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七章大白鱼（三）冷

两天的培训终于结束了，她们旅游的第一站是蜈支洲岛。

        蜈支洲岛是海南潜水最好的地方，风平浪静,沙白如雪，四周海水清澈透明，能看到海里的鱼和海草。胡蝶和唐欣，还有几个女人，一起约着潜水。同行的男同事们反而没有报名潜水的，说租衣柜、氧气瓶、穿潜水服就需要用很长时间，三四百块钱40多分钟不划算。

        大概是女人更好奇更敢于冒险更舍得花钱。

        快艇把她们一组人带到珊瑚礁潜点。胡蝶曾经坐客轮从海南到深圳，一夜颠簸把胡蝶吐得生不如死，睡不着到甲板上看海，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海员告诉她那一趟是客轮最后一次服役，吓得胡蝶再也不敢出舱。从此她对海有了恐惧。

        她紧张地对潜水教练说：“我第一次下海，我不会游泳啊！”

        潜水教练说：“你不会游最好，跟着我就行。”胡蝶不明白不会游泳怎么潜水，但是仍然想尝试一下潜水的感觉。

        练习呼吸、学习手势用了近十分钟，学了几个重要的手势：在水面上让船上的人知道你“在水里很安全”，握拳用手臂在头上画一个o的形状；ok手势是让你的潜水教练了解你在水中“一切都好”；打开手掌向外推,表示“停止，呆在那”；五指合拢，水平在水中画“一”表示“保持深度，不再下降”；最重要的是大拇指朝上是要“上升”朝下是可以“下降”；伸开五指摇晃表示“我遇到了困难”。

        胡蝶练习下潜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呼吸好，一秒就被潜水员推出水面，潜水员多次强调用嘴巴呼吸用嘴巴呼吸。第二次再下潜，胡蝶每一口气都吸得足够多，吐得也快，脸前全是泡泡，用游泳的姿势在海里很吃力，觉得身体很沉，飘着不动被潜水教练带着反而更轻松，她想试一下“上升”，就举起大拇指，瞬间就被托举出水面，胡蝶觉得很安全。她和唐欣两个人定了一个跟拍录像，就下水了。

        浅海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海水被阳光穿透出奇妙的色彩和斑驳感，各种鱼在身边穿梭，贝类、海星、水母和五颜六色的海草为单调的海蓝铺上夺目的鲜艳,珊瑚丛被大一点的鱼扬起细沙，生成一片虚幻，很快又变得清晰安静。唐欣的教练把她带过来，让两人击掌，但是胡蝶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无法接近唐欣，唐欣也接近不了胡蝶，两人像电影里诀别的恋人一样，各自伸着胳膊，被水波冲的越离越远。摄像师失望地跟拍了胡蝶一会儿又去找唐欣。

        潜水教练打手势问是否可以继续下潜，胡蝶表示可以。深水区域的鱼更多，珊瑚的颜色更加丰富，水草也是五彩斑斓。远处潜水的人变得很小，像黑色的鱼又丑又笨，扭动笨拙的身躯模仿着海底鱼类，渴望变成海底的精灵。近处的同伴谁也看不清楚谁，象个傀儡被潜水教练拎着浮动。

        胡蝶感觉自己变成了鱼，一条白的耀眼的鱼，正努力寻找着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看见前面有一座金黄色巨型珊瑚，像金山一样光芒万丈，刺得蝴蝶睁不开眼睛。这是珊瑚宫殿么，中间那个暗黄色是宫殿的房间么？那里很安全吧，可以产卵吧。离她不远的地方也有一条白的耀眼的大鱼，也游向宫殿。他似乎看见了胡蝶，便向她游过来。胡蝶也看见了他，细长的眼睛，细长的身体，嘴巴周围有一圈红线。他真漂亮啊，他在冲着胡蝶笑，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双鳍张开，像是要拥抱。胡蝶禁不住也游向他，他们之间有一缕浅浅的金光，把大白鱼的鱼鳞照的闪闪发光，像是罩了一个金色的光环。眼看他们就要抓到对方了，忽然来了一阵波浪把他们冲开。胡蝶被波浪推向另一个方向，她转过头来再找到大白鱼时，发现他被一条细细长长黑色的网线缠住了，缠住了他的鳍，他的尾巴努力的摇摆着想要挣脱那条黑线，却挣脱不了。胡蝶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面罩一片朦胧，她拼命的游动，拼尽全力拨动着水波，大白鱼一边挣脱黑线，一边努力地向胡蝶移动，他看见胡蝶张开的双臂，急得整个身体都要翻过来了，他马上就要被胡蝶抓到了……

        “呼啦”一声，胡蝶被潜水教练推出水面。胡蝶挣开教练还要下潜，被教练控制住，胡蝶摘下面罩着急地大叫：“我的大白鱼！”

        潜水教练笑着问：“什么大白鱼？”

        “他被绳子缠住了，你下去救他啊！”胡蝶气恼地喊，“你没有看见么，那条大白鱼游向我，它！它在求助！他被缠住了，他会死的！”胡蝶的眼睛里还有泪。

        教练说：“你看错了，那是水草，那条鱼没事儿！”

        “不可能！我看到了，他游不动！你下去看看！”胡蝶气恼地说。

        教练说：“这一片没有渔网，禁止捕鱼。”

        “你不下去我投诉你！快点！带我一起下去，刚才那个地方！”胡蝶生气地说。

        教练为难得看看工作船上的同事，招了招手，意思是再下去一次。他戴上面罩又带着胡蝶潜下海底，果然没有看到那条大白鱼。教练把她推出水面，说：“我说它已经游走了吧。”

