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

怪盗先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量，像游魂一样飘过去。他坐在了矢岛理纱身边，肩膀紧挨着她的肩膀，一点点挪开她身边的酒瓶，“你看起来很虚弱。”

        身边挨了一个热源，矢岛理纱才把自己从坟墓中挖了出来，回到活人世界，无精打采地说：“与你无关。”

        怪盗先生眉头一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别好奇，也别问，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她开口打断他，皱着眉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酒精顺着嘴角舔舐着皮肤滑进她的衣服里，她的领口已经湿透了。在这种气温下，她的衣服薄得过分，粘在皮肤上只剩下了薄薄一层。怪盗先生原本还在看她，目光落到她的衣服上时浑身像触电了一般迅速挪开，脸颊连带着耳根莫名发起高热，她身上的酒气一下子冲到了他脑子里，让他头脑发昏。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靠近她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而此刻的他在错误里越陷越深，失去了控制。

        矢岛理纱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包烟，眼看她的手晃晃悠悠地摸着打火机就要点，他扑过去连忙按住，“你疯了吗？你身上全是酒精，你会被点着的。”

        她突然抬起眼睛，望着半个身子扑在自己身上的怪盗基德，那双眼睛里雾蒙蒙一片，如同遍布浓雾的漆黑沼泽，拖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沦陷，“你应该离开的，蠢货。”

        “什么？”没等他彻底回过神，矢岛理纱空出来的手已经拉着他的衣领强迫他的身体倾覆而下，嘴唇紧紧贴了上去。

        只听见轰地一声，他身体里炸出一团炽热响亮的火。

        他们被气流冲击一同滚落坟墓之中，在泥淖里狼狈不堪的拥抱接吻。

        他甚至还没清楚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么，被她的手臂和身体带动着陷入更深一层的混乱，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湿，黏在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的怀间。

        “等等……”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在叫嚣着离开。

        矢岛理纱冷笑一声，捧起他的脸，冰冷的呼吸如同迷烟，沾在他的嘴边，让他双目渐渐茫然，“嘘——不要扫兴。”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化作一片混沌，在燥热汹涌的河流之中颠簸起伏了很久，高温烧穿了他的皮肤骨髓，将他体内流淌的血液换做了熔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躯干都在这股恐怖的高热操控之下难以控制。他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滚烫不已，落在身下那片皮肤，烫出一个又一个像是点燃的火在棉絮上烧出来的疤痕。他呢喃着说了几声抱歉，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恍惚间只记得自己失控得很彻底。

        他后来是被半夜的冷风吹醒的，身体打了个激灵把他惊醒，意识归位的那一瞬间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屋子里的灯光还亮着的，甚至亮得他心慌，因为他看见自己的衣服胡乱的丢了一地。

        “醒了？”他听见声音时，吓得连滚带爬地的到了地毯上，抓起衣服遮挡住自己。回头一看，矢岛理纱身上只披着一件没扣上的衬衫，赤条条地站在敞开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屋外浑浊一片的黑暗看着他。

        “你……我，”他舌头开始打结，最后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别过那张通红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柜子里还有别的衬衫，”矢岛理纱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着又挑开衣襟，“还是你想要这件。”

        “不是，”他余光看见她这个举动，差点跳起来，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可是正视她□□的身体又是一件万分考验理智的事情，于是他想也不想就往自己房间里跑，“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矢岛理纱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笑了一声，扭头坐在了落地窗边。低下头，在四合的黑暗里点燃打火机，桔红色的光在指尖跳动，茫茫深夜就这么被烧出了一个微弱的洞，里面向外流泻桔红色的光。

        怪盗基德走出来时，就看见她一直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对着窗外抽烟，客厅里他们曾经留下的气息早就被夜风卷走，只剩下沙发地毯上散落的她的衣服在时不时提醒他。这让他不得不目不斜视地走过客厅，尽力不去在意客厅里自己留下的痕迹。

        “小心着凉。”他虽然语气很不自在，但身体很诚实，去穿衣服的时候还记得给她带件外套。

        外套披下来她才扭头看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不会生病。”

        “是个人就会生病……”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劲。他很清楚即便他们发生了关系，他们也远没有到能够说这种话的地步，于是他沉默了。

        “我从不逞能，”她倒是不在乎他的态度转变，依旧漫不经心，“我不会生病，这是真的。”

        他的目光盯着她指尖不断上升的白雾，一点点蔓延到天顶，到后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天上地上，就是不敢落在她身上，“为什么不会生病，这也是我不能问的，对吗？”

        “为了你的生命着想。”她说。

        他一转话锋，“那我能问什么？”

        “不知道。”

        “你想问我什么吗？”

        “不想。”

        接连碰壁，他丝毫没有气馁，“你从没问过我的名字。”

        “你认为有必要吗？”

        “有。”他答得果断，“我叫黑羽快斗。”

        她偏过脸问他，“所以呢？”这才发觉他的表情意外的认真。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这么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外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你能记得的吧。”

        她只是说：“怪盗先生不应该主动揭露魔术的谜底。”

        “一个从头到尾被看穿了的魔术谜底，透露给想透露的人，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声音像逗猫似的，懒洋洋地说：“那就用一个问题做交换吧，怪盗先生，没理由让你送我一个谜底。”

        黑羽快斗的眼睛微微发亮，“我想问什么都可以吗？”

        她平静地点头，“想问什么都可以。”

        只是她没想到，他略略考虑后，只是问：“你想要靠近羽柴英介，为什么？”

