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章

夏日蝉鸣消失的时候，言衍枯坐在昆月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眼也不敢错开，怕她醒来时看不到自己。

        枯黄的树叶也消失的时候，施布城下了好大一场雪，雪花飘进屋的时候，言衍才恍惚间抬了下头，直到芍药来关了窗，才又低下头来，双手握住阿月的手，柔声道：“阿月不冷。”

        芍药照例退出了房间，朝屋外的胡大无耐地摇了摇头。

        “这样可不行。”胡大急匆匆地转身走了，“我去找福心来劝一劝。”

        他们派人寻了很久，依旧没找到昆月口中的昆仑山，既然无法魂归故里，那就葬在施布城，这座昆月拼死也要守护的地方，想来她也是会开心的。

        胡大想得很好，走路带风，芍药想拦时已是没了踪影，她只能叹了口气，又守在了门外。人人都说阿月姑娘死了，战死在了城外，可她是不信的。

        城主说过，大能修士身陨之后都会化为点点星光，融入这片山河之中。

        “芍药，言公子还在里面？”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传来，芍药慌忙回神，才发现是老城主来了。

        “是。自那日之后，言公子从未出过屋门。”芍药恭敬行礼后答道，又为老城主开了房门，正想引老城主进屋时，老城主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吱呀。”

        老城主迈着年老的步伐站在屏风后，感慨道：“原说这些事情你都会处理好，却不想现在就走了，可真是偷懒了啊。”

        言衍余光扫过屏风，似是想到了那日一战，鼻头一酸，落了泪，伸手擦去昆月手腕上的泪水，低声喃喃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小伙子，你若想认错便等她醒了好好认啊，现在挡在这里，让我这老头子如何救人啊！”老城主揣着手，半开玩笑道。

        “你说什么？”言衍恍惚抬头，寒风吹开窗户，卷着雪花落了老城主满头，他只觉面上微凉，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能…救阿月？”

        “我没什么本事。”老城主摇摇头，表情十分慈祥，低头看着床上的昆月，笃定道，“但要救她的何止我一人啊，合我们几人之力，便可一试。”

        言衍激动地起身，朝老城主深深一鞠，庄重道：“谢城主，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欠您一份情义。”

        “小郎君，这是我们与阿月的因果，我们欠她的情义何止如此啊。”老城主抬手将言衍扶起，看到地上那滴泪，不忍劝道，“阿月要做的事别人做不了，此一行千难万难，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只会是孤身一人，我等只能追随，却无法相伴，你这是何必啊！”

        “谢城主提醒，我与阿月已然互许终身，她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往后我定时时伴她左右，不离半步。”言衍数月未曾笑过，此时提到昆月，感受着心肺处黯淡的同心诀，竟忍不住有些高兴。

        老城主有些惊讶，当即不再规劝，只摆摆袖子让言衍到一旁去，而后取下昆月腰间掌门令，以指尖血为引做符，再朝掌门令中注入灵力，将此符传出。

        半盏茶后，几道灵讯传回，老城主心下有了成算，转头对言衍说道：“你且替我护法。”

        言衍点头，唤来凤鸣剑，以剑为眼，布下结界，将三人护在结界中。

        掌门令在老城主手中飞速旋转，而后凌空飞起，置于昆月头顶半尺之处。

        三缕强大的灵力从窗外涌进掌门令中，老城主抬手将自身灵力一同注入掌门令中，掌门令墨色光亮越来越大，而后涌出一道赤色灵力朝昆月眉心处涌去。

        原本破碎的赤色印记渐渐复原，挂于墙上的鸿月剑冲出剑匣，飞出剑鞘，从窗户飞出。

        昆仑山崖下，寒水潭旁，檀明看着飞回的鸿月剑，自知时机已到，将半身功力传至鸿月剑中，小青龙兽魂已然凝实，当即缩小数倍，用龙魂将鸿月剑整个团住。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檀明稳住身形，看向小青龙，满头白发间多出了几缕暗灰色。

        “魂兽护主本就理所应当，小明，你有何不放心的？！”龙啸声响彻昆仑山。

        檀明眼神晦暗，若不是鸿月剑立马带着小青龙飞走了，他怕是要甩着小青龙尾巴八十圈才能消气。

        罢了，它是去救自家孩子的，不生气。

        灵漫与灵鞘听到龙啸声后，当即赶到檀明院落外，正好与回来的檀明相遇，急忙问道：“小明，阿月是不是要没事了？”

        “你们两喊我什么？”檀明周身灵力暴起，灵鞘自知失了言，当即变身为剑飞走了，灵漫思索两秒后随他而去，

        “师父，我去把他捉回来，让您好好教训！”

        “哼！”檀明推开木门，正欲往屋内走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院内的桂花树。

        只见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生长，花开满树，满园飘香。

        檀明携着一袖桂花香坐定于树下打坐，运气养身，鼻尖是千年来从未闻过的桂花香，他的心一下就静了。

        鸿月剑与小青龙出了昆仑山，一息便回了昆月屋中，鸿月剑与小青龙半点未曾减速，直朝昆月飞去，吓得言衍眉头一抖，半步上前，结界都薄弱了三分。

        “小郎君莫分神！”鸿月剑入体，彻底消失不见。见此，言衍才回过神来。

        昆月只觉一会儿如身处火海之中，热得心底冒火，仿佛下一秒就能炸了，下一刻又如置身千年冰窟之中，冷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如此反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她开始思考。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死了吗？”

