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痛哭

相对来说，天铁营作为先锋，三军之中损失最重。四位统领，只有林荣和地营统领莫恒，能随宋如玥披星戴月地回返京城。副统领苟易、天营统领夏林，都作为伤员，跟着谢时，按正常进度赶回。

        哦，钟灵并不随着上阵打仗，省了不少体力，也就随着宋如玥走了。临走，她最后给夏林整理了伤口。

        夏林自知伤口崩裂得可怕，有些惴惴：“我……并非故意……”

        “什么？哦，”钟灵正出着神，随口道：“我是怕你乱动，才那样威胁你。但是你去打仗，我也知道，不可能束手束脚的，那就未必回得来了。”

        夏林看不见她脸色，真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又道：“若是万一莫恒……嗯，找你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混账话。”

        钟灵笑道：“看来夏统领已经听过那些混账话了？莫统领寡言，前前后后与我说过的话还不到五句，到底什么混账话让你这样担心？”

        夏林一下子支吾起来：“都怪苟易！苟易……你也别被莫恒骗了，那小子，真不是个省心的！”

        钟灵心思通透，就此猜着了七八分，暗觉好笑，道：“你我清清白白，不必害羞。”

        这一句话，简直赦了夏林，又让人无端有些失落。他笑道：“的确是清清白白。但你是个姑娘，世人待你比待我严苛，我怕你多心。你若肯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

        钟灵拍了拍他肩头：“好了，可以起身了。”

        夏林蹿起来，七手八脚地拢衣裳。蓦地一回头，却见钟灵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脑门上不由得冒出个问号：“？”

        钟灵叹道：“这战乱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样的好人卷进来，都不能独善其身，细想，真是惨烈。”

        -

        宋如玥从来不想钟灵那么多。

        她知道辰静双的急信已经耽误了许久，一路没敢歇，脚程比信使还快。碧瑶将军偷偷入了宫，拿不出战报，先三两句陈明了前线所见。

        其中，无论萨仁领兵的蹊跷，还是草头沙大捷，本都是大事，值得好好留意。但辰静双听过就撂了，待她说完，握着她道：“齐王薨了。”

        这一点，宋如玥倒早有准备了，点头道：“……我该去为他上一炷香。”

        辰静双又将齐晟的野心、伪造字迹的事告诉了她，果然，宋如玥听说辰静双伪造自己字迹竟被人言之凿凿地认了出来，也悚然一惊。辰静双趁这一悚的功夫，捏着她的手，低声问道：“谁能对你的字迹这样熟悉？”

        “皇兄……”宋如玥下意识地回答，“我识字，启蒙便是皇兄。若说谁能比我还熟悉，只能是皇兄……”

        她说“皇兄”，外人听来语焉不详，但辰静双知道，她若叫“二皇兄”，指的则是与她不那么亲近的诚王；若去掉长幼之序，直接口称“皇兄”，却只有一位，就是那早在永溪城墙上“殉了国”的启王。

        启王，莫说对宋如玥疼爱有加，当年辰静双自己被辰恭弃于皇城，险些因辰恭造反而死，也是为他所救。

        那是平易近人的皇长子，风度迷人，举手投足都能俘获人心。连辰静双只见了数面，也又敬仰、又信赖，至今想来，如沐春风。

        ——宋如玥被他一手带大，对他的依恋更不必提。她人生第一次，结结实实地体会到“关心则乱”的滋味。

        与萨仁短兵相接的时候，她心痛，但手中刀仍能斩铁；顺妃被架上战场的时候，她惊怒，却也急而不乱，分得清主次要害；辰静双音讯全无的时候，她心寒，索性戎装加身，举兵反抗。可是，启王……她的长兄宋玠……

        她目光都不知道该落到哪里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绞的是辰静双的手指，她竟都没发觉。

        “青璋，青璋！”辰静双叫回她的神，“别怕，青璋！”

        他牢牢勒住宋如玥，温热的体温，透过君王礼服，透过她沿途风尘、坚铁的盔甲，传到她身上。她在这怀抱里怔了片刻，不知回想起什么，竟然无声哭了起来。

        宋如玥在自己人面前，其实常哭，但没有哪一次，哭得这样沉默，又这样令人惊心动魄。她咧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身体颤抖不止，但是，除了嗓子深处挤出的沙哑的气流，竟始终是无声无息的。

