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槲寄生（8）

今日,  苏虹市某小区，所有在家居民在某刻，都感觉到脚下地面轻震。

        一栋别墅里,  白蜡木的实木地板向下凹陷出深坑,  周边龟裂翘起。

        铁人站在凹陷处的中央。

        变身铁人的勒壹看到家里这幅惨样,  即便现在没有呼吸这功能，也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勒壹家的别墅,  整个装修都是勒壹自己设计……不，应该是他父母？没什么印象了……总之,  他来不及心疼自家的地板,  便全然无法自控地,  在刹那间和红皇帝刀剑相接数次。

        锵锵锵哐哐哐！

        这机器人会远程放炮就算了，竟然还会近身格斗！

        哦哦,  这么出刀,  眼里是这个视野啊。用在模型里的话……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重要的是他摆在客厅里的作品啊——

        挑空挂在一楼二楼之间的《星海》,  只是用钢结构固定,  现在客厅里这么大的动静，这个直径两米的巨大球形,  顿时吱呀吱呀摇晃。模拟太阳的旋转轨道更是叫刀风蹭了一下，架子直接断开,  里面的电线跟着一起断开,  电花闪烁，白天也不关的灯光直接熄灭。

        至于茶几上，电视柜上,  客厅书架上的几件小摆设,  在铁人落地的时候,  就因震动跳起来，现在滚落地上。

        有一个直接顺着地板凹陷的坡度，滚到铁人的脚边，只要踩下，就会被压扁。

        要淹没铁人的水银之血顿时一转，缠绕上这些小摆件，挪到一边。

        茧女兢兢业业保护勒壹的作品时，铁人与红皇帝的交战造成的破坏范围，在几个呼吸间扩大。

        铁人身高差不多和蓝星普通成年男性差不多，但这双嗡嗡震动的纤细长刀，不用举起来，就能比它要高大半个头。勒壹用身为工匠的眼睛里量尺比划一下，可以确定这双震动的细刃长有两米一，勒壹家面积要是小一点，可能都不够这双长刀挥动。

        红皇帝比铁人还高一些，他自有诸多圣迹庇佑，力气不是他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但血肉之躯的人类和机器人比出力，就像是让飞鸟和现代飞机比速度一样，是完全不该做的比较。

        又一次刀剑相接后，红皇帝举剑劈下，但劈到一半，铁人两把震动长刀交叉成十字，压住朴素重剑的剑脊。

        朴素重剑上迅速亮起一层细密的符文，运用魔法的力量对抗快速震动带来的纯粹物理破坏力。

        只穿了一件亚麻长袍和长裤短靴，犹如普通苦修士的红皇帝皱起眉，他表情严肃到有些人看到就想跪下，握剑的手腕鼓起狰狞青筋。

        铁人身上却全无机器增加功率的迹象，唯一能证明它在发力的，是被压住的朴素重剑，正缓慢向红皇帝那边倒去。

        若将这僵持看做一场扳手腕，那红皇帝一方颓势已显。

        而控制不了铁人……控制不了中了病毒的铁人的勒壹，甚至没法喊出“停手”这句话。

        “你感应不到任何办法解除变身吗？”

        就在这个时候，瑟芮法安的声音在勒壹耳边响起。

        有点奇怪，天使先生人就在客厅，虽然一直没出现在铁人能观察到的视野里，但他应该可以直接开口和勒壹说话，而非这般心念交流。

        虽然感到奇怪，但勒壹还是迅速回答。

        他将铁人之前说的转述一遍，“魔鬼病毒在我”这句话都不用分析，恐怕是指当初决战时，奈何不了铁人的魔鬼，直接将自己转为程序病毒，或者什么近似存在，入侵了铁人，给铁人造成了破坏。

