不知道过来？”

        一语未了，便见宝玉和湘云携手进来，后面还有李纨、探春、惜春两个，却不见早已搬到东院居住迎春踪影，也没见大腹便便陈娇娇。

        忽然见到宝玉，金冠绣服，面如春花，眼若点漆，当真是秀色夺人，元春霍然起身，目光柔和地看向宝玉，道：“这就是宝玉罢？这些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若不是颈中挂着这块通灵宝玉，我都不敢认了。”

        宝玉看到元春，惊喜交集，迅速放开湘云手，跑到跟前，道：“大姐姐回来了？”

        元春含泪点了点头，道：“可不是我回来了。”

        喜得宝玉眉开眼笑，搂着元春脖颈不放，道：“大姐姐回来，真真是喜事，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大姐姐，我可想大姐姐了，本来还想着再也见不到大姐姐了，没想到今儿就见到了，像是做梦似。大姐姐还走吗？”

        元春疼宝玉，知道家里独宝玉十分惦记着自己，泪未，眼先笑，道：“不走了，不过我也是刚回来，怎么没见你老太太院子里？”

        宝玉听元春说不走了，愈加喜悦，闻听问话，笑道：“我和云妹妹去找三妹妹和四妹妹了，可巧大嫂子也，不然，早就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王夫人脸上略略一缓。

        湘云歪头打量了元春一番，和探春惜春上前拜见，好容易方都坐下。不等别人先开口，湘云对贾母抱怨道：“老祖宗，今天有人欺负我了呢！”

        这些姐妹中除了元春外，贾母疼湘云，问道：“谁敢欺负你呢？”

        湘云道：“还不是周姐姐，欺负我没有父母依靠，把别人挑过剩下不要才给我两枝，跟打发个丫头似。”湘云越说越气愤，周瑞家送宫花时，她自己房里和宝玉下棋，为了这个，恼得她不得了，宝玉好说歹说，才哄她回转过来，去探春惜春那里顽。

        原来薛姨妈送出十二支宫花，周瑞家顺路先去了梨香院，给陈娇娇四支，可巧迎春也，从中拣了两支，剩下六支她拿出抱厦，探春和惜春同住，亦收了，后方去湘云房中。湘云一见匣内空空只剩两支宫花，立时火冒三丈，开口讥嘲了几句。论宾主，以客为尊，她该先挑选宫花，论长幼，她也不该是后一个，因此周瑞家此举着实惹恼了她。

        贾母皱眉道：“怎么又是周瑞家？没个消停时候。”说着，看了王夫人一眼。

        周瑞夫妇近来没管着府里大差事，但是周瑞夫妇是王夫人陪房，许多机密事都知道，王夫人对湘云道：“史大姑娘，周瑞家行事不妥，明儿我叫她去给你磕头赔罪去。”

        湘云笑道：“太太不必如此，我已经不生气了，不过是两支宫花儿，我早赏给丫头们戴了。不过太太也得管教管教周姐姐了，她今儿得罪我无妨，明儿若是得罪别人，那就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别人也没有我这样好性儿。”

        王夫人笑赞了一句宽宏大量。

        湘云回过头看了满屋箱笼东西，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元春一直和宝玉说话，但耳聪目明，将一切都听耳中，看眼内，闻言一笑，开口道：“都是宫里来东西，你们挑些喜欢拿去。”

        王夫人忙道：“这如何能行？原是皇太后和皇后娘娘赏了给你。”

        元春云淡风轻地道：“既给了我，就由我做主，太太不必如此。三妹妹，四妹妹，云妹妹，还有宝玉，你们都随意选罢，也给薛姨妈家宝妹妹和大老爷家二妹妹留几件，虽然咱们用都不比这些差，到底这是宫里来，看着体面。”

        元春一面说，一面叫鸳鸯打开，果然都是些绸缎首饰脂粉玩意等。

        元春走过去随手拿出一个刻丝牡丹锦匣子，递到史湘云跟前，笑道：“妹妹方才说宫花是别人挑过，可巧，这是今年进上，给妹妹戴罢。”

