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瑞德（二）

今天这种小饭局，胡蝶素然无味。工作十几年了，人们维系朋友圈的方式都从未改变过，不是你请我就是我请你，要么就是陪客，每天吃不完的饭局，还不能不去。你吃了别人的反，别人才能吃你的饭；你帮了别人的忙，别人才会帮你的忙；你给别人捧场，别人才会给你捧场。饭局成了最大的负担，饭局上不得不说的应酬话也是最大的负担。这么个小城市，吃来吃去就那么一小撮人，吃来吃去就那么几件事儿，吃来吃去就那么一套规矩。要不是杨康，她可以马上走。他在，她不想走。胡蝶把刚烧开的一壶热水全部浇到了蟾蜍，蟾蜍瞬间变成金黄。

        范成长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像一个球一样滚到外间客厅，一把按住胡蝶手里的茶壶，冲着胡蝶说：“胡行，你不行啊，你逃酒！来来来，咱俩再喝一个！”

        焦敏跟在范成长后面说：“我陪着，我陪着！”

        胡蝶说：“范科长，这几天县里选副县长，我这投票的连着喝一礼拜了，喝得胃疼，要不是今天是您和尹局长来，我真就回家睡觉了。”

        范成长说：“那不行！你在县里喝，回到市里不喝，你是不给我面子！你们那个成县长是吧，成义！我让成义喝，他也得给我喝！”

        胡蝶说：“给您说实话吧，再喝我就出酒了，到时候吐一地，怪丢人的。您就当怜香惜玉了哈，我谢谢您！”

        焦敏拉着范成长说：“范科长，她不喝我陪您喝。我陪您，我陪您！”

        范成长把焦敏的手一甩，怒道：“你滚开，今天就得让她陪我喝！”

        他声音一大，把里面的人引出来了，杨康已经站在他身后，说：“范科长，你喝多了吧！来，坐回来，咱们都少喝点。”

        范成长真的喝醉了，舌头都秃噜不清了：“不行，今儿胡行还没有跟我喝呢！来，咱俩也喝个交杯酒！”

        李辉和赵睿淇也出来了，“哎呦，范科长，您可别和她喝交杯酒，交杯酒哪能乱喝啊！”

        范成长一脸懵逼的样子：“啊！怎么不能喝，怎么不能喝了？刚才咱们都喝了！”

        胡蝶一看范成长已经糊涂了，就说：“李辉把你酒杯给我!我喝！范科长，交杯酒就没必要了。”

        尹光辉也晃晃悠悠的出来了，见范成长正伸着胳膊准备圈住胡蝶，就骂道：“范成长你妈逼住手！你懂规矩么？交杯酒能他妈随便喝么？你妈逼谁呀你就喝交杯酒！”

        范成长一见尹光辉就老实了，看来是没有醉，“啊！不能喝啊，咳，我不知道啊！那就不喝了，不喝了！我自己喝！”

        胡蝶说：“我刚才也没逃酒，就是最近喝的有点稠，胃疼。我自罚一个，给范科长赔个不是。范科长，您可别介意哈。改天我去给您送个紫带玉袍石的茶盘，保管您喜欢！”

        范成长笑道：“胡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嘿！真是缺什么来什么！我等着！酒你不用不喝了，不喝了！”

        尹光辉又骂道：“你妈逼的快点给杨局道歉！还紫带玉袍石，你懂么就玉袍石！装什么风雅！”

        “啊……啊……啊……,哦……哦……哦……嗨，我这不是不知道吗。杨局，我对不起，不知者不怪，您和胡行，我是真不知道啊！”

        胡蝶听着别扭，说：“尹局您也喝多了？范科长，这杯咱俩喝了，我先喝为敬。刚才您自己说的看上一个紫带玉袍石的茶盘不舍得买。下礼拜我让人把茶盘给您送去，我就不去了，免得尹局吃醋。”说着一饮而尽。

        范成长哈哈着也喝了一杯。

        尹光辉仍然骂：“你妈逼的眼瞎！”又转身对杨康说：“哥们儿，对不住，哥哥喝一个。”