        这位蠕虫化身到底死没死，又是怎么死的，到现在依然是未解之谜。但毫无疑问，伊勒瑟芮的决战结束后，祂没有再出现过。

        直到勒壹变身铁

        人。

        于是魔鬼出现在了铁人“心”中。

        魔鬼这行为实在太魔鬼了，勒壹想，这家伙真的原本是人类？

        如果祂真的死在了决战中，为何他共鸣铁人时，死掉的祂竟然跟着复现的铁人一起复现？

        疑惑的显然不止勒壹一个。

        “你共鸣的铁人，来自世界树记录的生命数据，”瑟芮法安说，人工心智之灵在伊勒瑟芮显然被承认为生命，“这份记录是生命与承载生命的世界树交汇的本源，不可能受到污染。”

        那，铁人在说谎？

        “但比这份记录被污染，更不可能的事，是你无法操纵复现的英雄。”

        哪里哪里，天使先生你太高看我了。

        “必然有什么阻碍了你的意志贯通上下，铁人自己再如何失控也不会达成这个结果。这份证据足够证明，它记载在世界树中的生命数据，确实受到污染。”

        来自魔鬼的污染吗……

        勒壹想起花园里，几乎取代了苹果树的槲寄生。

        槲寄生代表铁人，而这株寄生在高大树木上的灌木，自己竟然也被病菌寄生，好似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惊悚画面。

        他一时难以言语，片刻后才在心里对瑟芮法安说话。

        那现在，只要解除共鸣和变身，魔鬼就会跟着铁人消失，对吧？

        “确实如此。”瑟芮法安道。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现在无法解除变身。

        若魔鬼当真化为病毒与人工心智之灵的程序融为一体，祂当然不愿勒壹解除变身。

        已经知道祂就藏在铁人的“心”中，勒壹只要能解除变身，肯定不会再共鸣变身了！

        第一次的一无所知的共鸣变身，是魔鬼能抓住的唯一机会，如果勒壹没有在瑟芮法安指导下掌握塑造能量的方法，方才一通炮击杀死的人，恐怕已足够用数量堆砌魔鬼的凭依，使祂能离开铁人“心”中，出现在蓝星。

        届时祂不需要穿过蓝星宇宙的屏障就能直接降临！因为祂分享了铁人的名额，得到了屏障的允许！

        ……魔鬼这个蠕虫化身，确实比蛾母和梦魇更难对付啊。

        绝不能让祂降临，但不能解除变身，难道要让红皇帝老爷子和小芯一起杀了铁人吗？

        按照天使先生的说法，未解除变身时死去，他自身也会跟着一起死去……

        勒壹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已经到了应该牺牲的时候。

        “不用担心，”仿佛看到勒壹的想法一路滑坡，红发天使低声打断，“契约者，这件事我能解决。”

        哎？

        “我无法杀了蠕虫之主，但干扰一个蠕虫化身还是能做到。”

        好厉害啊，天使先生。

        “唯一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

        勒壹听到瑟芮法安停顿片刻，才对他说：“我不知道会不会弄疼你。”

        只是疼而已？弄疼没关系的……等等！这句话好奇怪！

        铁人的身躯妨碍了勒壹脸颊升温的生理反应，一直没有出现在铁人视野里，站在铁人背后，还借茧女流动的水银之血遮挡自己，避免魔鬼用铁人的眼睛观察到他的红发天使，便在这时候，展开了两双红翼。

        复仇天使抬手执握凭空出现的龙槍。

        胸口的白玫瑰花苞似乎印上了龙槍的淡红，瑟芮法安没有握槍的另一只手笼罩花苞上。

        勒壹听到低沉的声音在诵念。

        “……自祂的鲜红流淌将我染色，这世间便只剩下一条真理。汝等须知，血债仅能以鲜血偿还。”

        话音落，一道道血线倒映在红发天使宝石般的鸳鸯眼中。

        这些血线大多蔓延向天际，蔓延向宇宙屏障

        外，指向蠕虫所在的位置。但随瑟芮法安认真看向铁人，一道纤细血线也缠绕上了还在和红皇帝僵持的铁人，以此证明，铁人的身躯中，确实存在着什么与瑟芮法安结下血仇的存在。

        红发天使放下笼罩白玫瑰花苞的左手。

        茧女猛地撤掉给瑟芮法安的遮挡，终于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铁人来不及转身，血红龙槍已从背后将他贯穿。