        湘云接手里打开一看，果然满满一匣宫花，谢过后，和探春惜春同分。

        探春和惜春不敢妄动，抿着嘴笑。

        元春见状，长声一叹。

        一时窦夫人婆媳母女等人听说了消息，婆媳二人心中暗笑，同时松了一口气，元春宫里做女史这么些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银子打点，若真做了嫔妃，二房定然压倒自己家，如今出宫甚好，既少花了许多银子，也免了自家来日之难。窦夫人和陈娇娇可不认为元春一朝封妃，会不抬举他们二房人。元春虽是贾家女儿，说到底是二房。

        贾赦知道后，顿时哈哈大笑，窦夫人婆媳想到，贾赦也能想到。从前贾赦认为元春做了娘娘，势必提拔自己家人，但是这么些年了，两家嫌隙越来越深，他也算看透了，怎么着，自己家得不到好处，反倒是他们极有可能凭着娘娘抢他们家爵位。

        贾芾不解祖父祖母和母亲姑妈何以如此，但是见到别人笑，他自己也忍不住咧嘴，手里揪住贾赦胡须，疼得贾赦大叫出声，一面叫祖宗，一面哄他松手。

        窦夫人见状，嘻嘻一笑，出门去了梨香院，和陈娇娇、迎春二人一起去贾母房中。

        见到她们，王夫人面色略沉，以为她们是来笑话元春。

        窦夫人不置可否，看了元春一眼，道：“圣上和娘娘恩典，回来就好，一家团圆。”

        事已至此，贾母和元春等人无可抱怨，只能这般安慰自己，元春含笑道：“大太太说得极是，到底是出了宫自，不必谨小慎微。”宫里设宴时，元春随着皇太后见过窦夫人，反倒是陈娇娇身无诰命，不曾进过宫，彼此相见，连忙拜见问好，半日方妥。

        元春又让窦夫人等挑东西，她们三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闻得是俞皇后赏给元春做嫁妆，当即推辞，实推辞不过，便只各自拿了一匹缎子。

        元春再看还和姐妹们一处说话并挑三拣四贾宝玉一眼，说这匹红缎好，那盒胭脂香，又伸手拈了意欲往口里送，元春喝了一声，伸手打掉，道：“谁纵得你这般毛病？你再不改性子，我日后可就出去不回来了。”

        胭脂盒掉地上，洒了一地胭脂膏子，点点殷红，如同深秋枫叶。

        贾宝玉觉得十分可惜，到底是宫里用胭脂，倒比自己做还好些，正想尝尝味道，比着这个做呢，偏被元春打掉了。但是他素敬元春，只好收回目光，给姐妹们挑衣料钗环。

        贾母都看眼里，叹了一口气，命人将东西分了分，令其各自回房，当晚留元春自己房里睡，祖孙两个枕畔说了无数话，流了无数眼泪，唯有贾政晚间回来听说元春被打发出宫，不由得长吁短叹，只说命运不济。

        府里都知道元春出宫，暗地里没少编派，但王夫人管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说。

        第二日一早，贾母尚未梳洗，便叫来王夫人和窦夫人，对窦夫人道：“你们常常出门走动，带元丫头一起过去，元丫头这么大年纪了，难道一辈子待字闺中不成？我老了，不爱出去，你们做娘和做亲伯母总得为她打算些。”

        丁奇既然说让他们家给元春择亲，他们就不能毫无动作。贾母心疼元春了，这都二十几岁年纪了，哪能寻到门当户对又尚未娶亲女婿？谁家儿郎这个年纪没有娶妻生子？只是让元春做填房，她又舍不得，觉得那些人配不上元春。真是两难，贾母说话时候，满心忧虑，只盼着能给元春说一门好亲。

