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孑然

“我为何要救。”他开口说道。

        上官芸被他问得愣住，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如果你不救她，她有可能就死在这儿了。”

        闻言他浅浅勾起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与我何干。”

        是啊，与他何干，上官芸松开手。

        江枫拔腿要走，忽然听到与狼妖打斗的太白荞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杀我的？是不是楚昭然！”

        上官芸原以为那姑娘没救了，不曾想这貌美的公子回心转意，竟停下脚步回身一招将那狼妖击毙。

        仅仅一招。

        妖血溅在了太白荞的衣摆上，她怔愣在原地。

        “你为何这么说？”江枫淡淡问道。

        太白荞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上官芸凑过来说道，“这位公子问你方才为何说是楚昭然要杀。楚姑娘可是现下梧洲大陆第一女修，她不顾个人安危，独自在幽都卧底，还杀了魔头曲步青的事迹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子你也是楚姑娘的倾慕者吗？我可是钦佩她的很呢。”

        上官芸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可太白荞和江枫俱都沉默的很。

        “公子想问我这个，又何必取了这妖怪性命，直接问问他不就知道是谁派来的了。”太白荞说。

        “他不是何人所派，你身上有若草的香气，狼妖最喜这个是以才会独独攻击你，神智刚开的蠢物，没有谁会派这样的东西来杀人。”江枫不屑地说。

        太白荞面色微红，“那是我见识太少，误会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太白荞神色有些犹豫，“公子执意要问吗。”

        “是。”

        “好吧，”太白荞无奈道，“公子既然救我性命，你问我什么我自然都是应该回答的，我叫太白荞，天柱山太白氏家主太白墨的长女，我幼时体弱，一直在宁州的外祖家休养。家父在灭幽大战中受了伤，有意将家主之位传予后人，我乃长女，于情于理，这个位置都该传给我，可是不知为何，这水云门也要来插一脚，楚昭然更属意我妹妹太白薇做家主，是以派人来游说我爹，我爹没同意，这事就搁置下来了。近日，太白薇来宁州办事，带了不少精锐，自她来了这宁州，我身边的刺杀就没断过，前些日子我外祖抓住的一个刺客临死之前说他正是水云门楚昭然派过来的。”

        好长好狗血的一段世家恩怨，上官芸听的津津有味。

        “我这个人向来坦荡，虽然此事涉及家丑，但公子既然问了我便据实相告。”

        江枫闻言垂眸一笑，带着嘲讽的意味，接着也不说话，侧身便要离开。

        太白荞拦住他，“你为何要笑？”

        “我笑你自作多情。”他说。

        “此话何意？”

        “这话的意思是说姑娘你想岔了，那些杀你的人定然不是楚昭然派来的，你想想，谁派杀手去杀人还会特地告诉这个人啊，何况那人可是楚昭然，她要真想杀谁，怎么可能屡次都失败。”

        太白荞皱起眉，“那会是谁。”

        上官芸挠挠头，这她可就不知道了。

        江枫瞥了一眼这两个傻子，懒得和他们继续说下去。

        “欸，公子，”太白荞又叫住他，“你救了我的性命，又帮我解了疑惑，我还不知该如何感激你。”

        “不必。”

        太白荞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外祖家乃是宁州林家，若公子有需要尽管去林家找我。”

        江枫顿住，回头仔细瞧她，“宁州林家？”

        林家在宁州是有名的书香世家，虽然修仙的子弟不多，但是读书人多，有学问的大拿更是不少，是以在宁州颇有威望。

        林家宅院精致典雅，太白荞带着二人到了后院。

        “我外祖父去郊外的别院养病了，家里只有我和几个杂役，我外祖父喜静，家里虽大却没什么人，江公子你就住这客院中，有何事叫我一声即可，上官姑娘，你同我去我的小院可好。”

        上官芸不好意思地说道，“荞姐姐你不必如此客气的，我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就行，明日我就要赶路去找我师姐了。”