        杨康看了一眼胡蝶，对尹光辉说：“你的人不是眼瞎，是心瞎！”

        赵睿淇说：“行了行了，都喝醉了，今天就到这吧。九弟胃疼就不喝嘛，别那么认真！咱都是自己人”。

        李辉说：“不行啊！这才哪儿到哪啊！我定了花样年华，咱换个地方。”

        尹光辉说：“行，唱唱歌，醒醒酒！”

        李辉说：“花样年华v9！我和尹局一辆车，小青照顾好赵主编，焦敏你伺候好范科长，胡蝶、杨局你俩一辆。”

        胡蝶说：“我车在外面呢。”

        杨康说：“你喝酒了，让司机开走吧。”

        胡蝶说我没带司机。

        杨康说：“没事儿，一会儿让我司机给你把车送回去。你先跟我走。”

        “你俩商量吧，我们先走了。”李辉笑着说。

        杨康给胡蝶打开后排右坐车门，胡蝶坐下就把高跟鞋踢掉了。她觉得有点累，杨康坐下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去去就得走，家里还有事儿。＂

        杨康说：“行，你唱一首偷偷溜了就行。”

        胡蝶说：“哼！那种地方，我在那儿，你们也不方便。”

        杨康说：“哎，是你说的要先走。这不都是为了你朋友的事儿么？”

        “这种事儿，用得着吃饭么？你给尹光辉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么？”胡蝶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一句接一句的，“我朋友！这一桌有几个是我朋友！”

        杨康被怼得说不出话，用脚轻轻碰了一下胡蝶，意思是司机在车上给他留点面子。

        车里很安静，杨康说：“你眯一会儿。小孙，把音乐关了。”杨康扭头看了看胡蝶，她已经把高跟鞋踢掉了，身体往下滑溜了半截，葛优躺着侧向窗户，背对着杨康装睡。

        杨康侧身靠在车门的位置，司机后视镜看不到的地方。他偷看着胡蝶，有点心疼她。先不说银行里有多少事情，就是这一天两顿酒局就够受的，喝不喝都得擎在那儿逢场作戏，遇到范成长这类的还可能被揩油。但是这位根本不把那些蹩脚的人蹩脚的游戏规则放在眼里，她想应付的时候就应付，不想应付的时候就不应付，不讨好谁，也不怕得罪谁。也许是无欲则刚，这里的一切和她无关。

        杨康第一次见胡蝶是在张俊达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制服，浅蓝色衬衣，系着蓝白图案相间的丝巾，这种制服不是银行就是保险，要么就是房产中介。这大妞头发拧了一个圆球硬挺挺的杵在后脑勺，显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想到胡蝶脑后勺的疙瘩，杨康歪起一个嘴角笑了一下。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张俊达介绍给他，她才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点头回应。他对胡蝶笑了一下，她很平淡，不像卫阳市的其他人，看到他的时候满脸羡慕和奉迎；她打招呼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不像卫阳市其他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不知道看哪儿。她很白，在阳光的照耀下皮肤像透明的果冻。

        这会儿她像个懒猫，完全放松的样子，大波浪卷发有点散乱，舒服地搭在左肩上，只能看见眼角，杨康想把她的头发拢一拢，又担心打扰她休息，只好一直看着。

        胡蝶没睡着，她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杨康这么随意了，每次见了就想怼他，只要他在，自己就有点兴奋，又很放松。她没有特别想见他，但是见了他又想多呆一会儿。

        杨康，一年多以前从省城空降到卫阳市财政局挂职副局长。一般的挂职干部排名比较靠后，分管口也不是太重要。他不，他一来就排在第三位，前面是局长兼党委书记张俊达，他排副局长后面，是第二副局长还兼任卫鑫投资公司董事长，卫鑫投资公司是政府的投资平台，市财政局的钱袋子，他做董事长，分明是个实权派。坊间传言他爹是省级干部，也有说他家有煤矿，还有传他舅舅在北京某部委，反正都是高不可攀神秘的大人物。像这种排位比较靠前的空降干部，其他副职也不会有抵触情绪，因为都知道他这种背景的，早晚得回省城高升。他们走的路线都是有模板的，必须是大学毕业，必须海外上个研究生，回国公务员待两年，企业待两、三年或者地市级基层单位待个两、三年，再回调到厅、局级单位任更高的职务。每一步都是有目标有计划有积累且能完全把控节奏的，说去哪儿就得去哪儿，说什么时候走就得什么时候走。不像三四线城市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副科都要用四、五年才能争取上，副科一任就是七、八年，有的一辈子混个副科级干部就很幸运了。如果是在卫县县城，家里出个股级干部，以后子女就属于高干子弟了。但是杨康明显比高干子弟晋升的慢，他都已经40了，才干到副处的位置上。