        元春才梳洗完，听了贾母话，顿时羞红了脸，避到暖阁里去了。到了元春这样年纪，她也不敢奢望还有什么好亲事，若是不想做填房，凭着自己年纪，只能孤独终老了。

        元春心中酸楚无限，迎春能堂堂正正地做原配正室，自己竟落得如此地步！

        窦夫人却是暗暗冷笑，道：“该二太太带着元丫头才是，迎丫头跟着我，我哪里能带姐妹两个一起出去？”元春年纪这么大了，自己带她出门，还不够别人笑话呢。

        贾母道：“太太外面不如你有体面，因此须得你多多费心，你也是做伯母，难道不管侄女？再说，长幼有序，元丫头还没定下来，二丫头急什么？二丫头年纪还小，反倒是元丫头二十几岁了，不能再等，你们先替她寻一门好亲再说二丫头事。”

        窦夫人心中不满，即便长幼有序，也轮不到迎春，遂道：“老太太容禀，我近来身体不好，琏儿媳妇年底临盆，哪有心思带元丫头出门见人？何况谁不知道二太太比我还有本事，四王六公，哪一家不是二太太出面料理？反倒是我，也只认得寥寥几家罢了。”

        贾母一想也是，这些年来贾家外面大小事情都是王夫人出面，反是窦夫人不大应酬，再者自己家和王家门第比窦家强，看来还得王夫人自己带元春出门。

        王夫人对自己女儿自然心力，没过几天，八月二十八这日，顾家二爷和苏家独女小定，王夫人便带着元春过去，反倒是窦夫人没去。

        自从帝登基后，苏黎京城中地位首屈一指，谁不知道他这些年来对帝忠心耿耿？顾家也是得了极大好处，都管着要职。不过苏黎秉性清高，帝登基后，询问过他意思，升其为大学士，单管编书去了。即使如此，仍是极得帝重用。

        顾家早就起来了，顾越现今是户部侍郎，长子顾迅今年考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次子亦已二十来岁，早就中了举人，今年春闱落榜，正打算参加恩科。两家都是读书人家，偏都是位高权重，和林如海再交好不过了，顾越女儿顾逸又是张大虎之妻，儿女双全，可谓是显赫非常，虽是小定，所有人亦是趋之若鹜。

        苏家和顾家早几年前就说定了亲事，但是那时妙玉年纪小，帝迟迟没有登基，苏黎并不放心，故而才等到今日小定。

        见王夫人带元春出门，各家诰命见了，连声称赞，对其来意却是心照不宣。

        元春确是绝代人物，常人万个不及她一个，又宫里多年，服侍过皇太后和皇后，规矩上挑不出不妥，但是她年龄实是大了许多，他们家里都没有未曾成亲人选，似张大虎那样二十几岁才议亲，出身寒门，以荣国府门第哪里能看得上。倒是有几家老夫人想到自家丧妻儿子，暗地里打听贾家条件。

        王夫人心疼元春，如何肯让女儿嫁给鳏夫，给原配养儿女。她这样挑剔，别人都能看出来，细细一想贾家为人，不觉都作罢了，倒是打听迎春多，即使窦夫人没带迎春来。

        迎春今年虚岁十三，虽说她是庶出，但是父亲为荣国府一等将军，哥哥早就有了功名，窦夫人兄弟家、贾琏外祖家和陈娇娇娘家都是书香门第，故旧极多。近些年来贾赦家带孙子不出去惹事了，外人见了，说起贾赦来都道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世人总是对男人宽容些，只要他们幡然悔悟了，世人便不计前嫌。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贾赦不争气，奈何有个争气儿子，姑舅岳四家联手扶持，就算他是个庸才，也能做官，何况他还不是庸才，年纪轻轻就是举人了。迎春是贾琏唯一妹子，纵非同母，却是同父，和他家结亲不怕惹祸上身。何况，贾琏若真是惹出什么祸事来，只要不是谋反大罪，那四家总会想方设法救他，不会撒手不管。

        而迎春也不是拿不出手，她常随着窦夫人出门应酬，言谈举止模样品格脾气大家都看眼里，谁家都不想娶个调三窝四媳妇。她虽不是爽利人物，但并不懦弱，只是谦让而已，因此意欲向迎春提亲人不知凡几，反而向元春提亲屈指可数，后者都是丧妻鳏夫。