        江枫看了眼四周，林家这院子不大禁制却不少，固若金汤的很。

        “江公子，你就安心住下，一旦有了表姨的消息，我定会告知你，说起来真巧，没想到江公子的未婚妻居然是我素未谋面的表姨。”

        “阿姐……苏青她自小在江家长大，我也不知她会不会回林家来。”

        “林家毕竟也是她家，说不定会回来呢，若外祖父能见到她，不知多高兴。”太白荞说道。

        “对啊，江公子，你对你未婚妻一片痴心，一路寻了她这么久，你们肯定会再见的。”

        江枫点点头没说话。

        上官芸已经习惯他的淡漠了，原以为他是天性冷淡，但得知他在寻妻的事，上官芸才恍然明白，原来这是个思念心上人的痴情男子，那自然没有兴趣再同旁的女子说话了。想着，上官芸不禁对他心上的这位姑娘生出羡慕的心思。

        “荞姐姐，刚才来的路上我见宁州城张灯结彩的，可是有什么说法吗？”

        太白荞闻言一笑，“傻姑娘，今日可是花朝节啊，自然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了，一会儿到了夜里更热闹，宁州河内会挤满花舫河灯，还有烟火可以看呢。”

        上官芸眼睛里亮起兴奋的光，“对啊，今日是花朝节，日日在赶路我都快忘了这些寻常节日了，那荞姐姐我们一会儿出去看热闹吧。”

        “好啊，我平日也没什么朋友，刚好能和你一起去逛街市。”太白荞也很高兴。

        “江公子呢，你要一起吗？”上官芸问。

        “不必了。”江枫看了一眼太白荞，提醒道，“你近日不是总招妖邪吗，还是少往人多的地方去。”说完，他径直进了房间。

        上官芸面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

        “江公子一心在寻他妻子，当然没有兴趣过节日了，越是热闹的场景恐怕他心里越是感伤。”太白荞说。

        “那荞姐姐你去吗？”上官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她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太白荞不去，她也好独自去逛。

        怕她失望，太白荞点了点头，“宁州城向来安全，何况如今幽都都不在了，便是有些妖魔也成不了气候，江公子太谨慎了。”

        上官芸立刻开心起来，“好啊好啊，唉，”她压低声音，“江公子估计是自己未婚妻不在，也不想看别人过节，怪可怜的。也不知道他这个未婚妻，怎会如此狠心，放下这样好的男子离家出走，莫不是脑子傻了。”上官芸感慨。

        太白荞被她这话逗的大笑起来。

        天色渐晚，月照正中。

        宁州城内一片热闹非凡，人潮人海，宝马香车。

        上官芸同太白荞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欢声笑语，甚是快活。

        “哇，荞姐姐，你看这喷火龙好可爱啊。”

        “这糖葫芦真好吃，荞姐姐你尝尝。”

        楚昭然俯瞰着这热闹的街市，心里也染上了一些快意，宁州河中飘荡着花灯千万盏，不知寄托了多少世人的企盼和祝愿。

        她也曾经祈求过这丝好运，可惜……

        “大师姐，”陆炜恒走到天船的船头，将一沓传音符递给她，“大部分是水云门传来的，还有一些是各大派探子的消息。”

        “有孙宁的消息吗？”

        “没有，孙师兄还在闭关呢。”

        “那有太白氏的消息吗？”

        “有一封，”芦苇很打开一道传音符，是傅慎言的消息，大致说了下太白薇和太白荞的矛盾，以及太白薇暗中派人刺杀太白荞的事。

        “大师姐，这个太白薇我可真是受够了，你何时让我回水云门动手，我宁愿直接对上刘明宇也不想伺候这位大小姐了。”

        这个傅慎言真是口无遮拦，听完传音符，楚昭然瞧了一眼陆炜恒，见他神色不变，这才放下心来。

        “炜恒，”楚昭然负手而立，“你和孙宁如同我的左膀右臂，我想做什么也从来不瞒你们，孙宁在和我闹别扭，但是没关系，我想他会有想通的那天。我从未质疑过他的忠心，那你呢，我可以一直信任你吗？”