        辰静双几乎被吓住了，只好抚着她头发，不住地哄：“青璋，别怕，我还在的。不怕的，青璋，没什么，或许是他人误打误撞，也尚未可知啊，对不对？”

        宋如玥抽噎着，眼泪全抹到他肩膀，直到没有一块干净地方能抹了，就默默垂泪，一垂三千尺，只是不说话。

        哭了好一晌，宋如玥终于哑声道：“我……在皇兄身边十六年，如今，竟不知他待我究竟如何……”

        她趴在辰静双肩头，低低道：“那年千秋节之前，就有人要刺杀我，后来萨仁说那人是皇兄，我还与她大吵一架……先前皇兄二皇兄都已经在辰国现了身，却不来见我，我也早该有准备了……”她吸了吸鼻子，顿了一会儿，推开辰静双——她非得让自己的心如寒铁，才能冷静下来接受这件事，但在辰静双怀里，她的心是冷不下来，也硬不下来的——“齐王来投奔的是我，齐晟现在不安分，我就非得出面不可。但是，如若皇兄在他背后，谁也不能保证齐晟会乖乖雌伏……”

        “青璋，”辰静双虽然自己常做最坏的打算，却不忍心宋如玥如此，忍不住再次哄她：“或许，是他人误打误撞。”

        宋如玥摇摇头，一双眼肿得如桃，哑声问：“什么世道了……难道你相信，真能有这样的巧合？”

        辰静双不信，说不出话来。半晌，他软了语气，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数天不曾合眼了？我叫人做了碗面，传上来，你吃一点，歇上一歇，好不好？”

        宋如玥点点头，又开始掉眼泪。

        -

        宋如玥没回望凤台。辰静双有时忙于政务，会在群英殿过夜，她解了戎装，连根手指都无力抬起了，就近歇在此处。

        辰静双知道她睡不安稳，轻声叫人用了安神的香，好歹让她歇足了六个时辰。结果宋如玥仍不曾睡够，醒来头痛欲裂，又被明月领走，好好泡了一番热水，洗去泪痕尘垢，换了轻软罗衣，喝了碗补气的热粥，再度被埋回锦被。

        她挣扎着起来：“齐晟……”

        “娘娘安睡时，齐世子来瞧过了。见了娘娘本人，足叫他安分两三日。王上也说，娘娘只像个人形的玉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如实实在在的露面重要。眼下，既然娘娘回来了，事情就不急了，叫娘娘先歇着。”

        宋如玥听了，终于合了眼皮。上下眼睑一沾，就迅速地失去了意识。

        她先是与萨仁缠斗，被丢在乱军丛中；才小睡半个时辰，又与谢时商定计划，奔袭百里，取了草头沙大捷；接着返回营地，只一落脚，夜以继日地狂奔三天两夜；回到王宫，迎面，却是宋玠的坏消息。

        一路行程，辰静双已经都听林荣莫恒二人说了，因此，再火急，也决定叫她先睡足了。

        齐晟背后的“宋玠”，也没有急着出面。

        宋如玥又睡了七八个时辰，这才生龙活虎地起来。

        此时谢时等人还没到，她先大笔一挥，用碧瑶的语气，将战报拟了，好好论了一番西夷的政治短处；又静下心来，细想齐晟和宋玠的……“勾结”。

        她不知道宋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但先前，宋氏兄弟在钟灵面前泄了行迹，她对此已经有了期待和准备。

        至于齐晟和宋玠之间，堪称简单明了——齐晟打算脱离辰国，自立门户，宋玠在这时候站到他背后，无论表现得多么人畜无害，也不会只做个幕僚。

        想来，他是要齐晟为自己所用罢了。

        宋如玥心里，这是无妨的——天下本是她家的，皇位本该是她皇兄的，遑论一个齐国。再说，齐国本来善于机关奇术，那些东西，早在齐王投奔时就交了出来。此时把齐国送给宋玠，不过是送给他两三万齐军、七八万百姓，寸土也没有，算得了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藏头露尾、为什么不肯和自己相认……

        或许要见了面，才说得明白。

        若他带着齐晟，都能站在自己这一边，那自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唯有反目操戈，只这一个结局。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就没了烦恼、挣扎的余地。

        她想得透彻，便得以压下烦恼。

        宋如玥把自己收拾齐整，出宫，直奔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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