        “不！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我还有要去见的人！”

        “我还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致使她调动全身灵力逆行，冰与火在体内相撞，互相冲撞着，谁也不服输，昆月只觉每一寸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又重新凝实，而后又被碾碎重组，如此反复不知多久后。

        她睁开了眼睛。

        一只红若骄阳，一只透若寒冰。

        再次睁开眼时，红与白相互交融，一双红瞳中有着点点寒冰，她只觉全身舒泰，仿若重生。

        “阿月，你醒了？！”昆月顺着声音看见，只瞧见位月白长衫、凤眸微扬的少年郎，风光霁月，好不夺目。

        她只觉心头一股暖意，同心诀闪着红光，她才恍惚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与她共过生死但并无情义的言衍。

        一双满含情义的红眸变冷，昆月侧身撑腰道：“言公子，你在我房内干嘛？”

        言衍瞧着昆月醒了内心欢喜不已，此时听她疏离的口气才想起，她还在和自己闹脾气，又想着过了这么久了，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回来，她也还记得和自己闹脾气，冷了数月的心暖得不行，

        “我自是来守着你的，怕你醒了瞧不见我。”

        清亮的声音里满是柔情蜜意。

        “我瞧不见你不是正常吗？这有什么怕的？”昆月皱眉反问，窗外飘进几朵雪花，她觉得甚是新奇，当即便跳下床来，凑到窗边去看雪，“言衍，下雪啦！”

        言衍怕她躺了太久，一下跑起来会崴脚，当即便护了上去，看她没事心下松了口气，不想见她抬手接了雪花，回眸笑着看他，和他分享快乐喜悦。

        “是我怕你醒了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我。”言衍笑得温柔，喃喃一句后，又略大声回复昆月道，“是啊，下雪了，我也很高兴。”

        “我在山上还从未见过雪呢！我们去打雪仗吧！”昆月鞋都没穿就拉着言衍朝屋外跑去，芍药听着声音刚开门就与二人迎面相撞。

        昆月侧身绕过芍药，跑进露天院落里踩雪，还开心地招呼芍药：“芍药，快来，下雪啦！”

        芍药心里高兴，当即也脱了鞋与昆月一同去踩雪。

        老城主被福心和胡大拖来院落中时，见到的就是三人光着脚在院子里打雪仗。

        “我眼花啦？”胡大与福心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顿时高兴地放开了老城主朝三人冲去，“来，吃我一球！”

        “好啊，你个胡大头，竟敢偷袭我！芍药，给我打她！”

        “自是听小姐的！看球！”

        “我也来帮你！胡大，看球！”

        “哎呦呦，我错了，我错了！”

        ……

        大雪纷飞，老城主在檐下摸着胡子笑道：“哈哈哈，我老头子是真老咯。”

        待到雪落得更大时，五人雪仗打累了就躺在院落里，看着漫天雪花，都觉十分欢喜。

        胡大最是耐不住性子，被追着打了半时辰，一身衣服都湿了还不感慨道：“阿月，那日你忽然现身可把我们吓坏了，那条青龙是真的大，你那一剑真的太帅了，最后那二十八道天雷也真是把我们都吓坏了！”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胡大！”福心侧头瞪他，“阿月仙女临世，怎么会死！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那时候言衍抱着昆月，你不也上前说什么入土为安的屁话？！”胡大抬手团了个雪球朝福心扔去，没想到却扔到一旁的芍药脸上。

        芍药当即团了个雪球，又朝胡大扔去：“就是你这大块头天天嚷嚷，若不是言公子，你们都要埋了小姐了！还要意思说！”

        “嘿！”胡大被打了满脸雪，当即就想反驳，不想刚张嘴就被一雪球打得满嘴都是雪，当即只能呸呸呸。

        惹得四人发笑。

        “我也以为我死了呢，但仙女怎么会死呢？”昆月笑着接了一大片雪花，揉成球朝胡大扔了过去。

        “听你们这么说，还多亏了言衍，不然我都得从坟地里爬起来了？”昆月扭头朝言衍笑着道谢，“多谢了！”

        一笑灿若星河，恍得言衍久久不能回神。

        芍药转头看向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阿月姑娘，你这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脱了凡胎，成仙啦！”

        昆月大笑道：“成仙还需再等等呢！”

        “不过，生死之际，我似是有所突破。”

        说到此，她抬手一挥，一道热风吹过，满院冰雪融化，暖意从四肢涌上心头，盛大的雪花只剩下零星几片，院中的枯树顿时开花结果，春意盎然。

        还不待众人回神，昆月又一挥手，细雨面面，地上的枯草重燃生机，院落周边的花朵盛开一如初夏。

        而后，四人只见昆月又一挥手，连绵的雪花再次落下，仿若刚刚都只是幻觉，此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身下柔软的草地和那颗郁郁葱葱的小树都在说，一切都是真的。

        “天神！阿月！你如今成半仙啦！如此术法唯有半仙才有！”胡大激动得爬了起来，心中只有浓浓的敬意。

        还不待昆月回答，天空中就聚集了滚滚雷云，胡大抬头看着那蓄力的雷云，激动地问道：“阿月，你都不用挥手就能唤雷啦！”

        “这雷，倒不是我唤的。”昆月面色一沉，抬眼看向那即将落下的天雷，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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