        陆炜恒立即跪下拱手说道，“大师姐，我陆炜恒此生只追随大师姐一人，上穷碧落下黄泉，虽死不悔。”

        “上穷碧落下黄泉，虽死不悔。”楚昭然笑着将他扶起，“这话是孙宁教你的吧。”

        陆炜恒呵呵一笑，“孙师兄对大师姐忠心耿耿，我嘴笨，就捡他的话来学学。”

        “你是该学学他，但不是只学他说话，你最该学的是他那颗玲珑心窍，让洛涟漪假扮我留在水云门迷惑众人，这步棋他走的甚妙。”

        洛涟漪自从假扮楚昭然被幽都送回水云门后，一直被孙宁控制着，自那时起他便有了让洛涟漪替楚昭然挡刀的计划。

        “大师姐，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玲珑心窍，似孙师兄那样聪明的人，除了你我可没见到第三个。”

        “怎么会，这世上还有一人可比我和他都要聪明多了。”

        “还有这样的人？那人是谁？”陆炜恒好奇道。

        “他是……”楚昭然忽然咽下话头，转身继续看着地上的熙攘，轻声说道，“他是男主角。”

        陆炜恒没听清，也识趣不问，走到楚昭然身旁，“这幽都的余孽还真会选地方，躲到这人群中，气息繁杂，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他。”

        楚昭然莞尔一笑，“藏得再好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再耐心等等，夜还长着呢。”

        今夜，和这热闹隔绝的还有另一处角落。

        江枫坐在屋顶上，手里摩挲着朝云剑，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嘶嘶嘶，”小金蛇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寂寞，从袖子中钻了出来。

        “你也想她了么？”江枫喃喃问道。

        这一个月有不少人问他要去何处，他若瞧问的人顺眼，便会说一声他要去找他的妻子。

        可说这话时，他却不知自己脑子里浮现的到底是谁。

        已是暮春，夜风徐徐，可江枫依然觉得刺骨的冷。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便是有林苏青在时，他似乎也是一个人。

        其实，就这样一直找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呵，他可真是一个……卑鄙的人啊，林苏青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却总是让她伤心，甚至失望到离他而去，可或许离开他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和楚昭然，又有何区别。

        风声忽然收紧，小金蛇警觉地支棱起脑袋。

        江枫摸了摸它，“你也饿了许久，不若今夜让你饱餐一顿吧。”

        得了主人的话，小金蛇兴奋地摆了摆尾巴，疾冲出去。

        江枫撩起衣摆，也追着那股妖风朝人群中飞去。

        “荞姐姐，这花灯真好看，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好啊。”

        上官芸很快写完了自己的心愿，扭头见太白荞神情犹豫，“怎么啦，荞姐姐，你还没想好要写什么吗？”

        太白荞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提起笔时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以前也在花灯上写过愿望，真是奇怪，我自来体弱，以往这样的节日总是卧病在床，今日还是我身子好后第一次出门过花朝节，我怎会有这样的印象呢。”

        “这有什么，许是荞姐姐上辈子过幽冥时，少喝了一口孟婆汤吧，还留着上辈子的记忆呢。”

        是这样吗，可那记忆为何如此熟悉又真实。

        “那荞姐姐可还记得你之前在花灯上写的什么？”

        太白荞仔细回忆，“我好像写的是……”

        “呀，我的花灯被那石头卡住了，荞姐姐，这可怎么办，我的愿望会不会不灵了。”

        “没事，我帮你挪开石头。”太白荞伸手去够那石头，忽然听到一个响指，那石头便消失了。

        太白荞回头，只见桥上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华丽手拿折扇的男子，他约莫十七八岁，头上带着抹额，双眼细长，眼中似有灼灼桃花，就这样含着笑意看她。

        心头蓦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太白荞只觉心跳快的不像话。

        “染哥哥……”她不禁喃喃念道，可她甚至不记得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

        她想起来了，她那花灯上的字，是一个男子握着她的手写下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阿荞，我就是你的一心人。”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荞姐姐，你怎么哭了呀，你在看什么呢？”上官芸担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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