        元春素日心高气傲，被迎春比下去，不知道心里是何等滋味。

        姊妹中贾母和王夫人疼元春，见状，气得不行，这些人丧妻不说了，根基门第品貌还不如自己家，哪里能愿意？眼见窦夫人天天见官媒，愈加烦恼不已。

        她们如此，出来进去脸上难免带出几分来，顿时就有几家人不悦了，又不是正当妙龄姑娘，已经是老姑娘了，想嫁给什么好人家做原配正室？以贾政从五品职缺，荣国府又不是他们一房，看不中他们家，还打算嫁到王府不成？就是王府里，尚未娶亲年龄太小，年龄相配早就娶妻生子了，哪里轮得到区区五品官之女。

        说起来，元春除了是嫡出一项，其他哪里比得上迎春？父亲官职不如，兄弟功名不如，亲戚家亦不如。因此，加没人愿意提亲了。

        元春跟着王夫人接连出去几次，都是如此，她鉴貌辨色，如何猜测不出他们心思？想当初自己何等自负，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暗暗垂泪。

        贾母和王夫人商议道：“元丫头这样，竟是剜了我心头肉，咱们多托几家世交老夫人们，替元丫头留意，你给你娘家兄嫂去信，我给敏儿去信。元丫头命格好，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品格容貌才气都无可挑剔，必然能找到一门极好姻缘。”

        贾母为自己女儿着想，王夫人登时满口答应。

        王夫人想了想，道：“凤丫头爱和人应酬，又是镇国公府官家奶奶，明儿我就打发人叫她过来，让她也替元丫头打探有什么好人家，不能再带元丫头出门了，让人背地里说三道四，元丫头受了极大委屈。”

        贾母点头道：“凤哥儿为人我极爱，她和元丫头是嫡亲表亲，信得过。”

        凤姐被王夫人叫来说元春亲事，顿时愕然不已。这些年来，她被牛耀祖教得十分懂事，虽觉贾母和王夫人要求太高，但念姑侄一场，仍是答应了。不过他们要求也太高了些，既要对方根基深厚、门第富贵、品格敦厚、长相俊俏，又要满腹经纶，风度翩翩，不能辱没了元春，成亲与否眼前不甚意，好是膝下没有儿女，免得元春嫁过去后为难。

        窦夫人对此一无所觉，和贾琏商议过后，定下了国子监祭酒宋大人长子宋奎。

        国子监祭酒乃是四品官员，虽然宋大人并非世家出身，家资却也不薄，祖上原是经商，几辈子财富不少。宋大人乃是从科举出身，和林如海还是同科进士呢，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都是嫡出，窦夫人看中他们家风正派，公婆叔姑敦厚，宋太太瞧中迎春性子温柔，不是苛待下面弟妹人，素日也敬佩窦夫人为人，两家彼此有意，经人说和，便成了。

        按身份，自然是贾赦爵位高，本是勋贵之家，但是按权势，宋大人虽也没权，国子监祭酒却是十分清贵，桃李满天下，贾琏现今就国子监祭酒读书。品级上宋大人不如贾赦，门第亦是，偏偏迎春是庶出，所以窦夫人没什么挑剔，两家都不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规矩。她抚养迎春这么多年，不愿迎春嫁到公府侯门，操劳那么许多琐碎之事。

        宋家考虑到贾赦一房只贾赦一人没有本事，近来又洗心革面，其他都是好，至于荣国府贾政一房，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过，同时，都知道林如海是贾琏迎春嫡亲姑父，故对迎春十分满意，得窦夫人同意后，立刻上门提亲。

        其实宋家之前，也有好几家诰命夫人看中了迎春，甚至这几家门第都宋家之上，牛太太也想为庶子求娶迎春，不过窦夫人怕迎春过去受委屈，便没答应。

        直到迎春次年定亲，元春仍旧没有着落，且是后话不提。

        却说林如海等人昼夜兼程赶回江南，不想途中遇到一批因大旱而背井离乡流民，十分凶悍，他们险些被冲散，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彼此，又将流民安抚下来，交给当地官员安置，又上折子给帝，料理完后方重启程，回到扬州时，已进九月了。