        胡蝶第一次见杨康是在张俊达办公室。

        那时胡蝶刚到卫县支行，还没有打开卫县公司客户局面，存款任务压力大，带着卫阳市“名媛”于思思跑到张俊达办公室要存款。于思思把胡蝶带的一套纯银茶具放在张俊达桌子上，刚要扭捏作态就有人敲门。张俊达说了一声“进”，杨康推门进来。

        胡蝶看见一个海拔至少180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笔挺西装裤，黑色皮牌，黑色皮鞋，腿够长；藏蓝色超薄羊绒衫，藏蓝色菱形方块棉背心，敞着怀，毛衫袖子撸到胳膊肘处，露出手腕和手背上的毛；头发比板寸长一点，有点自来卷；长形脸庞，双眼皮长眼睛；鼻子挺直，嘴唇有肉，下巴有点冷峻，喉结是尖的。连块手表都不带，但是这一身看起来很贵的样子。胡蝶觉得如果他留长发就是电影里的“帅”。

        “张局，这是月报表。”

        声音也好听，应该擅长中低音的歌曲，和高挑的身材有点不太般配，有这种声音的人的肚子应该是鼓起来的。胡蝶对声音很敏感，一下子就记住了。

        杨康拿着一个文件夹递给张俊达，“我已经看过了，投资公司负债率是40，还可以再高点。”他背对胡蝶，臀部浑圆。胡蝶看着他的屁股，有点感叹女娲偏心，把一个男人的屁股捏的这么圆，女娲当时的心情得是多无聊，也不知道这两屁股蛋子在她手心里团了多少圈！

        “嗯，我一会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c行卫县支行行长胡蝶。”张俊达指着胡蝶说，“那是著名主持人名人于思思。”

        杨康的眼神直接走向胡蝶，四目相对，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上挑，把左边的颧骨推的很高，嘴歪向一边。她想起了斯嘉丽的白瑞德，但是白瑞德不是歪嘴。歪嘴笑的男人有点痞坏，但是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坏，胡蝶的神经元骚动了一下。

        忽然有电话翁翁的震动，胡蝶急忙从包里摸出手机来。

        “在哪儿？”是吴树，“听着挺静啊，车里吧，去哪儿啊？”吴树似乎抓到了胡蝶的把柄，理直气壮起来，而刚刚回忆了一路杨康的胡蝶，忽然有点心虚。

        “回去再说吧。”胡蝶低声说。

        “呦！不方便哦！我明天下午走，钱准备好了么？”

        “回去再说！”胡蝶把电话挂了。

        没过五分钟，手机又一阵震动，胡蝶觉得很丢人，尤其在杨康面前，车里空间小，吴树声音又大，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干脆又把手机关了。吴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似乎知道胡蝶现在要面子，最怕他丢人，所以他反而用无赖嘴脸要挟她。

        到了花样年华，李辉照列又要了两打啤酒，两个果盘，有人唱歌有人玩儿骰子，尹光辉和任小青搂着跳舞，一边跳一边把任小青抱在怀里拔地而起。胡蝶接完吴树的电话心里烦闷，想喝酒，和这个碰了和那个碰，一会儿就下去两瓶啤酒，脸又开始红了。她听见李辉问杨康：“这一会儿功夫，怎么了，你们在车上干什么了？”杨康说：“在车上能干什么？她家里有事吧。”