        白色和红色的羽毛飘落铁人的脚边。

        勒壹看着从胸口冒出的槍尖，差点以为天使先生说的“能解决”，就是解决他。

        并没有感觉疼痛。

        铁人有痛觉吗？

        “契约者，”瑟芮法安说，“解除变身。”

        哦？

        遍布视野的“error”并未减少，铁人依然在失控，但在这个给人捅了一槍的情况下，勒壹心念一动，竟然真的成功解除了变身。

        卷发青年心有余悸站在了裂开凹陷的地板上，血红槍尖已经抽出，他按住胸口，没有找到哪怕针尖大小的伤口。

        反应过来的勒壹猛地回头。

        “干掉了吗？那个藏进铁人体内的魔鬼！”

        他身后，只有雪白八翼的红发天使松开血红龙槍，任由这把强大的武器消失，闻言摇摇头。

        “魔鬼和铁人恐怕在人工心智之灵的层面上交融为一体，几乎没有只杀死其中一方的方法。”

        曾经也是圣迹模板技术研究者的红皇帝插嘴道，刚才要吸引铁人注意力的老人演了一番体力不支，现在微微喘气，伸展双手缓解酸痛，同时为勒壹讲解。

        “天使之君只是将自己力量贯入，同时干扰了双方。这样一来，无论大人你解除不了变身是哪一方的原因，都可以重新尝试解除。”

        哦，原来如此。

        勒壹点头表示理解，松了一口气的他露出小小酒窝。

        “魔鬼会跟着铁人复现的话，只要不变身铁人就好了，”他有点高兴地问，“这样算不算魔鬼的问题解决？”

        “大概，算？”刚才一直在打配合的茧女歪头回答。

        “倘若当初魔鬼确实死了。”红皇帝含蓄表示，并不是没有别的可能。

        “钓鱼计划取消。”瑟芮法安则道。

        总之最近不用变身了！

        勒壹喜形于色，然后看到茧女抬起刀风下劈成两半的沙发，问他，“这个要怎么处理？”

        站在废墟般客厅里，勒壹无言。

        “拆掉当废品卖吧……”他心里滴血地说。

        卷发青年边说，边抬头看《星海》坏掉的灯管，心里回忆当时还在大学的他，是在哪家定制的这种智能电器。

        幸好没波及到主体，蓝星还是完好的……

        勒壹家的客厅显然需要一番大整理，红皇帝表示自己不会干家务，放下重剑便施施然去餐厅，继续学习花草种植养护了。

        茧女倒是对家务很感兴趣，对她来说这像是游戏。勒壹一个学雕塑的，同样不是什么四体不勤的人，一小一大很快整理完出一小片空地。

        剩下的一大片空地，叫瑟芮法安一个响指，自动垃圾分类了。

        整个客厅空荡荡，连地板都撬了下来，待修补好凹陷，才能买新的继续铺上。

        墙壁也需要重新加固粉刷，现在上面全是刀风和剑锋留下的痕迹。

        茧女发现，本该搬走电视机的勒壹，呆呆站在报废的电视机前。

        她靠过去，扯了一下卷发青年的袖子，深思里卷发青年怔然的目光便投向她。

        “大人，”茧女问，“你在为何事忧心？”

        将一大堆报废家具，漂浮起来堆在车库里的红发天使，微微侧头，隔着几道墙壁，看向勒壹的位置。

        客厅里，皱起眉的勒壹，摸了摸茧女的头。

        片刻，他缓慢地询问：

        “不能，也不需要共鸣变身铁人了，对吧？”

        这是当然，再变身的话，魔鬼又有了新的逃脱降临机会。

        茧女没有这么回答，她知道勒壹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卷发青年蹲了下来，与小女孩平行的目光茫然没有焦点。

        他有些迟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

        “不共鸣变身的话，我也没法复活铁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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