        林如海这一去就是半年，贾敏母子三人早就望眼欲穿了，见他们一起回来，十分欢喜。

        林如海本来说让林睿和俞恒京城里读书，尤其是林睿，免得帝忌讳林家，依他和俞恒两个本事，再有他们家门第，必能进国子监，不曾想邸报上说明年开恩科，黛玉便跟贾敏说他们会回来，果然不出所料，林如海还没回来，书信先至。

        叙说离别后两处发生事情，俞恒忙不迭地奉上祖母书信。

        贾敏常和俞老太太通信，并不意，也没看出俞恒眼里心里焦虑之色，反而对他们嘘寒问暖，又问俞恒是先住自己家里和林睿一起读书，还是住俞家老宅，道：“依我看，竟是和你林大哥一起住方便些，相互谈论诗书请教文章，俞家老宅没有长辈，你一个爷们孤零零如何吃穿住行？我可不放心。”

        俞恒往屏风处微微看了一眼，因黛玉虚岁十岁了，除了自家亲戚，早已不见男客，俞恒和她虽是青梅竹马，毕竟非亲，因此也不能相见了。

        俞恒笑道：“那就叨扰府上了。”

        贾敏听了，嗔道：“说这些做什么？没太生分了些。你住这里能吃多少，穿多少？每年你们家给东西都不少，尤其是给玉儿。”

        俞恒心里感动，立时道：“那我就不说了。这回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皇后娘娘说给太太和妹妹做衣裳，本想着夏日能回来，谁承想入秋了才到，怕是用不上了。”

        贾敏凝眸一看，打开箱子里除了笔墨纸砚书等，余者俱是纱罗绸缎，不觉抿嘴笑道：“娘娘恩赏太厚了些，真真是当不起。这些纱罗丝绢都是上用，搁几年不会霉坏了，何况，今年穿不得，明年做了衣裳穿也是极好。”

        俞恒心里一宽，目光不觉又瞥向书信，盼着贾敏早有回音。

        这时，忽然听到屏风后环佩叮咚，俞恒不由得看了过去，影影绰绰看到好些人，那些人影中他一眼就认出了黛玉身形，半年不见，倒长高了一些。

        黛玉扯着手帕子，真真不知道世俗间怎么就那么些规矩，见个人都不成了。

        黛玉年纪愈长，愈发觉得规矩太过繁琐，怪道父亲常说做人须得不拘一格，可以知晓规矩，规矩中活得自，却不能被世俗规矩所束缚，免得失了本性。

        好容易等到接风洗尘时，黛玉和贾敏里间吃，他们外间吃喝。安排林睿和俞恒早些去歇息，贾敏拆看俞老太太书信，黛玉方对林如海道：“爹爹回来了，我有好些不懂要问爹爹呢。怎么这一回去了半年多才回来？”

        林如海笑道：“事情多，一言难。”

        黛玉是不愿只知后宅诸事，听了这话，愈加好奇，但是见林如海一脸疲倦，便止住话题，打算过些日子再问，或者问林睿和俞恒也好。

        便此时，贾敏突然脸色一变，父女两个见了，忙问何事。

        俞老太太信中说了许多事，贾敏看了看黛玉，不好当着她面开口，便道：“玉儿，你父亲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黛玉料想他们有话说，恭恭敬敬地告退。

        等她走了，林如海问贾敏道：“有什么事情瞒着玉儿不叫她知道？我看，许多事都不必瞒着她，知道事情多了，并不局限于一宅一院，日后处理世事上才能看得加长远。”

        贾敏捏着书信，道：“关于玉儿终身大事老爷想当着她面说？”

        林如海听了，顿时一愣。他疼爱黛玉这么些年，一心一意地想让黛玉过得好些，如同珍宝一般，虽然早就预备好了嫁妆，但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从贾敏嘴里听到关于黛玉终身话。

        贾敏不等他问，开口道：“俞老夫人信里说，想和咱们家结亲，给恒儿定下玉儿。”

        作者有话要说：有错别字话，明天时修改。

        送宫花，其实不止黛玉，任何人这样得到宫花都会生气。

        我还想说啥来着，哦，是了，下个月依旧拼全勤，所以不必担心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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