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红蜀葵（24）

成为伊勒瑟芮制作技术代表的蓝星人勒壹正在发呆。

        他坐在他的工作桌前,  面前是已经组装好的幽灵船模型。

        数次改稿的最终版幽灵船早不似最开始的设想，没了白骨幽灵船既惊悚又圣洁的模样。

        如今的幽灵船模型有着漆黑破旧的甲板和断裂的桅杆，看起来就像是普普通通的船模，但若往船底看,  便能从那处应该是炸弹造成的巨大破口处一窥幽灵船的内部,  看见展开的船舱和连接各层的爬梯,  看到船舱扭曲如某种器官的腔内,  仿佛正常的爬梯犹如触手在扭动。

        受伤处船舱木墙的断口汩汩流出泛着暗红血液,  膨胀收缩的创口暴露了木墙木板是血肉的本质。

        长满发光疣子的肉芽挥动着想纠缠在一起,  它们中有一些已经变得透明,  又从透明的形态拟态成破旧的木板。

        如果还不明白这艘幽灵船是什么,  就请看它伤口中露出的龙骨。

        中了炮弹叫它变得虚弱,  以至于无法保持龙骨的拟态，露出了一截鲜血淋漓的脊椎。

        做得真棒,  勒壹想,  不愧是我。

        如何从木板过渡到透明的树脂，又从树脂毫无违和过渡他用大小不一的珠子涂颜料做出来的“血肉”,  可费了他好大的功夫。

        里面还要埋led,  用led的亮起熄灭制造血肉在膨胀收缩,  在呼吸,  在搏动的错觉。

        这部分已经无法用电脑模拟，得亲自上手一步步试错，才能做到完美。

        而勒壹当时一边做，还要一边兼职茧女去打丧尸。

        现在回忆一下，真的蛮辛苦啊。

        总之,  这实质是一种拟态怪物伪装成的沉船“幽灵船”已经基本完成。

        按照原本的设计,  这艘“幽灵船”会沉在水底,  表面有水草贝类覆盖，上方一个三厘米高的潜水员模型小人拿着灯从海面降下。

        潜水员在靠近“幽灵船”，他看到了甲板破洞下一个船舱房间里的打开的宝箱，宝箱内和周边是锈蚀的金币，他看不到船底伤口搏动的血管肉块，和疣子触手。

        加入了蓝色颜料的环氧树脂制作的海水，会将时光凝固在潜水员看着金币包厢，靠近“幽灵船”的这一刻，就像琥珀将内部的瓢虫凝固在它生前的模样。

        接下来会发什么，需要观赏者自己脑补。

        但要加入冰雪元素，这个设计肯定不行了，已经做好的幽灵船模型也需要修改。

        哪怕出现一些损坏也没关系，既然如此——

        勒壹抬起双手，虚虚按在幽灵船模型上方。

        他低声道：“飞起来吧”

        卷发青年抿唇等待，连右颊的酒窝也因为紧张而消失。

        这么等了一秒，两秒，半分钟，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瑟芮法安走过来，往他工作桌上的大水杯里倒了半杯温开水。

        等等！刚才他做出中二行为的时候，天使先生难道就在边上看着吗？

        哐当一声，椅子摔倒，用热水瓶给勒壹的杯子倒了水的瑟芮法安盖上热水瓶，放在工作桌上，然后弯腰低头，对桌子下的勒壹询问：“你还好么？”

        卷发青年没有回答，缩桌子下捂住脸，呼吸很轻。

        看样子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存在于这片空间的意思了。

        瑟芮法安的眼珠轻轻转动，确定勒壹刚才没因为太快的动作撞到自己撞伤自己，才挺起腰站直，端起热水瓶，回到客厅去。

        他放好热水瓶，又回到厨房兼工作间。

        勒壹正在从桌底爬出来，看起来两眼发直，魂不守舍，爬出来后慢吞吞扶起了他的人体工学椅。

        茧女出门巡逻了，她比勒壹更主动，在丧尸不会

        像过去那样多处集中爆发后，她打算摧毁几个私下收藏了鳞卵并在做人体实验的非官方组织，将这些组织的行为曝光，也能借此威慑心思活跃起来的某些官方组织。

        幸亏如此，不然家里多一个人，勒壹的尴尬程度就要增加一倍。

        瑟芮法安并不是想在这个时候吓勒壹，是的，他只是很好心地要与契约者讨论他的“异能”。

        “你刚才是想尝试使用自己的异能吗？”红发天使问，同时走进厨房准备午饭。

        九月的苏虹市依然炎热，只要勒壹在家，空调是一直开着的，但即便这样，勒壹还是出现了胃口不振的迹象，瑟芮法安认为应该做点凉爽和酸甜口的菜。

        淘米放进电饭煲，他拿出两个西红柿洗干净，切半再切片，撒上白糖后送进冰箱。

        如此做完第一道简单凉菜，他身后，坐回人体工学椅上的勒壹，终于做完了交谈的心理准备。

        “……是的，嗯，小芯说我应该可以给自己做的东西附魔，所以我想试一下。”