        “是我们刚才那个地方么？没有金色的珊瑚啊？”胡蝶觉得不是刚才的海底。

        “是刚才的地方，金色的珊瑚是太阳光照射出来的。”教练说：“没事儿，那条鱼已经游走了。你看，你已经超出5分钟了。”潜水教练指着甲板上的人说，“她们早就都出来了。”

        胡蝶看到了唐欣她们已经脱下了潜水服，正在向她挥手。

        她的宫殿、珊瑚、大白鱼!大白鱼真的安全了么？

        “赶紧换衣服吧，超时了要收费的。”潜水教练提醒说，帮她爬上甲板。胡蝶这才感到浑身冷的发抖，嘴唇也像筛糠一样发抖。在海底的时间待的那么短，感觉只有几分钟而已，冻成这样！

        胡蝶脱潜水服的时候对唐欣说：“我看见一条白色的鱼向我游过来，像是想要跟我走的样子。”

        唐欣看着她哆哆嗦嗦抖个不停，问：“您怎么抖成这样？您觉得冷么？”

        “他很漂亮，大眼睛，身材修长，穿着一身白色盔甲，神气威武，嘴巴上好像有一条红线，肚子上也有一条红线，像戴了一个肚兜。他冲我笑来着。”胡蝶眼里湿漉漉的，看着唐欣认真地说。

        “胡行！您怎么了？像个孩子。快点换上出去晒晒，您的嘴唇都紫了。”唐欣笑着说。

        “都怨教练，不能让我多呆一分钟么？”胡蝶嘟囔着，手抖得脱不下来潜水服，“它还有半米就游到我身边了。”唐欣一边帮她脱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胡蝶，小声说：“胡行，你浑身都在抖，别是感冒了，赶紧冲个澡喝点热的。”

        换好衣服，两人租了个沙滩椅晒太阳，唐欣跑了很远的地方给她买了杯热水，胡蝶喝完还是抖，还是觉得冷。唐欣又租了三条浴巾把胡蝶裹得严严实实，与沙滩上短裤、背心、沙滩裙的人格格不入。胡蝶一直冷得发抖让唐欣有些紧张，因为自己不发抖，所有人都不发抖，只有胡蝶一个人抖了半个小时还在抖。而且她神色恍惚，神志也不正常。尤其刚才说到大白鱼的时候。想到刚才的对话唐欣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胡行莫不是被什么附体了吧。她看着胡蝶眼神空洞、怅然若失的样子，和在家里的时候的强硬犀利判若两人。她越想越害怕，环顾四周想找找有没有卖红色的编织手环或项链的。

        她给胡蝶说：“胡行，您别动地方，我去找个东西。”

        “找什么？”胡蝶问。

        “我觉得你抖得不正常，别是海里的什么东西附体了吧。”

        “瞎说！迷信！”胡蝶嗤之以鼻。

        “您别动啊，我去那边的旅游商店找找看有没有能戴的东西。”

        “你别跑迷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您等我回来，我再带杯热水。”唐欣走远了之后给周克增打了个电话，在周克增指导下，她在旅游商店买了个108棵的砗磲手串。

        “胡行，赶紧带上，店主说都已经开过光了。您今天得对着这串砗磲念108遍‘阿弥陀佛’。”

        “还挺好看！谢谢你了！”胡蝶带到左手腕上摆弄着。

        “您快点念吧，默念也行。一边拨珠子一边念，念完再去吃饭。诺，热水在这里真是金贵，再喝点儿。”唐欣煞有其事的说。

        胡蝶一边拨动着珠子，一边想，水鬼是存在的吧，它们不恐怖，也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五颜六色的，也许没有热血，但并不冰冷，他们像海底生物一样温暖、阳光、漂亮，他们也不伤害人类。

        “明天咱们去南山寺。”胡蝶嘴唇还在抖。

        “嗯，108米，是最高的观音。我许愿能调到省行，您准备许什么愿啊？”唐欣兴致很高。

        胡蝶裹紧身上的浴巾，有点困，许什么愿呢，希望北京那边尽快有消息吧，“我去年许的愿，希望今年能实现。保家人平安吧。”

        病房里的胡蝶睡得很安静。她梦见了那条大白鱼，那条嘴角有一圈红线的大白鱼变成了一个白胖白胖的小男孩，向他伸着手要抱抱。胡蝶伸出手抱他，他却破口大骂：妈妈！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个大傻逼！你是个大傻逼！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

        胡蝶艰难地说：“不！不是！”可是说不出来。眼看着儿子变的模糊，飘得愈来愈远，她终于说出“不——！”。

        胡蝶从梦中哭醒，被她儿子骂醒。醒时还说着“不——”。她不敢用力哭，因为麻药药效已经过去，她一哭肚子很疼。只能嘤嘤地低啜，因为开膛破肚元气泄露，气接不上，哭起来很不顺畅，只能一动不动不出声音看着天花板流眼泪。她这个样子把李美鲜吓坏了，赶紧把李主任请来，看看她是不是出了问题。李主任说没事儿，指标都正常，别让她哭了，失血过多，还输着血，这么哭，将来气血不好恢复。可是李美鲜劝不住。胡蝶哭累了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缓过来一点劲儿，就嘤嘤几声。没劲儿了，还只是流眼泪。她想睡，想再看儿子一眼，但是睡不着。她也不敢睡，怕儿子一看见她再骂她，她受不了儿子骂她。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哭了一天一夜。李美鲜偷偷让大夫给她打了一针安定，她才又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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