        “我在找人，”她不假思索地说，“找很多很多的人。”

        “什么人？”他刚追问就对上了她似笑非笑的双眼，顿时泄了气，“这也是不该问的问题。”

        “嗯。”

        “你就……没考虑过通过别的途径去找？或许我能帮你。”

        “怪盗先生，”她突然开口，眼睛静得吓人，“你得明白，不自量力不是件好事。”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年轻气盛的黑羽快斗一下子被刺激了，“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不自量力？羽柴家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甚至我手里还有一些他们家的消息，除了我谁都不知道。”

        “什么消息？”这次倒是换到矢岛理纱好奇了。

        黑羽快斗一看她的表情，当即笑弯了眼睛，语气也跟着亲昵了起来，“所以，要不要考虑继续交换，矢岛小姐？”

        “可以啊。”矢岛理纱双手撑在身侧，身体微微后仰，“说说看，你想怎么交换？”

        “告诉我你找什么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找借口来堵他的嘴，“黑羽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种怪事，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渴望着死亡，将他们的死亡视作奉献，”听到这时，他的身体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那种越陷越深的恐慌感再一次袭来，“而我要找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正在期待被我杀死。”

        话说完，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轮到你了，黑羽先生。”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声音，“……不知道你听没听过，羽柴英士。”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眉目开始变得模糊，情绪在脸上仿佛被搅浑，连声音都变得怪异，“继续。”

        黑羽快斗在认真回忆，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其实这是小时候听过老爸提起的一些旧事。他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挑衅警方，挑衅得手几次后，没想到就遇见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头一次和对方打照面就差点栽在了对方手里。他那次侥幸逃了，之后两个人屡次三番地交手，一直针锋相对，也没对出个结果。”他说到这时，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老爸后来告诉我，他们其实都在犯倔，也都在用对方试探自己的深浅，他在不断进步，对方也同样极其恐怖的速度在不断进步，进步的速度甚至快得有点像个怪物。以至于老爸后来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威胁，说那双手似乎就快要抓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时候他笑不出来了，“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位了不起的警察没抓到他，他也没有输给任何人，他们一个早早去世，一个不知所踪。”

        矢岛理纱低下头“哦”了一声，面色复杂，“这就是你的消息？”

        黑羽快斗抓了抓头发，“不是啊，只是丰富一下背景故事嘛。”

        矢岛理纱：“……”

        “不要急嘛，很快就说到了，”他盯着天空，眼睛跟着星星一块眨，“我猜以你的能力，应该也查到了羽柴家的一些旧案子——几年前，羽柴英士妻子女儿接连被杀，他也因此自杀离世……”声音在这停顿了一会儿，他才继续，“事实上，在他自杀之前，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活着。”

        听到这，矢岛理纱捏着烟的右手放了下去，手指直接掐灭了正在燃烧的烟头，直到指腹的灼痛压过自己在血液之中翻滚的怒意，她才缓缓张开手掌，倒掉了在手掌心里停留过的烟灰。不用看，那里不出意外会是完好无损的，不会有任何伤口疤痕，除了自己能够感知的疼痛。

        所有没能留下痕迹的，都没有存在的证据。

        她转了转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干涩的眼睛，问他，“明知女儿还活着，他还是自杀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不过他给老爸留了一把钥匙，说如果在之后他女儿能活着回来，这把钥匙能保她下半辈子安稳地活着。他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强调说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一旦他女儿出现，不论用什么方式，都要让她活下来。”他反复咀嚼了这句话，依旧觉得很怪，“就好像，他知道女儿会重新出现，但是出现之后，会很难活下去似的。”

        矢岛理纱莫名其妙地低声骂了一句，“蠢死了。”

        他只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却没听清内容，“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将身体靠近他，而这一靠近，衣领也就不得不对黑羽快斗再一次敞开大门，看得他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放。

        声音散得很快，轻得像一阵雾气，“该睡觉了，黑羽先生，辛苦了那么久，你不累吗？”

        这番话说得他面红耳赤。

        也不等他回话，她洒脱地起身离开，徒留一阵烟味在原地。烟味混杂着缠绵粘人的湿意和秋日的枯萎之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回到房间的矢岛理纱并没有躺下睡觉，她清醒得很，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双目失神地对着镜子伸出手，摸到了和她体温一样冰冷的镜面，这让她感觉自己正透过自己在抚摸着另一个人。

        然后那个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又再一次地冒了出来。

        她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在看谁？

        这是自她存在起就在回忆里留下的一道疤痕，有个人一定存在过，她以伤痕的方式在她的意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令她只要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清楚的察觉到她正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某个角落。

        她明明是一具不会留下任何伤口的尸体，却感觉被塞入了两个灵魂。

        “真想快点结束。”她这么想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对方接的很快，语气不耐烦。

        “做个交易吧，雪莉。”埋首于阴影之中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我知道你没有出结果。”

        灰原哀一听这话，顿时清醒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

        灰原哀下意识就拒绝，“我不是个富有的人，要不起。”

        矢岛理纱缓慢地闭上眼睛，“不听听我能帮你什么吗？”

        “只是药的话你恐怕不会是这个语气，现在打算拿药方勾引我了吗？”

        “你想要那颗药的主成分吗，雪莉？”

        对面的声音立刻警惕了起来，“你想怎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想给你分点去研究，”矢岛理纱抬起手，看着自己浸没在惨白的月光里毫无温度的手背，似乎正透过泛青的血管在盯着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动向，“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都灌满了这种成分，你想要多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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