        勒壹与茧女的交谈就在三个小时前，当时瑟芮法安将出门购物买回的菜肉整理进冰箱，在厨房听到了他们在客厅的对话。

        具体是茧女绞尽脑汁给勒壹说明他的力量。

        卷发青年能将心意寄托在亲手制作的物品上，譬如说，将“爱”寄托于草蟋蟀，于是草蟋蟀保护了溶于水银之血的茧女，复活了她。又或者将对井星旋的敬意和遗憾寄托在《对称》上，使得《对称》成为一双人造魔眼，可由井星凯戴上眼镜来使用。

        勒壹本人做这些是无意识的，但这不影响他的作品成为极强的超凡装备。

        这不就是附魔嘛！勒壹觉得自己懂了。

        然后他瞬间有了很大的压力。

        能救下茧女是因为给草蟋蟀寄托了爱，那么想救下红皇帝和他冠冕服务器里上亿的意识——

        应该做个什么呢？应该寄托什么呢？

        这可是比幽灵船的死线即将来到更严重的问题，茧女的复活和共鸣度或许也有点关系，他和红皇帝的共鸣度两三天就已经90了……

        先用幽灵船做个实验吧，只能如此考虑。

        “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勒壹扶额说，“我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会不会是小芯搞错了？”

        瑟芮法安洗干净手，回头。

        “是以‘寄托’为手法附魔的话，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你在幽灵船上寄托了什么？”

        “有考虑过，”勒壹低头抱住脑袋，“一定要说我给幽灵船寄托了什么……那应该是暴打刘老板狗头的心情……”

        瑟芮法安也为这个回答默然了片刻。

        这位天使的君主甚至隔着几百公里，看了一眼那位正在和朋友在饭馆等菜上桌的刘老板，确认了一下他的头有没有变成狗头。

        “如果真寄托了这种心情，”瑟芮法安认真建议，“幽灵船这件作品完成后，最好不要交到那位蓝星人手上。”

        “哎……幽灵船再怎么附魔也不会去打人吧，最后它会固定在透明的树脂里，打人这个动作有点难的，”勒壹为幽灵船辩解，“再说，合同都签了，总不能违约……”

        “你的力量，比你想象的更强大，”瑟芮法安道，“况且，这个‘幽灵船’，有着怪物的本质，如果它活过来——”

        区区树脂是无法束缚它的，红发天使本想这么说，言语却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勒壹一脸的惊恐。

        “……活，过，来？”

        勒壹缓慢地问。

        “契约者，你废了很大力气，伪装这个模型仿佛活物，”面容仿佛冰雪的红发天使也缓慢地，近乎一字一顿地问，“为何要害怕它活过来？”

        “哎？这当然会害怕

        吧？”低着头的勒壹撕扯指尖沾的干涸胶水，“不管如何说，死物和活物是不一样的。我相信它是活物，和它真的就是活物，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活过来，它会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而有些人觉得，创作者和作品的关系犹如父母和孩子，但在我看来不是这样，首先我从不觉得自己会成为父亲……或者母亲，然后，我的作品，无论是死是活，都拥有灵魂，都是比我更完美的存在。

        “自称为它们……他们？她们？自称父母太僭越了，我也不想从作品那里得到类似对父母的仰慕……”

        脸庞如同冰雪的红发天使，面孔似乎愈发冰冷了。

        他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你没准备好当父母，所以不希望作品活过来。”

        勒壹努力思考，“我觉得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瑟芮法安不等他思考完全，突然问：“如果活过来你要怎样？”

        “立刻躲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勒壹不假思索回答。

        瑟芮法安：“……”

        红发天使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不，”直到勒壹突然自己否定了自己，瑟芮法安微垂的眼眸，才颤动一下，“真的活过来的话，还是，还是要，看着才行……”

        勒壹转过椅子，看向架在桌子上的幽灵船，指尖轻轻触碰幽灵船那个巨大而狰狞的创口。

        他不知道，红发天使的目光，随他的指尖动作移动。

        “如果活过来，得给它准备好的生活环境，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完全不明白应该如何相处……”

        勒壹忍不住抓头发。

        “不会真的活过来吧？天使先生，天使先生——呃？”

        发现红发天使在用奇怪眼神看他的勒壹，用可能提高了一点的情商，没问出“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的话。

        “接下来要开始炒菜了，”瑟芮法安回答了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油烟很大，契约者，你先回房间？”

        “……”

        勒壹发现自己被拒绝交流了。

        他安静地将幽灵船模型罩上，安静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社交，真讨厌啊。

        半个小时后，被喊出来吃午饭的勒壹又发现，午餐竟然是放满了干辣椒的干锅牛蛙等，唯一一道不辣的菜是凉拌西红柿，还放在瑟芮法安那边。

        讨厌吃辣的勒壹：“……”

        社交，真的很讨厌啊。

        索纳尔星球。

        深海中，各种颜色的幸存索纳尔人聚集在这里，哀痛的次声波、光波和电流，在各个部族间交换。

        粉斑部族的阿嘎丽丽跟在长老身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社交，果不其然很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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