        焦敏唱歌很好听，声音又宽又亮，选的曲目全是韩红、毛阿敏、思琴格日乐的歌，似乎也学过舞蹈，边唱边跳，把范成长哄得围着她团团转。

        杨康不唱不跳，陪着胡蝶喝酒。李辉拉着胡蝶到舞池里，把胡蝶抱在怀里，胡蝶的两个胳膊自然地圈着她的脖子，李辉贴着胡蝶的耳朵说：“不能喝别喝了！我知道吴树想要个普光的活儿，我给田林说一声，给他个活儿干干。跳舞！”

        胡蝶穿着7寸高跟鞋才跟李辉一样高，这个小蹄子又长又直的腿太馋人了。胡蝶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去普光？”

        李辉说：“我什么不知道？他和田译一起去，田译是田林的亲侄子！他以为田译能要到活儿？听他吹牛逼！”

        胡蝶说：“他们明天去普光。”

        李辉说：“又给你要钱？你别给他了！他们几个去了也是白花钱，找的门路不对。”

        她俩从舞池里出来，杨康给她们递过去酒杯，三人干了一个。不知是谁换了一曲轻缓的《绿岛小夜曲》，杨康用眼睛征求了一下胡蝶的意见，伸出手邀请她跳舞，胡蝶搭着杨康的手进了舞池，他俩也不说话，软塌塌的架起交谊舞姿势，随着歌曲的节奏慢慢晃。两人离得很近，却还刻意保持着距离，不像李辉和尹光辉一样抱着左右摇晃。有一缕头发遮住了胡蝶的眼睛，杨康冲着她的眼睛使劲吹了一下，把头发吹走了。胡蝶喝酒喝的有点困，眼睛被吹得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脸却不动声色，一直看着ktv的大屏幕，似乎在听歌，似乎刚才是自己吹了一下自己。

        离得这么近，杨康心里想法一个接一个的，这小姑奶奶不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总是这么爱答不理的，若即若离，不拒绝不亲密，是想怎样啊，闹得他心慌。天天想见她，见着了不能说不能碰，他想像尹光辉抱着李辉一样抱着胡蝶，又怕惹翻了她生气跑了又是好几天见不着。

        在灯光和音乐的摇晃中，胡蝶的胸和腿总是被杨康碰到，每碰到一次，杨康就把胡蝶又揽得紧了一些。他的小动作被发现了，胡蝶把眼睛从大屏幕上转过来，瞪圆了盯着他的眼睛，被识破的杨康把自己逗笑了。胡蝶没笑，眼神变得温和柔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盯得他百抓挠心，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脚步不自觉的停下来，霓虹灯忽明忽暗，他想亲她，又不敢，绷紧嘴巴咽了口唾沫。胡蝶把眼睛转移到他的喉结上，他尖尖的喉结上下游动，她很想咬一口。

        胡蝶胳膊架的有点酸，自然垂下来，被杨康紧握着拉到他的大腿两侧。她的脸在杨康的右肩窝位置，眼睛刚好能穿过杨康的肩膀看见屏幕，他闻到了她头发的烟草味儿。杨康把嘴巴贴近胡蝶的耳朵，本想说“你的胳膊圈着我就不累了”，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的头发该洗了”。胡蝶地耳朵有点痒，痒像电流一样自上而下传到脚上，一脚踩在杨康的脚上。杨康“嘶”了一下，握着胡蝶的两只手攥得很紧了。

        李辉和尹光辉一摇一晃的撞过来，把胡蝶撞进杨康怀里，胡蝶也不躲，随便他俩撞，杨康也不躲，撇了尹光辉一眼，又把嘴唇送到胡蝶的耳朵上：“我们撞回去？”胡蝶抿嘴笑着，杨康把她搂紧连转两个大圈顺势撞了另一组，把那一组直接撞开了，四个人在舞池里哈哈大笑，坐在沙发上玩儿骰子的赵睿淇看见了也哈哈大笑，喊着：“过来喝酒，过来喝酒”，杨康拉着胡蝶的手走出舞池，坐下来才把手松开。

        李辉给胡蝶点了个《味道》，胡蝶说：“我会唱的不多，就这首不跑调，我把这首歌献给尹局、范科长，祝你们芝麻开花节节高。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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